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知识】

水面上倒映着一弯冷月和两道人影。

“所以,父亲您再也没告诉过他?”凌放问。

“原本想着等他大了再说。”凌征叹气,“没想到拖得太久,更开不了口。我——我很后悔。”

他苦笑一下:“我和鹿云徊都有很大的野心。我们俩……都想象不出,如果人生没有目标,该如何去活。但是……”

“但是,归根结底,裴照和我们是不同的人。”

“我也想象不出。”凌放歪了歪头,“我的目标就是成为裴照。这次庆典,我总算能见到他了吧?”

“不行!”凌征断然拒绝,“说过很多次了,要是他看到你,就会知道你懂得仪式!往后再也不会把图纸交给我了。”

“但是,您都吃了柳月了。”凌放笑了起来,“真的还有‘往后’么?”

凌征骤然愣怔。

他再看向少年,竟觉得那双眼亮得让人心惊,没有一丝温度。

冷冰冰的。

凌放仍是笑着:“我会听您的话,不出现在他面前——我会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直看着他的,就像以前那样。”

凌征的脸色这才缓和,点点头:“还有一点你要知道,凌放,你仔细听好了。”

“在星、月、日之上,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存在。是那个存在,选定了星月日,赋予祂们长生之力。”

“……”凌放稍稍睁大了眼,“裴照也不清楚,那是什么?”

“嗯。他怀疑那个存在相当危险,连他都难以应对。”凌征揉了揉眉骨,“万一哪日我不在,你要好好记住这些。”

“今年庆典,肯定要出大事。你明日就在家,和母亲等着我回来。”

凌放轻巧应了。

水面映出少年的眼睛,哪怕看着自己父亲,也是毫无温度。

太阳升起又落下。

一轮弯月挂上夜幕,淡青色的灯笼和柳枝在风中摇摆。顶尖的夜狩齐聚一堂。

往日叫人期待的一幕,却让数人面色凝重。

叶启云和那几名夜狩在一起。一人急匆匆赶来,面色煞白:“裴照把鹿云徊救了出来。”

那日,叶启云怀疑鹿云徊听到了密谈,就把他“请”到了偏僻处。

没想到,还是被裴照找到了。

叶启云一瞬色变。

“怎、怎么办?”旁边人颤声问,“要不我们赶快跑吧。这回真的——”

“跟你讲过多少回?跑有什么用?!天涯海角他都会找到我们。”叶启云厉声低喝,“鹿云徊在的地方偏远。还有一点时间,我再去找那个凌征……”

话音刚落,面前人睁大了眼。

他的眼睛,被淡青色的光华点亮。

“沙沙——沙沙——”无数柳树在同一刹那摇摆起来。风从不知名的地方涌来,裹挟着草木的清香。

叶启云浑身僵住。

他骇然回头,对上了那张由翻涌柳枝构成的脸!

弯月之下,半透明的高耸人形,柔和的淡青色拂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柳月安静出现了。

一时之间,惊骇席卷。叶启云手脚发麻。

柳月不是被吃了么?!

一点点,被他们亲口分食了啊!他还记得那清香的草木味。而柳月就在眼前,一如往常。

旁人不明所以,对着柳月满心期待。只有他们数人脸色煞白。

在他们面前,柳月静默立了数秒。

柳枝拂动。

祂什么也没做,缓缓离开。

那几人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了笑声。

是叶启云在笑。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透着癫狂般的喜悦,强压着嗓音:“天不亡我们啊!柳月竟然又活过来了!”

“未免太蹊跷了。”一人压低嗓音,“而且你看,祂好像在往别的地方去。”

往年,柳月都是朝人多之处过去。

今年一反常态,祂飘向密林深处。

其他人意识到不对,面面相觑。

只有叶启云笑得越发癫狂:“你、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闻不到吗?这股香味!”

那几人的喉结动了动,也是察觉到从柳月身上,传来令他们垂涎三尺的香。

……无法抗拒。

想要跟上去,想要再次撕开那半透明的身躯,想要再次吞下那清香四溢的血肉。

“快走!”叶启云招呼道,率先迈步。

一只手拦住了他。

凌征的脸上满是汗水:“不行!祂的影子太诡异了,不是连贯的!”他死死抓住叶启云,“你们感觉不到,祂的每一根柳枝,都是一截截强行拼到一起的!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活物是这样!”

“祂不是治好了自己?”叶启云看向他。

“绝不是!”凌征的语气又快又急,“你听我讲,裴照说过,星月日之上还有一个存在。绝对是祂!是祂把柳月带回了世间!”

叶启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而笑了:“你闻不到香味吗?怎有人能拒绝这种味道?再说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夜狩。

吃过柳月的,被香味吸引,不断吞咽口水;没吃过的还不明状况,一脸茫然。

“再说了,”叶启云眼中的血丝暴起,咧开嘴笑,“这种好东西,当然要分享给更多人。你说所有人都吃了,裴照该怎么办?难道还能全杀了吗?”

“你疯了!”凌征低喝,“先别想裴照,柳月祂真的……”

叶启云猛地拔高声音,朝四周喊:“快跟上柳月!今晚祂就会治好你们!”

他身边的那几个夜狩,已抵抗不了香味,痴迷地跟上柳月。

周围一阵骚动。这些顶尖夜狩征战多年,多少有旧伤,都是心动。

“别去!”凌征也喊,“柳月不对劲!至少等到裴照来了——”

“你真自私!”叶启云爆喝着打断他,“所有人都看到了!你最近身子好了,腿也不瘸了!怎么?自己从柳月身上捞到了好处,看不得别人也有?”

立马有数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凌征身上。

凌征的额前暴起青筋:“你们别听他的!我……”

我其实是把柳月吃了。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讲不出。

他惊惶地看着叶启云,看着面前这几人,血丝在他们眼中疯狂蔓延。他们在那香味里,如同换了个人。

“再看看他!”叶启云拉开旁边人的袖口,底下残疾的手臂完好无损,“他的伤也好了!”

周围一阵骚动。

有人迟疑开口:“今夜裴照不在,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裴照不也讲过柳月是友善的吗?祂只会治愈,没有害人的能耐!”香味更浓了,叶启云用力咽了咽口水,“大家都跟我来!”

他迈着大步,跟上那淡青色的人形。

周围人也动了。

刚开始只有寥寥几人迈步,很快,其余人也跟了上去。

凌征浑身被汗打湿了。

那香味,拼命往他鼻子里钻。要不是柳月的影子太诡异,要不是他知道那个至高存在,绝对抵抗不住这诱惑。

他用尽所有毅力,转过身,朝远方奔去。

必须找到裴照!

必须让他知道!

……

密林中,柳枝肆意生长。

弯月当空,洒下冷冰冰的清辉。

夜狩跟着柳月。

眼前道路千变万化,那些山水和树,都不是往常的样子了。但他们都是最顶尖之人,未露怯意。

叶启云大步流星走在最前方。

香味刺激得他双目通红,他望着柳月的背影,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再度剜下血肉。

可无论他如何加快步伐,都追不上。

他和旁边人心生焦虑,越走越快。

其他夜狩在背后喊道:“走慢些!还是谨慎一点,不要分散!”

“来不及了!”叶启云头也不回,“机会难得,绝不能被祂丢下!”

他们脚步不停,剩下人也急匆匆跟上。

往前走。

再往前走。

月光明晃晃,柳枝肆意生长。

肆意生长,蔓延过每一寸树的缝隙。

肆意生长,绕过岩石,填满溪流,直探向高空的月光。

肆意生长,挡住了那些光——

没有人注意到,月光是何时消失的。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光。

那光从每一道被柳枝封住的缝隙里渗出来,最初只是一线一线的,像谁在用针尖刺探这片黑暗。然而不知不觉间,刺目的白光,从每一处缝隙中渗出。

待众人意识到不对,整个世界已充斥强光。

连日月都黯然失色的光。

溪水耀眼,如天河流淌;石头从内部被照得透亮,能看见万年前的纹路;叶片的每一处脉络都迸溅出光辉。

柳枝仍在疯长,封住了所有退路。而在枝条的缝隙之间,越来越亮的光汇聚,像是在这密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它的眼睛。

叶启云低头,清晰看到自己的每一根血管。

血液带着光芒,欣喜流动。

他通体被照得透亮。

从指尖到骨骼,从血管到心脏。光在他的体内游走,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不再是草木清香。

是光从内部照亮他的时候,从他自己的血肉里,蒸腾出的味道。

他侧头望去。

每一人都被这光缠绕,神情祥和,犹如投入母亲的怀抱。

皮肤剥落,指甲脱离,血在翩翩起舞,化作明亮的古文字,一行一行剥离,飘向那光的深处——

一道浓烈的黑暗,撕裂这片光!

整个世界的强光,被悍然抹去。

意识回笼,叶启云感到那些文字回流,仓皇塞回他的体内。骨骼重新被包裹,皮肤重新覆盖,血液重新被关进血管。

直到这时,恐惧才追上他。他猛然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冰冷的土地。

黑暗散去一点。

众人战栗,纷纷望向拦在他们面前的那道身影。

一尘不染的白衣。

裴月明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他没看向任何人,影子沸腾着,吞灭那些光。

在他面前,柳月高高矗立,静默无声。

如同多年之前,还是孩童的他见到柳月。那时候,柳枝轻柔拂过他的黑发,他抬头问祂,明年是否还会再来。

于是,柳月年年如约降临。

直到被分食。

“……裴照!”有人沙哑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月明不回答。

柳月静默地后退,淹没在光中。那些白光通天沸腾,有生以来第一次,影子被压迫得后退。岩石崩裂,溪流粉碎,柳枝根根瓦解,万物都在崩坏,万物都感应到了,那个存在。

流云。

金色。

明亮到不可直视的白光。

眼眸里的金色螺纹,无休无止旋转。

文字缠绕着祂,构造出花草树木,天地山海,构造出世界上的一切。

构造出法则。

构造出【知识】。

祂高高在上,俯瞰世间。

“哧!”

很轻的一声。

鲜血从裴月明的眼中淌出,红艳艳地飘在风里。

一把幽深至极的黑剑,出现于他手中。

剑锋所指之处,光有了裂隙。

而从他眼中流出的血在空中飘荡,写出文字。

他在构建仪式,在【知识】面前,构建一个从未有人写过的仪式。

世间本不该有生灵,能威胁那个存在。

但站在祂面前的,是裴月明。

藏匿一生的真正法则,直到这一瞬才被【知识】知晓——

有影之物,皆会死于这剑下。

连你也是。

【知识】太过明亮,从未有过影子。

可裴月明的血在空中飘荡,仪式正在成型,那是能唤来强光的仪式。一旦它照向【知识】,一旦这道亘古明亮的身躯被投下影子……

仪式能否成功?

祂与他都不知道。

黑色剑锋之前,白光骤然远去。

一切归于至深的黑暗。

神明避于他的锋芒。

周围人愣怔许久,才反应过来,扶住裴月明。

血还在顺着下颌往下流,那人的身子因剧痛而颤抖。

可他屹立不倒,执剑的手稳如磐石。

“那个东西,”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必须死。”

他微微侧过头,血流过唇边,滴在白得刺目的衣领上。

“我需要光。只要有最亮的光——我就能杀了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