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剑与火

荆棘漫过了长草。

所过之处,记忆分崩离析。

一切迸射出光芒,淹没了少年人。在回忆终结的最后一刹,他看到裴月明笑了。

黑眸微微弯起,眼中只有他一人。

“来找我。”裴月明无声说。

白光吞噬了一切。视线清晰之时,迟邪又见到了那面容——

裴月明就在他身旁。

时隔经年,十指相扣,并肩对峙神明。

“久等。”迟邪笑道。

在这一刹,【审判】睁开了巨眸。

它冰冷,狂乱,兀自横亘于光流之中。视线化作棘刺垂下,如放射性的光锥。

正如一颗燃烧的巨星。

猩红的光不断攀升,泼向纯白。这圣洁的虚无,被悍然撕开了一道豁口!

【知识】金眸内的螺纹齐齐战栗,流云纹沸腾了,迸溅光辉。它是如此明亮,连世间万物都能照透,面前二人的身躯在强光里几近透明。

然而,那只荆棘之眸凝视着祂。

祂施舍了这个人类长生,自认不可僭越,直到此时……

它在审判祂。

一片惨白的天地间,中心爆发出另一种色彩。

那明明是猩红,却分外绚烂,绚烂到刺痛灵魂,绚烂到像在燃烧一生。

喜怒哀乐,那是身为人类的力量。

它于惨白中,撕裂出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那是【知识】的影子。

“去吧。”迟邪说。

【第三秒】

黑剑,握在裴月明的手中。

它幽暗至极,翻涌阴影。

而另一只手,仍握紧了身边人。

并肩作战那么多回,有许多次都是裴月明默默守护着迟邪。【审判】不善防御,影子弥补这一点,让战斗酣畅淋漓。

看似互补。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迟邪也明白这一点。

他希望有一天,他们能一起站在光中,万众属目。

金眸如心脏跳动。

每跳一次就喷出万丈光芒,铺天盖地压向二人,又被燃烧的荆棘死死掐灭。

迟邪以行动告诉他——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一起站在阳光下,万众瞩目。

哪怕就这一回,我要成为你的盾。

而他呢?

他是什么?

【知识】疯狂鼓动,无声地诘问他:

我的存在如此超然。你说柳月友善,我便动摇祂,让祂带众人步入死亡;你说过去不可改变,我便将金眸烙印于身后。

托付信任之人,私用仪式,酿作大祸;亦师亦父之人,将尖刀捅入你的心脏。

倘若没有灭门那一夜,你本该拥有的是最明亮的光辉,而非这幽影。

众叛亲离,只余恶名在世,幽影不得见光。

经历了这所有的一切,你真的还相信自己的法则吗?

你真的……

还相信自己这惊世的一剑吗?

两种光辉,抵死厮杀。

裴月明微微垂眸。

无数声音,裹挟时间的洪流,回到他的身边:哭声与笑声,哀嚎与欢呼。有夜狩曾跌坐在地,面对敌人不敢再战;有人曾持着蜡烛闯入他的店中,犹疑说这烛火可能出错。而他穿行其中,一次又一次——

说法则值得信赖。

说你要相信你的法则。

法则由心而生,公正者执掌审判,慈悲者疗愈众生。而他野心勃勃,想要的比谁都多:扫荡敌手,去往远方,让所有人无拘无束地分享知识。

人都会犯错,他也不例外。可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他能保证永远不错的事物,唯有法则。

——它由心而生。

而他,恰好从不动摇。

那些噪声远去了,影子滑过剑身。

他是世间最一往无前的利剑。

裴月明抬眼。

眼眸乌黑,照映流光。

挥剑。

……

……

皓城外。

三秒之前。

调查员坚守战线。在他们面前,由阴影与净化之力构成的高墙快被击穿!

第一秒,高墙动荡。

第二秒,千丝万缕的白光爆出。

第三秒,最上方的阴影湮灭,光芒连天奔向远方!数百数千公里之外,天空都被烧得惨白。

然而,就在第三秒过后,白光骤然熄灭了。

世界为之一暗。

防线溃散,许多调查员们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剩下的人下意识望向皓城——

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

白庭深处。

黑剑,钉穿了金眸。

那至明之物,刹那间化为不可见底的黑洞。所有的光惨叫、奔逃,携着流云,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被剑锋撕开的裂隙。

黑洞鼓动了一下,震荡虚空——

它轰然爆发!

古文字构成的、千变万化的小世界随之湮灭,万物化作洪流,知识倾泻而出。在这一瞬,影子护住二人。而迟邪伸手,死死将裴月明摁在怀中。

爆.炸的气浪摧枯拉朽,夷平了一切。他们被裹挟在风暴里,悬空、翻滚、狠狠撞破废墟……尘与浪之中,两道人影是如此渺小。

不知多久后,这气浪逐渐平息。

“……”

手指动了动。

足足十多秒,裴月明才缓缓恢复了意识。浑身和散架了一样疼,数不清的擦伤,殷红染红衣衫。

涟城已成废墟,他被气浪卷到了数十公里之外。

而矗立百年的白庭不复存在。那缠火利剑的徽记,默默消散了。

身边空空的,裴月明下意识往旁边一探。

什么也没摸到。

迟邪不在了。

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直起身子,脚下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血从他的额角流下,一滴滴在手背溅开。

影子试图寻找那人,可它们稀薄至极,连一块石板都难以掀开。

【无明】杀死了那等存在,身体的每处都在哀鸣、濒临散架。呼吸又沉又急,骨骼疼到钻心,要不是有柳月,他早就死了。

还能保持清醒,已是奇迹。

可手指深深陷入灰烬。

裴月明晃了晃,强行在灰烬间站了起来!

影子散开,掠过每一寸废墟,焦躁地寻找那人的身影。

擦伤和划痕火辣辣地疼。他被护着都伤成了这样,那迟邪会怎样?

裴月明不敢深思,只是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催促着阴影——

散开,再散开。

去更远的地方,去每一个还没找过的角落。

“哗啦——”

一截断壁被影子掀开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半身落满了灰烬。

迟邪满身是伤,在烟尘中紧闭双眼。

呼吸停滞几秒,裴月明跌跌撞撞地赶过去,摔倒了又爬起。

短短五六十米的距离,如同鸿沟。

但他终归还是到了那人身边。

影子拨开碎砖与杂物,他跪坐在迟邪面前,双手颤抖着,摸上那沾了血污的脸庞。

“迟邪?”他的声音哑得不行。

没有回应。

“……迟邪?!”

“……”

那人终于动了。

他皱起眉,在灰烬里猛烈咳嗽起来!

迟邪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可他还活着。

影鸦仔细看过他的身躯,划口数不清,但到底是没看到致命伤。哪怕在最后关头,影子仍托住了他。

心重重地落地。裴月明这时才想起呼吸,硬抗过一阵眩晕,用手指拭去迟邪脸上的血。

面前人逐渐缓了过来,只是闷闷又咳了几声。

然而,那双眼眸看着裴月明,竟然显得……有几分茫然。

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一回,冰冷无比。

裴月明张了张嘴。

他不敢问出那个问题,只是一遍遍擦去迟邪额角流下的血——它们仿佛无穷无尽,怎么也擦不完。

眩晕感再次涌来,手上动作却停不下,他机械性地重复这一动作。

直到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迟邪制止了他。

“……迟邪?”裴月明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带着颤音,“你、你还记得我么?”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清晰映出了他——同样伤痕累累,带着迟疑与不甘,还有那么一点仅存的期待。

风停了。

硝烟也静了两秒。

“……奇怪。”那人忽然笑了起来。

眼中如流淌的、温暖的蜜蜡。

“裴月明,我怎么永远都忘不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