第37章 册封大典

夜漏未尽,鸡鸣二更,禁军沿御道、宫门层层布防,甲胄列阵。

城中佛寺道观的钟磬次第响起,为社稷行祝祷法事,香篆袅袅萦绕,经诵庄严之音响彻皇城。

京城大小官吏、宗室公卿皆起床盥洗,衣冠整肃,早早在府邸中静候时辰。下榻于四夷馆的番邦使节们也已换上本国最隆重的礼服,等待鸿胪寺官员的引导。

寅时三刻,天色犹暗,各府车马灯火如星子汇流,自各街巷蜿蜒而出,浩浩荡荡地朝宫城涌去。

九重宫阙次第洞开,仪仗如云,百官分列,使臣序位。

东宫。

素来宫规森严的宫殿,此时已如鼎沸。

廊下宫人穿行如梭,或捧银盆,或托膳盒,细碎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声簌簌不绝。

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灯火重重,照得四下里恍如白昼。

礼部官员神情肃穆,左右分立,将玄衣纁裳的衮服层层展开,披覆在太子身上。金线绣出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火下流溢华彩。东宫首领太监长跪一旁,双手高举过头,稳稳托着玉带组绶。

邶云霁展开双臂,礼部官员将九旒玉珠冕端正地戴于他发顶,垂旒落下,珠玉轻撞,储君威仪尽显。

叶勉这边也换好了大典礼服,一袭玄色深衣,前胸后背以金线绣着华云和瑞鹤,腰身紧束,上头悬垂青玉珩璜礼佩,行止间广袖流云,玉鸣清琅,衬得一派清贵高华之气。

一片忙乱之中,叶勉撩着袍子叮铃当啷地跑去太子身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了,凑近了嘱咐道,“殿下,稍后大典之上,您可千万留意臣的引导词......”

让你往东,就别往西,错一步,今晚就吊死在你床头。

“啰嗦了几遍了?”邶云霁瞥了他一眼,“你紧张个什么?宽心就是,孤知晓你这些日勤勉辛苦,纵然错了,孤也不会怪你。”

叶勉听他说完都想哭了,这是怪不怪他的事吗?

他原本也不紧张,只是这些时日,家中气氛实在微妙,饭食一天比一天精致,叶侍郎看似寻常,眼底却一日比一日青黑。他咳嗽一声,他爹娘恨不得把全城的郎中都请进府。

大前儿个,他爹下了朝,正逢礼部在昭明殿前为大典排练演礼。

他爹竟悄悄躲在廊柱后头偷看他,被纠仪御史撵了两回也没走,最后还被罚了半个月的俸禄,记注一次失仪,叫禁中侍卫给架出了宫去,丢老脸了......

卯正时分,太子身着礼服步出殿门。

东宫前殿庭院已站满了人,东宫文武属官、护卫,内侍,按品阶高低,从殿前丹陛一直排到远处的宫门。

太子独自立于玉阶之上。

阶下,东宫众人如潮水般齐齐伏拜,以额叩地。

詹事府大詹事向前膝行三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朗朗:“殿下今日受册承祧,臣等谨率东宫众僚,敬祝殿下:德配天地,威仪四方,克承宗祧,永绥景福。臣等愿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辅弼殿下,光耀宗稷!”

“臣等,敬贺皇太子殿下!”左侧的青袍文官们的祝颂声叠浪而起:“玄圭受命,黄裳元吉!”

声未绝,右侧武官阵列铠叶震鸣,铿然续祝:“威加海内,武德长昭!”

最後是东宫内侍们深深伏首,“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三叠贺声次第起落,在东宫殿宇间回荡。

“诸卿请起。”太子冕旒微颤,声如金石。

“孤受命于君父,今日册礼,此后东宫之责,即为社稷之责,望卿等以今日之心为心,与孤共勤共勉,不负君父重托,不负天下仰望。”

“臣领太子谕令!”东宫众人再次伏拜。

大典吉时将至,东宫正门在礼乐中缓缓洞开。

礼乐官高唱“启行——”

皇太子銮舆出宫门,法驾缓缓碾过御道中央的云龙石雕。两侧皇家仪仗列阵,旌旗蔽日,伞扇如云。

叶勉跟在銮舆右侧,自东宫出,经永巷,过重华门,入外朝昭明殿广场。

玉阶之上昭明殿巍然矗立,晨光斜照其上,氤氲开炫目的金辉。

韶乐奏起,康文帝身着衮冕礼服,自昭明殿后缓步而出,升御座。百官如潮水般跪伏,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鸿胪寺卿出班,高唱:“宣——皇太子觐见——”

太子自銮舆下,步向九重丹陛,叶勉屏息凝神,端步紧随其右后三步。

邶云霁行至拜位,北向而立,乐止。

鸿胪寺再度唱赞:“跪——听宣册宝诏——”

皇太子跪地,脊背挺拔如松。

担任册封正使的肃亲王,自御前奉旨而下,缓缓展开金册诏书,声彻殿庭。

“朕承天序,钦若前训。皇太子邶云霁,孝友仁明,德器夙成……今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永绥兆民,可不慎欤!”

鸿胪寺卿再唱:“授——册宝——”

右丞相魏承德为捧册官,礼部尚书柳智庸为捧宝官,应声出班,二人神情肃穆,手捧金册与宝玺,自御阶两侧缓缓而上。

“受册——”

捧册官前趋半步,跪身将金册高举过眉,呈至太子面前。太子双手接过,随即缓缓转身,递给早已恭候在侧的叶勉。

叶勉双手高举,稳稳托住金册,又小心传给东宫宝玺局的中官。

“受宝——”唱赞再起。

册宝授受毕,礼乐钟鸣。

“礼成——皇太子升阶,入位受贺——”

太子宝座特设在昭明殿前御座之东,邶云霁的衮龙靴踏上玉阶,肩背挺拔,缓缓自中央御道而上,叶勉右侧后三步随行。

皇太子宝座前,叶勉深深躬身,朗声道:“恭请皇太子殿下正位,居宝座。”

太子升座,叶勉随之面南站定,君臣俩俯视阶下。

鸿胪寺卿高亢的宣告响彻殿前广场:“皇太子殿下,膺兹册宝,正位储闱!群臣——拜贺皇太子——!”

霎时间,文武群臣、宗室公卿皆整齐跪地,行二跪六叩大礼,山呼“千岁”,声浪如海潮澎湃,直冲霄汉。

礼部官将诏书捧出,在仪仗簇拥下,至承天门前宣读,昭告天下万民。

站在太子宝座一旁的叶勉也终于吁了口气,偷偷勾了勾已经发麻的脚趾。

太子册封大典正典礼毕,五品以下官员已可散班离去,还能带薪休假半天。

叶勉却不行。

广场上低阶官员们在鸿胪寺的引导下恭敬退朝,叶勉须臾不得歇,陪同太子前往后宫谒拜,依制向皇太后和皇后行四拜大礼,一套礼仪下来,已近晌午。

礼部在宫中设宴,按例赏百官缎帛银两。宴后叶勉又随太子赶赴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好不容易捱到日影西斜,宫灯齐燃,康文帝含德殿赐宴群臣!

叶勉此时已饿的两眼冒金花,为防大典出丑,他自黎明起便粒米不能进,连饮水都只敢略抿几口。

礼部监仪的官员从早到晚地拿眼睛盯着,他想偷吃口糕都寻不着机会。

叶勉立在太子主座之侧,眼巴巴地看着宫女们鱼贯而入,手上端着水晶蹄髈,珍珠鹿筋,金蝉玉鲍,芙蓉蟹斗......目光紧随着一道道菜品挪动,两边的嘴角都湿润了。

“嗯咳——”

一旁的礼部监仪官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叶勉赶紧立正稍息。

“哼!!”监仪官鼻腔里哼了一声。

叶勉欲哭无泪,这礼部老大人都快七十了,性子最是古板严苛。在他那儿,礼法甚大与天,今日别说叶勉,就连太子也没在他那讨得半分松快。

礼部派了这样的人来做监仪官,简直是用心险恶......

叶勉偷偷觑了太子一眼。

就见邶云霁端坐在主座上,面容威肃,十分有气势,可那截从绣金袖口露出的食指,却正一下一下不耐烦地敲着扶手。

这是等开大席呢......

太子今日虽没像他这样粒米未沾,可也被礼官限着只用过两块小糕。

他身形比叶勉高壮健硕许多,那点吃食入腹,和不吃无甚分别,此刻腹内比叶勉还要难熬几分。

叶勉正强忍腹鸣时,忽有一名内侍上前,“叶舍人,礼部的一位刘大人请您过去偏殿一趟。”

叶勉只当礼部有些收尾细务要和他交代,便和太子禀了一声,就随内侍退出宴殿。

谁知刚绕过正殿与偏殿之间的连廊,领口蓦地一紧,竟被人一把薅进了一旁的月门!

叶勉惊得浑身一激灵,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刚拧身死命要挣,便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别动!快快快,就坐这儿!”

李兆咋咋呼呼地将叶勉按坐在廊柱后头的石凳上。

一旁的温寻也急急忙忙凑上前,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汤匙在冒着热气的大海碗里快速翻搅,鼓着脸不住吹气。

叶勉还懵着,就被掰着嘴塞了一大口!

“快吃快吃!可别废话啊......”

叶勉的眼睛倏地被点亮!冰糖肘砸!

煨得透烂,拌在饭里,肉皮颤巍巍,亮晶晶地黏在饭上,甜咸交织的浓香轰然席卷他的口腔。

叶勉哪还用他俩催,一口接一口,没等嚼烂就囫囵吞了下去。

温寻和李兆也和填鸭似的,一个塞饭一个喂水,配合的行云流水。

这甬道旁的小偏院儿本是辟做恭房用的,因地处偏僻,离宴厅又远,鲜少有人踏足。

温寻一边往他嘴里送勺子,一边不住地往月亮门那边瞟,压着嗓子道:“要是你等会儿被抓着了,可不行把兄弟供出来,就说是你爹给你偷的饭!”

他们光禄寺负责此次宴仪,温寻使了不少银钱,才在大官署托人从御膳房夹带出一碗蹄髈肉来。

叶勉狼吞虎咽,不住点头,就这碗肘子拌饭,别说诬陷他爹,认他俩当爹都行!

叶勉刚吃了个半饱,就听月亮门那头传来一道清晰的咳嗽声。

李兆脸色一变,把水壶往怀里一揣,“我兄弟的暗号!撤!”

话音未落,两人端着碗,撒丫子就分两头跑,眨眼间便消失在院子里。

叶勉鼓着腮帮子,半口饭还含在嘴里:“……”

他这头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守的侍卫听到动静,正朝这边来了。

叶勉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刚挺直腰板站定,一队佩刀宫卫便已转过月门,为首那人目光锐利,扫过空落落的院落。

“何人在此?”

叶勉下颌微扬,强作镇定道:“东宫詹事府太子舍人,叶勉在此。”

那人明显一怔,举高灯笼对着他周身上下照了又照,狐疑道:“叶舍人此时不在殿上随奉太子,来此处做甚?”

叶勉不悦地一甩袖子,呵斥道:“来净房自然是是要出恭更衣!难不成本官来这儿吃饭?”

宫卫首领:“......”

“哼!!!”叶勉摆起官架子,拂袖而去。

叶勉走远后,其他宫卫才出声嘀咕,“这脾气......可真够冲的,才问一句就跟咱们甩脸子。”

“算了算了,头儿,这位现下是太子眼前头一份儿的大红人,咱们犯不上惹那晦气。”

叶勉回到宴席时,离吉时开席尚有一刻钟的光景。

他刚在太子身侧站定,便见太子正瞪着他瞧,目光在他明显红润了些的面颊与尚泛着油光的嘴唇上来回巡睃。

叶勉心虚地别开视线,自己溜出去偷嘴吃独食,把领导一个人撂在这儿挨饿,确实不大讲究......

叶勉被太子盯的后颈发毛,转过头,呲着一口白牙讨饶地赔笑。

邶云霁又横了他一眼,终是转开了视线,脸上仍绷得紧,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立在另一旁的池孝炎,将君臣俩的这番眉眼官司,悉数尽收眼底。他看了看身旁一整日都死绷着脸不吭声的贺安舟,又重新垂下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