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蓁收到梁子璇的消息时正值周五下班晚高峰,地铁里人头攒动,人群像沙丁鱼群,推着人往前走。
绿色泡泡软件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吐泡泡,震得人手机都快拿不稳。
【梁子璇】:“江湖救急!!!你有空吗?”
【梁子璇】:“下班了吗?在杂志社还是在家?”
【梁子璇】:“方便的话我开车来接你?”
下面还配了一只到处转圈的线条小狗。
曾蓁低下头,一边走一边敲字回复。
边走路边打字是都市牛马的必备技能,曾蓁也不例外。
【其叶蓁蓁】:“不用。”
【其叶蓁蓁】:“待会就到家了。”
【其叶蓁蓁】:“出什么事了吗?”
梁子璇秒回信息,开门见山地直入主题。
【梁子璇】:“你还记得我们组正在筹备的新节目——《心动的回声》吗?”
曾蓁皱皱眉,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思索片刻后才低头回复。
【其叶蓁蓁】:“记得,你说。”
《心动的回声》是梁子璇所在平台正筹备着的有关分手情侣自由选择“开始”和“过去”的一档节目。
简单概括就是,四对情侣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展开活动,但必须在活动中“掩盖”自己的前任,期间可以和余下的三名男性发展“开始”的恋爱关系,也可以与前任发展“过去”的复合恋爱关系。
牵手成功的情侣无论是以“开始”为目的还是以“过去”为目的都可以领取到五十万的爱情基金。
当然,既然是以“掩盖”前任为目的之一的节目,没有成功“掩盖”的人也将面临惩罚——与前任在市中心做“一日店长”宣传节目。
否则将面临“出局”的风险。
曾蓁听过梁子璇这档节目的企划,也明白这档节目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这是梁子璇接任导演B组组长的第一期节目,如果节目腰斩或播出效果一般.......无疑是说明梁子璇难堪大任。
组长的职位也就自然要花落别家。
事关《心动的回声》,也难怪梁子璇会这样的火急火燎。
【梁子璇】:“你方便接电话吗?我电话里跟你说!”
【梁子璇】:“总之完全是奇耻大辱。”
梁子璇又刻意地重复一遍,字里行间都是掩饰不住的愤怒。
【梁子璇】:“奇!耻!大!辱!”
梁子璇的绿气泡一串接一串,紧跟着好几个头顶冒火的表情包。
曾蓁看着她的消息铺天盖地地发来,干脆给她播去电话,也省得来回打字的时间。
梁子璇的微信通话音刚刚响起就被立刻接通,喂喂声从听筒里传来。
梁子璇:“节目马上就要开拍了,结果刚刚有一对情侣打来电话跟我们说他们已经复合了!”
梁子璇呵呵几声,转而又恼怒地说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上哪再找一对合适的情侣?”
梁子璇的声音逐渐拔尖,字字句句里都充溢着对那对不负责任的情侣的仇视,“违约金……我要狠狠地让他们赔我一笔违约金!”
曾蓁先是附和着痛骂了几句那对不靠谱的情侣,后温言软语安抚好了梁子璇好一会,才开始想办法给她分析:“现在肯定有人比你还急,所以先想想对策吧,光急也没有用是不是?”
梁子璇啊啊两声,皮质沙发被她拍得啪啪作响,“可是现在这个空缺真没人能补上了……上哪能找到养眼的、愿意上节目的、足够抓马的分手情侣呢?”
“你都不知道,这四对CP我们找了好半年呢。”梁子璇叹气,“要错过这一次机会,我肯定得明升暗降,讲不好还得给我穿小鞋,抛几个大饼项目磋磨我时间。”
空气静默了一瞬,曾蓁跨步迈上扶手电梯准备刷卡出站,她疑惑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并未显示“对方网络异常”的提示。
曾蓁朝听筒处喊了两声,“喂,梁子璇?你在吗?”
梁子璇忙应道,“我在呢小蓁。”她停顿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愿意帮个忙吗?”
“你知道的,我们除了你以外要么跟前任闹得你死我活……要么压根就是母胎solo呀!”
耳机里梁子璇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可曾蓁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手上的动作一滞,僵在原地,甚至电梯抵达平台时都没发现,险些踉跄着朝前倒去。
曾蓁蓦地被吓了一遭,心漏了一拍后报复性地扑通扑通,像是鼓足劲要撞破胸腔才肯罢休。
“怎么了?”梁子璇听到踢到东西的声音,紧接着又听见一声曾蓁的叹息,她隔着屏幕看不见对面的状况,见曾蓁没应,又心急如焚地追问,“你摔倒了吗?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的,都怪我!”
曾蓁摇摇头,“没有,是我刚刚不小心,和你没关系。”她浅浅地笑了一声,“我没事了,你继续说。”
梁子璇提起来的心又放下去,继续起先前的话题,“虽然说在小屋里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吧,但是你们顶多就在一起呆十天,而且你邀请他上节目也不用非得跟他复合呀,你要遇见合适的男嘉宾,在一块牵手成功,领五十万回家岂不是美滋滋?”
“还能出一口恶气呢!”梁子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双管齐下,“能靠得住的就只有你了,拜托拜托……”
梁子璇的话萦绕在曾蓁的耳畔,她实在无力招架这连珠炮似的提问,甫一挂断电话,曾蓁行尸走肉地继续向前。
谈话被她抛之脑后,心情做不到平淡如水,她只好攥着手机,强硬地逼迫自己把对话抛之脑后。
*
曾蓁试了两三次指纹锁都没能将其打开,她只好低下头,心不在焉地低头找着门禁钥匙。
还没等她找出钥匙,门就被徐徐打开。一只车座子脸的喜乐蒂小狗家门前探出脑袋,看见曾蓁后立即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向她跑来,用鼻子蹭蹭,又用爪子扒拉。
“端端,你好聪明。”曾蓁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狗头,带着它走回家中,关门上锁后,才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小狗零食,对着它晃了晃,“奖励你加餐好不好?”
“汪!”端端响亮地叫了一声后,端正地坐好,毛柔顺地垂着,像一个巨大的三花饭团。
这是曾蓁三年前生日的时朋友送来的生日礼物,当时只有三个月龄的小喜乐蒂站姿端正挺拔,胸前的白毛毛像小领带似的,看着颇为“昂首挺胸”,于是曾蓁就结合着小狗的样子,给它起名为——端端。
曾蓁蹲下身,将零食放在掌心,“过来,端端。”她进门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门口的灯,只能借着鞋柜下透出的片缕昏黄灯光,一只手感受着端端温暖的气息,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小狗的柔软的毛发。
躁动的心跳略微得到控制,曾蓁叹了一口气,对着小狗问,“端端,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喜乐蒂智商有限,暂时没法做到边牧那样,能和主人跨物种对话,它只会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小眼睛,试图萌混过关。
虽然小狗听不懂谁是“他”,但是小狗能感受到主人低落的情绪。
端端思考片刻,用头蹭蹭曾蓁的手掌心,又用红红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主人,试图以小狗的方式让主人开心。
“算了。”意识到端端的智商并不能读懂自己的话,曾蓁叹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后,光着脚,打开鞋柜,拿出一双被端端咬得破破烂烂的拖鞋,往前倒在沙发上。
她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没再管端端,整个人呈现“葛优躺”的姿势,正神游天外。
分手之后她和秦也各忙各的,心有灵犀地不再联系对方,虽然也能算在一个圈子里工作,但碰上面的机会实在是屈指可数。
当然,其中或许有两个人刻意回避的原因在。
曾蓁虽然嘴上是答应了梁子璇,但能不能让秦也答应显然还是个未知数。
毕竟秦也早就功成名就,盘踞在各大音乐榜单之首,不需要任何节目来为他造势。
出道多年,秦也仍保留着神秘感,除去众所周知的ID:Starry以外,仅传过一张,疑似Starry戴着黑色口罩的模糊侧脸抓拍图。
就连工作微博里都毫无平日生活的痕迹,只有千篇一律的新歌转发,更新规律都被粉丝摸透,被戏谑为只在新歌发布时会出现的男人。
台上台下,Starry都更乐意称呼自己为“平平无奇”的普通音乐创作人,他只醉心于音乐创作,对镁光灯下被追捧的生活没有半分留恋。
曾蓁对外也都是这么称呼他的,就连梁子璇这样亲近的好友都并不知道秦也的真实身份。
每一个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毫无水花的普通音乐制作人。
曾蓁心里无由来地感到有负罪感,分手五月后找他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向对方请求帮一个“不可能”的忙。
时间拉回到地铁站里她和梁子璇的对话。
梁子璇在电话那头说得声泪俱下,可谓是好不可怜。
“他不会答应我的。”曾蓁说得斩钉截铁。
“你都还没试试!”梁子璇无赖道。
曾蓁语气强硬,“我了解他,反正你别寄希望在他身上。”她无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气:“我会试试,但能不能成功是另一码事。”
梁子璇哎呀一声,“你跟他分手有一阵了吧?人都是会变的,你觉得过去的他不会答应,不代表现在的他不会答应呀。”
曾蓁闷闷地嗯了一声,她无心再聊下去,便随意扯了个由头挂断电话。
梁子璇说得没错,她了解过去的秦也,甚至可以如数家珍地说出他的每个习惯。
那现在呢?
她要站在什么立场上说了解他?
作为背道而驰的陌生人,她有什么资格说了解他?
曾蓁拍了拍脸,试图借助外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翻开通讯录一路翻到底才想起来秦也的联系方式早就被自己“断舍离”,只好凭着记忆拨通了熟悉又陌生的电话号码。
响铃响了有一阵,正值下班高峰期,每个人估计都忙得晕头转向。
“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给他打电话的。”曾蓁这么想着,刚想要挂断电话,对面就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似乎休息得不大好,尾音带着淡淡的沙哑。
“喂,曾蓁?”秦也话语一顿,静静地等了半晌曾蓁的发言,见她默然不语,才再次开口,“你找我有事吗?”
话毕,两个人都默契地安静下来,背景音安静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曾蓁的心忽上忽下,比鼓点还会踩节奏。
“有事。”
曾蓁自顾自地停顿片刻,呼出一口气,任由难言的情绪生根发芽,“有事想找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