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邀请

数人跌坐在地。

这瞬间,迟邪猛抓住裴月明的手腕,荆棘缠绕而上,旋即回头——

身后楼内的人们尖叫,不是因为地震,而是有一人活生生裂开了!他敞开的胸中,挣出十余只婴儿小手,以非人速度抓向最近的活物。

砰!下秒他砸在墙上,血荆棘破窗,矛一般钉穿他的眉心!

可他没死。

被钉着的身体颤抖,小手争相抓住荆棘,黑血横流,这怪力足以撕开钢铁装甲。荆棘被硬生生扯断,那人“啪”地摔落,刚撑起上半身,却又僵住。

眉心的伤口泛红,一根根血管凸出皮肤,砰砰直跳,活物在其中扭动。

他的眼中、口中涌出荆棘。

荆棘顺着血管疯长,所有小手同时反折、爆出腥臭血雾。

他缓缓倒下。

大地仍在颤抖。

人们冲出建筑。一楼深处,墙上画了诡异的符号,一人从中探身。

他披着黑袍,浑身粘液,眼中没瞳孔,只有流动的彩虹。

“哒、哒、哒……”

冰冷的脚步声响起。

黑色战术靴踏过碎玻璃,靴帮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迟邪停在走廊尽头。

黑袍人双手闪电般探向身侧,血肉分离声中,竟狂暴地拔出自己的肋骨!

那骨头琉璃色彩,锋利如两柄短剑,他长舒一口气——

斩击!

上千度的虹彩爆开,湮灭走廊,以摧枯拉朽之势涌向迟邪。

木头爆燃成火球,金属门框化为滋滋喷溅的铁红,而虹光在他周身形成日冕般的环。

骨刃猛刺入地,整栋建筑炸出七彩光辉,如一团火,直要焚烧天幕。

时间凝固了一刹。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

骨刃落地,他被荆棘高高挑起,在半空抽搐。虹彩和高温瞬间消失,仿佛幻觉,只剩一片死寂、焦黑的废墟。

迟邪走到他面前。

荆棘消失,黑袍人砸在地上,眼中只余灰色。

他挣扎抬头:“你、你就是迟邪?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我们死?!”

迟邪:“照过镜子么,你连人类都算不上了。”

对方口中涌出灰色液体:“……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懂。我只是、只是想变强,亲眼看看,‘他’眼里的世界。”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伸手,像要去够骨刃,又像要努力抓住某个身影。

手伸向迟邪身旁之人——

裴月明面无表情。他的右手被荆棘缠绕,几滴血珠,从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落。

“我、我……”地上的人说,“我付出一切,为什么不能成为裴照?!”

手无力地落下。

他死了。

“啪嗒……”裴月明的血落在灰烬上,转瞬干涸。

尸体逐渐化作水,迟邪微微侧头,看向裴月明。

缠绕他右手的荆棘,即使静止,尖刺也扎着皮肉。

裴月明连眼皮都不曾颤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仿佛对方咆哮的、执迷的,并非自己。

二人面前,墙上的血色符号幽光一闪。它复杂至极,每寸都透着不详。如此高温后,它和周围墙壁分毫未变。

裴月明开口,声音还是很哑:“是献祭仪式,建筑里的人是祭品。”他继续讲,“赵戎是你杀的,对吧?你想要解决飞升者。”

“是。你果然还能辨认出仪式。”迟邪坦然道,“裴月明,过去我们几乎没交集,你大概连我的名字都不清楚。但他们——”

他下颌朝尸体抬了抬。

“这样的场面我见过无数次,他们狂热崇拜你。”

开裂面庞,扭曲肢体,毒液般的血……飞升者渴望力量,渴望杀戮,渴望成为裴照那般的存在,却反而被吞噬。

迟邪再次开口:“你精通禁忌知识。更麻烦的是你本身,只要表明身份,他们就会飞蛾扑火一样聚在身边,供你差遣。”

裴月明却说:“我死了几百年,这些东西居然原封不动,倒是比活人长寿。”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形晃了晃,别过头又轻咳几声,继续走到墙前。

荆棘随动作扎入皮肉,犹如警告。

他浑不在意,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重重擦过右手一处伤口,沾起鲜红。指尖摁上墙面,拖出几道凌厉的血痕。

动作随性。

只这简单几画,符号暗淡,传来法则被掐断的低鸣。

那凶险的仪式,就这样消失了。

迟邪呼吸一顿。

他与飞升者交手多次,见过太多次这些符号。

符号,实际上是“法则文字”。

每一人使用法则时,周身都流转着看不见的法则文字。

所谓仪式,则是强行用文字写出一道本不该存在的法则,为自己所用。

对正常人来讲,理解文字难如登天。

迟邪一直知道裴月明是唯一的例外。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

“轰——”

余震传来,震得灰烬簌簌落下。

“既然崇拜我,就会一次次效仿。”裴月明说,“这个符号指向‘地下’。不论献祭是为了什么,都与邺州地下有关。”他顿了一下,“这地震不是偶然。”

就连看不见了,他依然能随口说出文字的真正含义。

轻松到,像是能掌控万物的法则。

裴月明接着说:“‘动物之夜’肯定也和地下有关。我们都有去那里的理由,我想解决‘动物之夜’,你想追踪飞升者。”

“如果,我能让你彻底解决他们呢?”

“我也能杀了你永绝后患。”迟邪沉声说,“他们可以卷土重来,可我不缺时间,无非是见一个杀一个。”

裴月明:“要杀我,你随时可以动手。但在这之前,我总会透露点东西,说不定就有你一直想要的。”

他顿了一下:“而且,你还想要别的‘答案’。”

迟邪沉默看着他。

点点灰烬,在两人之间飘落。

裴月明继续讲:“你对我起疑是因为蜂后。说实话,过了那么久,我没想到有人还能认出我的痕迹。”

“【借影】并不独特,现场很混乱,哪怕在当年,也没几个人能断定是我:恩师,挚友,亲信……他们早就不在了。”

裴月明脸上是几分了然——那种解开谜题、知晓答案的了然。

他向前迈了半步,灰烬在脚下轻响。

他说:“你却可以,明明我们交集甚少。”

“很久前,你目光就停在我这儿了,对吧?”

百年光阴撞进这一瞬。

迟邪的眼角跳了一下。

心口,那裴月明给他留下的旧伤,早已痊愈无痕。

可它灼烧起来。

阴魂不散,烧得心痒。

大地再次震动。

裴月明又咳嗽几声,脸色苍白。废墟剧烈摇晃,碎石乱跳,他重心一偏——

迟邪下意识扣住他的手腕。

距离骤然拉近,迟邪闻到白衬衣上的铁锈味。因呛咳而带出的滚烫呼吸,扫在他颈侧。

他怔了怔。

碳灰飘坠到尸体上,覆住那只前伸的手,也飘坠到二人的发梢与肩头,沾染脸庞。

咳嗽缓和了一些,裴月明没有抽手。

他抬起左手,随意擦过侧脸。

血迹未干,湿漉漉的一道红,蹭开在那霜雪般的颊上,艳得有些狰狞。

他近在咫尺,平静地说:“等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你难道就不好奇,自己恨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