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心基地

时间过得飞快,岁岁已经出院一周。

恰巧今日天气好,李朝穗盘算着带岁岁去珊姐说的基地里的狗狗乐园玩玩,顺便探望一下来医院的那三只。

阳光斜斜地洒在安心基地的招牌上,李朝穗牵着岁岁站在门口。

“小穗啊!”

一个干练的女声从里面传来,接着就看见面前的珊姐大步流星地迎出来,身上还是那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脸上带着明媚的笑。

上次在医院短暂地交流,珊姐直爽的性格让两人的关系近了不少。

李朝穗礼貌地笑了笑,“珊姐好,我想过来看看狗狗,顺便带岁岁出来活动一下。”

珊姐走近,先蹲下来揉了揉岁岁的脑袋:“恢复得挺好啊。”她站起身,看向李朝穗,语气认真起来,“对了,那批狗粮收到了,100公斤,够基地吃一阵子的。我呀,代表全基地向你表示由衷的感谢。”

李朝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应该的。许医生告诉我基地一直在免费救助流浪动物,你们肯定压力很大。”

珊姐没再多客套,带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聊起来。

“基地的情况,许医生跟你提过没?”

李朝穗摇头。

珊姐像是早料到似的,“他那人就这样,做十分说一分。那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基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穿过铁门是一大片草坪和一栋双层集装箱,外围用木栅栏圈了起来,入口处做了挂牌提示。集装箱外层画着萌宠图案,还挂着一个发光的招牌“安心小站”。

珊姐指着面前开阔的绿地说:“这一大片,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宠物乐园。”

“许医生投资的,去年才建好。专门对外开放,主人可以带猫狗来玩,我们提供简单的狗零食和人的饮品,收点费用。所有收入,除了维持乐园本身的运营,剩下的全部贴补给基地。”

李朝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草坪打理得很整齐,有几只小狗在追逐奔跑,旁边遮阳伞下的桌子坐着喝茶聊天的主人。

环境很好,加上基地的故事,说不定可以当拍摄素材。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包里的手机,又缩回手。

算了,这次不是来工作的。

“他当初说是投资,”珊姐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但咱们都清楚,这就是捐的。乐园从设计到落地,他没拿过一分钱回报,还搭进去不少人情,小站里那些周边产品,猫狗主题的杯子、帆布袋什么的,是他找朋友工厂做的,成本价给基地,卖出去的钱也全用来救助。”

李朝穗安静地听着,没说话,心里却忍不住回想起许琮的模样。

这个人……做的事,总比别人想的多一步。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宠物乐园的入口。珊姐正要领她进去,李朝穗却停住脚步,从包里掏出手机:“珊姐,门票多少钱?我扫给你。”

“你来还花什么钱……”

“规定就是规定。”李朝穗坚持。

珊姐拗不过,报了价格。扫码付款后,李朝穗松开牵引绳,岁岁几乎是弹射出去的,撒开腿在草坪上疯跑,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像个小喇叭,滑稽又可爱。

“珊姐,我想去基地看看。”她转过头对看着小狗玩耍入迷的珊姐说,“想看看当时来医院的那三只。”

珊姐点头,带她从后门出去。

脚下的触感从草地变成水泥地。空气也变了,青草花香渐渐被一股动物身上特有的气味盖过。

基地的大门是一扇生锈的铁网门,珊姐推开门的瞬间,上千只狗同时吠叫起来,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踏进这片区域,气味更加清晰,灼得喉咙发疼。动物、排泄物、消毒水、狗粮混合在一起,被阳光一晒蒸腾出的味道。

胃部被刺激得开始翻滚,李朝穗咬紧牙关,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强硬的把呕吐的冲动忍了下去。

“安静!”珊姐低喝一声,声音不大,但胜在语气严肃。

犬舍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吠叫声渐渐平息下去,变成此起彼伏的低沉呜咽。

珊姐看着李朝穗,心中明白她现在的不适,毕竟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歉:“不好意思啊,味道是有点太冲了。猫狗太多,资金都紧着它们吃饭看病,居住环境实在顾不上。看起来是破旧了点,不过每天都有志愿者来打扫,卫生没问题。”

李朝穗喉口发紧,说不出话,目光扫过一排排笼子。

比她想象的要干净,水泥地面冲刷过的痕迹还在,笼子里的垫子虽然旧,但没有明显的污渍。

院子角落里搭着铁硼,棚子下是一个颇为简陋的灶台,锅大得能放进一整只羊。

旁边堆着几袋打开的玉米面,大铁锅盖着锅盖,热气腾腾的。

“那是给它们做饭用的。”珊姐顺着李朝穗的目光看过去,“光吃狗粮太贵,掺着其他煮,能省点。”

珊姐带着她穿过大院,停在“大型犬宿舍”前,三只狗窝在角落的狗几乎是同时扑到铁网前的。

李朝穗一眼就认出了它们。

珊姐打开门,三只狗鱼贯而出。金毛第一个扑上来,绕着李朝穗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她刚蹲下想摸摸它,这家伙直接一个猛冲,前爪搭上她肩膀,李朝穗没蹲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另外两只也是一个劲的往她身边凑。

李朝穗被围在中间,用手挡着脸,笑着喊救命。

珊姐赶紧把金毛拽开,拉起一身狼狈的李朝穗,忍不住笑:“摔疼了吧?它们太热情了。”

李朝穗低头看自己,裤子上沾了灰,外套上是明晃晃的狗爪印,脸上脖子上全是口水。即使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自己身上乱糟糟的样子,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它们记得我呀。”她边拍打自己灰扑扑的裤子边说,语气里带着点惊喜。

“应该是记得你的味道,有些人是招猫狗喜欢的,你大概就是那种。”

日光爬到头顶,正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李朝穗刚用湿毛巾擦掉身上的黏腻腻的口水,就听见院子那头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大爷掀开露天灶台上那口大锅的锅盖,白腾腾的热气顷刻间全扑出来,带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他抄起大笊篱,捞出鸡胸肉、鸡骨架倒进大鹏,又拆开狗粮袋往里添,抄起铲子来回翻拌,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珊姐说:“到饭点了,我去帮忙。”

李朝穗把毛巾往旁边一放:“珊姐,我帮你。”

珊姐回头看她,眼神里有点意外,应了一声。

她领着李朝穗走到灶台边,“大型犬宿舍一笼三只,每盆大概三斤,肉要捣碎拌匀。”

李朝穗卷起袖子,弯腰端起第一盆食,沉甸甸的锈钢盆沿硌得手心生疼。

她把盆从铁门下端的开口推进去。

几乎是一瞬间,三只狗同时扑上去,脑袋扎进盆里,把盆撞的“乓乓”响。

不到五分钟,盆就见底了。

一盆、两盆、三盆……每一间宿舍都是同样的景象。

走到第三排宿舍的时候,出了状况。

她刚把食盆推进去,里面的二哈和花狗几乎是同时扎进去。

今天肉多,花狗吃着吃着脑袋往旁边一歪,开始抢黑背跟前的。黑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花狗非但没退,反而也呲起牙。

两秒后,低吼变成了撕咬。

李朝穗还没反应过来,两只狗已经扭打在一起,黑背一口咬住花狗的脖子侧面,花狗惨叫着挣扎,旁边的二哈吓得缩到墙角。盆翻了,狗粮洒了一地。

“珊姐!”李朝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珊姐跑过来,手里抄着一把铁锹。她拉开铁门跨进去,铁锹往两只狗中间一插,用力一别,嘴里同时喝出一声短促的:“松!”

狗不松口,珊姐索性举起铁锹,一个狗给了一棒。

两只狗如梦初醒一般松了口,珊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黑背脖子上的项圈,把它拖出宿舍,反手关进隔壁空笼。

她出来时喘着气,看了一眼洒在地上的粮,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李朝穗,叹了口气。

“流浪的时候养出来的毛病。”珊姐把铁锹靠在墙边,“那时候能找到口吃的就不容易了,得跟别的狗抢,抢不着的就饿着。时间长了,抢食就刻在骨子里了。现在一天两顿,顿顿不落,可它们改不了了,脑袋里那个开关,关不掉了。”

李朝穗站在原地,愣愣地瞧着那间宿舍。

花狗缩在角落,脖子上湿了一片,是刚才被咬时流的哈喇子,倒是没出血。黑背在隔壁笼子里来回踱步,不断舔舐着鼻子。

洒在地上的狗粮被踩得稀烂,为了抢食打架,结果谁也没吃饱。

她忽然想起岁岁,岁岁很挑食,蔬菜多的不吃,不好吃的狗粮不吃。

吃饭从来都是慢条斯理,碗里有粮,它就一颗一颗嚼,吃到一半还能抬起头看看她,摇摇尾巴,它不知道什么叫“抢不到就活不下去”。

可这里的每一只都知道。

珊姐蹲在那儿,拿个破瓢把洒在地上的粮拢起来,倒进旁边的潲水桶。

“能吃的不能浪费,晚上掺点水煮煮,还能给那些不挑嘴的。”

李朝穗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那桶里混着泥灰的狗粮,又抬头环顾四周。

那些简陋的铁网笼舍,那个露天的大灶,墙角堆着的旧棉被和编织袋,刚开始刺鼻的气味此刻好像也不再难以接受。

李朝穗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点脏根本不算什么。

“还有两排呢,继续?”珊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朝穗回过神,接过珊姐递来的又一盆狗粮。

喂完最后一间宿舍,李朝穗直起腰,感觉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低头一看,好家伙,衣服上比刚才更精彩,狗爪印叠着狗粮渣,还蹭了几道不明来路的湿痕。

珊姐打量她这一身,笑着说:“你这身,擦是擦不掉了。”

李朝穗脸上扬起无奈的笑,认命地叹了口气。

珊姐把盆摞好,挥挥手招呼她:“走吧,跟我去乐园那边,我记得休息室里放着几件干净衣服,你先换上。”

李朝穗下意识想推辞,话还没出口,珊姐已经转身走了。

她只好跟上去,边走边试图用湿巾抢救一下袖子,结果越擦越脏,那点湿乎乎的地方把灰和成了泥。

“不用擦了,真的。”珊姐听着身后的动静,头也不回,“我那有衣服,你先凑合穿,回头洗了再还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