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残日将至

多年的经验,令迟邪在那短短一瞥中判断出,伤口有法则侵蚀的痕迹。

——谁能这样近裴月明的身?

痕迹随岁月淡去,他无法判断是哪一种法则。

哪怕那是裴月明自己动的手,恐怕也无从分辨了。

走回车上的短短几秒,迟邪已收拾好情绪。

裴月明坐在副驾驶,衬衫勉强拢着,领口歪斜,纽扣处探出了线头。

“现在算不算‘少你穿的’了?”迟邪笑说,“早上才说完呢,中午就应验。”

裴月明没答话。

“真生气了?”迟邪看他,“来来,脸快扭回来,我要看你生气的样子,没见过呢。”

“……”裴月明转过头,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揉了揉眉心,“只是在想,你能平安活到现在,可能真的只是因为比较能打。”

迟邪笑出声来。

车辆驶入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

经理提前备好了衬衫,裴月明试了两件,找到合适的尺码就准备走了。

迟邪留在店内,不知在和经理说些什么。

裴月明站在店外。商场空旷,空气中是淡淡的香氛味,地面光洁如镜。

他理了理新衬衫的袖口。这确实是一件好衣服,剪裁立体,面料上乘,修长的手指抚过门襟,停在纽扣上。

再往左几寸,就是那道狰狞的伤口。

店内隐约传来迟邪的声音:“……随便,面料我不懂,给我来几件软的……别有硬衬,磨得慌……”

手指停顿数秒,最终放下。

影鸦停在肩头,歪着脑袋,看见展示窗上倒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也看见玻璃之后,迟邪的身影。

迟邪在和经理说话,眉宇间带着他惯有的张扬神色。

许是察觉到影鸦的注视,迟邪忽然转头看向他,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英气逼人,带着灼热生命力,与他苍白的面庞重合。

两分钟后,迟邪提着两个大纸袋出来,店员在身后殷勤相送。

回到车上,他把袋子往裴月明怀里一塞:“喏。”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五六件衬衫,款式略有不同,都是他的尺码。

“买这么多做什么?”裴月明说。

“赔礼啊。”迟邪踩下油门,“省得你闹别扭。非常时期可不能动气,还想吃点什么补的,尽管跟我说哈,咱家管够。”

裴月明:“……”

他捻起那袋子,像是小心拿起了什么收容的超高危异常,放到后座。

他再次确信迟邪能平安活到今天,纯粹是因为,真的很难有人打得过他。

迟邪又说:“中午要和丁良河吃个饭。”

“要谈什么?”裴月明问。

“他说要感谢我对浔江的帮助。”

“我记得,你不爱听他说场面话。”

“是不喜欢……”迟邪欲言又止。

“但是?”

迟邪深深叹气:“那是浔江最好的餐厅,我本来要带你去吃的。他偏偏约在那儿。”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顶层的旋转餐厅。

丁良河已经等着了,见到他们,笑成了一朵满脸皱纹的花:“哎呀,两位百忙之中还肯赏脸,真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这边请这边请——”

到了窗边,三人落座。

丁良河说:“我邀请得突然,主要是想着两位很快就要离开浔江。你们在战场上的英姿,一直在我脑海里发光发热,让我心向往之……”

迟邪受不了了:“说正事!”

丁良河话锋一转:“况且,还有另一位优异的年轻人才想与二位见面。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一起聊聊。”

话音刚落,脚步声传来。

只见周序站在餐厅门口。他胡茬未刮,眼下青黑,肩颈处有很明显的淤青。

迟邪瞥了一眼:“怎么弄的?”

“我去了……葬礼。”周序坐下来,“是浔江遇袭时去世的市民。我想去帮忙,但我不是很受欢迎。”

陈临声叛变一事,人尽皆知。

周序名声在外,大家都清楚他是陈临声的得意门生。在葬礼被认出,大概是和家属起了冲突。

周序没多解释。

一旁丁良河接话:“周先生为浔江的重建,也是尽力了啊。我记得前几日,还收到了周先生的大笔捐款。”

周序苦笑:“也没多少,聊胜于无吧。”

说话间,服务员已将菜肴端上。

几人动了筷子。

虽说是周序想见面,但他只是默默吃着,没多说。反而是丁良河滔滔不绝,把迟邪和裴月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迟邪听得头皮发麻,如坐针毡,心想果然不该来的。他一扭头,看到裴月明在丁良河的彩虹屁里八风不动。

迟邪肃然起敬。

不愧是裴月明,能在这种级别的攻势里面不改色,这都不是老僧坐定,这简直是老僧圆寂!

下一秒,就见影鸦的眼睛悄悄一转。然后裴月明不动声色,精准夹了一筷子东星斑最嫩的部位,送入口中。

——尽管他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睛稍稍眯了起来。

明显是吃得高兴了。

……原来心思全放在这儿了。

迟邪愣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来一趟还是值得的。他想。

吃完饭,丁良河又要赶回分会。

他依依不舍,迟邪如释重负。等他上车走人,楼下就只剩下他们和周序。

正午阳光,洒满了大街。

一直沉默的周序终于开口了:“裴月明,是你杀了……陈临声吗?”

迟邪略微皱眉。

调查结果还未对外公布。确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议会高层和执行者们。

他刚要出言,就听裴月明回答:“嗯。”

短暂的沉默后,周序低声道:“果然。”他依旧是苦笑,“别误会,我不是来质问,更不会说出去。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看向街道:“这几天脑子里很乱,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才去参加了葬礼。”

“我都是远远看着,听悼词,然后悄悄放一束花。好像这样,我才能真正接受老师是个怎样的人。可奇怪的是,就算这样我也没能说服自己。”

阳光落在周序身上,却没有照进眼底。

明明是站在光中,可他分外憔悴。他下意识摸口袋想找烟,看了眼裴月明,又收回了手。

周序继续讲:“我不明白,那时,老师为什么要去杀衔尾蛇?那不是……也是为了保护城市吗?”

迟邪开口:“他本来认定衔尾蛇不会死,只是拖延时间。”

假设裴月明不在,等万千尸体堆积的“复生仪式”完成,衔尾蛇就会彻底重回世间。

裴月明说过,这条代表无尽循环的巨蛇,与代表死亡的残日敌对,必定会去寻找祂。

但是代价呢?邺州和其他城市会遭遇什么,就无人能知了。

那一夜,当陈临声发现衔尾蛇濒死,就立刻意识到,有人利用仪式清除了青苔。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盯上了裴月明。

当然,迟邪不会把这些告诉周序。

周序没多问,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又说:“老师最后告诉我们,‘如果事先知道,我不会带你们进古城’。现在篝火灭了,厄运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吧。”

他停顿了好一阵:“我只是想问,老师进古城前,到底知不知道所有情况?知不知道……我们会被残日盯上?”

裴月明回答:“只有他自己明白。”

“也是。”周序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就让我一厢情愿相信,他并不知情吧。”

他突然问:“你们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收汪清当学生吗?”

迟邪:“有隐情?”

“算不上隐情。只是以汪清的天赋,本来当不了他学生的。”周序说,“是汪清的爸妈,托了什么关系见到了老师。那天,我刚好在。”

“他们提了很多礼物,包了很厚的红包,拜托老师收下汪清。”

“他们俩没法则,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知道陈临声名气大,跟着他放心。老师是想拒绝的,但他多问了一个问题。”

当时,周序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坐着。

想拜托陈临声办事的人很多,求他收学生的,更不占少数。这场面他少说见了十几次。

拒绝了,就结束了。

可那天不同。

那天,清明刚过,细雨蒙蒙,陈临声才从桐州回来。

他看着那对局促的夫妇,忽然问:“你们这样迫切,是想让汪清……成为自己的骄傲么?”

这问题太突然。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那位母亲笑着回答:“他一直都是啊。”

于是汪清成了陈临声的学生。

他资质平平,这两三年,却也进步了太多。也许在将来,会成为独当一面的调查员。

“……所以,”周序看着裴月明和迟邪,“所以我才相信,老师不知道古城的真相。”

“能被那一幕打动,能在最后关头,也给我们留下力量逃跑的人……怎么会让我们白白送死呢?”

“如果可以把他‘老师’的身份,和其他一切剥离开,我依然认为他是个好老师。”

“但是,真的可以么?”裴月明轻声问。

周序没有回答。

他低头苦笑。

和周序告别后,迟邪说:“再去最后一次古城吧。有些事情,我想在那儿确认一下。”

裴月明点头。

车辆驶过跨江大桥,回到了古城的废墟。

其他调查员也在现场。迟邪带着裴月明越过封锁线,来到废墟中。

篝火所在之处,也化为乌有。

“陈初抹去了许多记录,但执行者还是找到了线索。”迟邪边走边说,“邺州项目组以‘考察’为名义来过古城。想必就是那时,他们遇上了燔祭。”

“大部分是普通人,在古城却无一人死亡。”裴月明思索几秒,“陈初是在回忆开始前,就立刻熄灭了火焰。”

“和我想的一样。”迟邪点头,“他特意带他们进城,很可能是知道,熄灭燔祭会引来异常。他自以为能全身而退,但异常可以‘意外’杀死其他人。”

裴月明若有所思:“陈初肯定没想到,灭火之后,等来的不是普通异常,而是残日长久的诅咒。”

“是的,所以他才不得不用【蛛行】,抹去他人的记忆。”迟邪和他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深渊。“有人误导了他。”

“是辉主。”

“……”迟邪微眯起眼睛,“怎么确定?”

“点燃燔祭的仪式极其复杂,能完成的人寥寥无几,和带走金摇的仪式同样完美,笔触吻合。”裴月明回答,“进城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当时不知道辉主的存在,后来才将线索联系起来。”

迟邪反应极快:“辉主点燃了火,诱导陈初去熄灭它。陈初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试探神明的一颗弃子。”

那么,陈临声在此事中,恐怕也是相同的地位了。

辉主费尽心机,真正想要的,是借他们的手熄灭燔祭,让裴月明和迟邪被残日盯上。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那片曾燃起篝火的空地。

烈焰早已不在,风穿过破碎的钟楼残骸,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似有点点余烬,落在他们的肩头,轻得恍若幻觉。

“辉主利用了陈初的恐惧。”迟邪低声道,“我查过档案,当年有两人曾公开质疑陈初,要求议会重新审查。事情虽然被压下,但他肯定慌了手脚,这才决定彻底灭口。”

他顿了顿:“那个带头的举报者,就是乔奕川。”

“……乔雪雁的父亲?”

“对。要是乔奕川没有死,也许,乔雪雁就不会执着地回到地下,被飞升者杀害,化作‘动物之夜’。”迟邪神情复杂,“从那时候,悲剧就已经注定。”

“而如果没有‘动物之夜’,我也不会及时发现邺州的秘密。”裴月明的声音很轻,“陈初杀人封口,可没想到,最后带我们找到真相的,正是他以为会永远沉默的死者。”

“是啊……当年他为了掩盖罪行、射向乔奕川的那颗子弹,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迟邪看向远处的废墟,隐约还有血迹。

那是陈临声留下的。

斑驳黯淡,早已风干。

“子弹飞了几十年,最终正中眉心啊。”迟邪收回目光,“只是付出代价的,是他最珍惜的人。”

两人又将古城探查了一轮,确认再无其他线索,准备离开。

想杀死残日,还需要更多青苔。

陈临声至死都守口如瓶,那么只能另寻他途。

前路如迷雾。可终归是有了方向。

迟邪最后深深看了废墟一眼,拍拍裴月明的肩:“我们走。”

黑车驶离古城。

远处奔淌的浔江,和那江面上的波光,渐渐看不到了。

两人没怎么说话。直到连废墟的轮廓都彻底消失,那压在心头的沉重,随风慢慢散去。古城不再,江水滔滔,天高云阔。

途中休整时,裴月明在休息站外站着透气。从公路尽头吹来的风,轻轻扬起他的衣角。

迟邪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并肩靠在栏杆上:“新衣服怎么样?”

“挺好。”

“那就行。”迟邪突然叹了口气,“我刚刚还在想,中午那家餐厅没上次好吃,可能换了厨师。早知道,前几年就该下决心把这家店买下来。”

裴月明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迟邪,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

“资本的原始积累。”迟邪挺得意,“怎么样,不懂了吧?”

裴月明:“暴力?强权?你抢劫还是奴役了?”

迟邪大惊失色:“你为什么懂这些?!你不是死了几百年吗!”

裴月明回答:“我看财经频道。”

迟邪:“……”

迟邪咳嗽几声:“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活了那么多年,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不可能穷吧。”

“先不说我杀过很多异常。光是几十年前买几片荒地,现在也价值连城了。还有我的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变成了古董,比如有天我发现,我的洗脸盆居然进了博物馆……”

“钱生钱利滚利,我是真的从很原始开始积累的家业,勤勤恳恳,童叟无欺,天地可鉴!”

裴月明不知想起什么,很轻地笑了下。

地平线,一轮巨大的太阳正在沉没。

两人静静站着。夕晖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迟邪仍是靠着栏杆,望着那片灼目的橙红:“这算不算是残日?”

“或许吧。”裴月明轻声回答,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以前我就很喜欢看夕阳。”迟邪说,“现在终于能说一句,‘残日将至’。”

“担心吗?”裴月明淡淡问。

“怎么可能。”迟邪笑起来,“活了那么久,才能等到残日露面。”

他眼中是燃烧的战意,伸手向那轮垂暮的太阳,要将它攥入掌中:“我可是……很期待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光在他的指缝间消失。

暮色四合,天地间的轮廓瞬间柔和、黯淡。

身后,便利店的老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漫开。

迟邪收回手,转向裴月明,忽然怔住。

裴月明正看着他。

明明还是没有焦点的眼睛,只能映出他人身影,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然而,这一瞬恍若错觉。

三百年前的那个少年,在漫漫长夜里,遥望那道永远追不上的白衣背影。

可此时此刻,如同他曾经一直一直,看着裴月明那般。

裴月明也在看着他。

——裴月明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