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一岁半的霍圆圆迈着短粗腿,在院子里来回溜达。
这丫头长得快,骨架大,专捡着爹妈的优点长。
白净脸皮随姜甜甜,谁见了都想亲亲抱抱。
眉眼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却像极了霍北山。
姜甜甜前几天刚给她做了一身红底白碎花褂裤,穿上挺精神。
可眼下,新衣裳遭了老罪。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院墙边的泥地还没干透。
圆圆手里攥着根带叶的细柳条,咿呀乱叫。屁股后头跟着虎子、黑子、豆子和墩子。
“走!走!”圆圆挥着柳树枝,吐字不清。
虎子是头狗,骨架最大,毛色水滑。
它耷拉着耳朵,慢吞吞跟着圆圆东倒西歪的步子。
圆圆走累了,一把揪住虎子脖颈子上的厚毛。
虎子顺势往下压身,任由小祖宗半截身子趴在背上。
黑子在左边护着,拿湿鼻子蹭圆圆手心。
豆子和墩子年纪小些,性子活泼,在前头乱窜,时不时回头冲着圆圆摇尾巴。
圆圆拿柳条敲墩子屁股,墩子立马就地打了个泥滚。
惹得丫头咯咯笑,哈喇子顺着下巴淌。
一人四狗,蹚泥水洼蹚得起劲,红碎花裤腿早成了泥糊糊。
灶房里,姜甜甜正忙活晌午饭。
大铁锅炖着排骨宽豆角。
镇上割的鲜肋排剁块,热油煸出焦边,下葱段、姜片、八角、红干椒爆香,再蒯一勺自家下的黄豆酱翻炒。
酱香一出,添井水,盖上新摘的宽豆角。
汤汁收稠,咕嘟咕嘟冒大泡。
锅边贴了一圈棒子面饼子,底面烤得焦黄。
姜甜甜拿搭布裹住锅盖把,掀条缝看火。
热气扑脸,熏出一头细汗。
盖严实锅盖,她顺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转身走到窗户根透气。
往外一瞅,火气直顶脑门。
院里,霍圆圆正骑在虎子背上,两只黑泥手抓着狗耳朵。
虎子驮着她,慢吞吞溜达过水坑。
黑子和墩子旁边甩泥,泥点子全飞上红褂子。
“霍圆圆!”
姜甜甜推开窗扇,手里还攥着铁铲子,“你看看你那身衣裳!刚上身半天,让你穿成泥猴了!”
圆圆听见亲娘的动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柳树枝掉在地上。
她扭头看向窗户,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咧开长了四颗小乳牙的嘴,冲着姜甜甜傻乐:“娘!骑大马!”
“骑啥大马!赶紧给我下来,别把虎子压坏了!”
姜甜甜气不顺,转身往外走,准备收拾自家闺女。
生崽子前她说话也是温声细语,谁知碰上了霍圆圆这混世魔王。
脚没迈出堂屋门槛,人墙挡在跟前。
霍北山刚下工,见媳妇拎铲子往外冲,赶紧张胳膊拦住。
“干啥去?抄家伙上战场啊?”霍北山低头看姜甜甜,手顺势揽住媳妇腰。
姜甜甜戳他胸口,没好气地说:“瞅瞅你闺女,泥坑里打滚呢!”
“新做的衣裳全毁了,你不管管,还拦着我。”
霍北山往外瞟一眼。
院里,圆圆正从虎子背上往下滑,一屁股墩进泥地,咯咯直乐。
当爹的眼里没半点火气,全是得意。
“管啥?咱闺女叫带兵有方!”
霍北山挺直腰板护短,“瞅瞅,虎子平时生人都不让碰,现在服服帖帖给咱闺女当差。”
“随她玩去,大夏天沾点泥怕啥。”
姜甜甜气笑了,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一把。
“你就惯着吧!衣服你洗。细棉布沾了泥印子,搓都搓不掉,手皮都能磨破。”
霍北山常年干粗活,腰肉梆硬。
姜甜甜一拧,他眉头都不皱,反倒借机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我洗我洗。”
霍北山低头,下巴青茬蹭着姜甜甜额头,嗓音带笑,“吃完饭我就拿着搓衣板去河边,保证把闺女衣裳洗干净。”
大白天,堂屋门还敞着,糙汉子就没皮没脸往上贴。
姜甜甜脸颊一热,推着他肩膀往外挣。
“起开,一身汗味儿,锅里还炖着菜呢。”
霍北山哪肯松手。
最近忙春防巡山,整天见不着人。
好不容易休班,满心全扑在媳妇闺女身上。
他双臂一收,直接把姜甜甜整个人抱起。
“干啥!快放我下来!”姜甜甜双脚离地,吓了一跳,铁铲子差点掉地。
她压低声音,两只脚在半空蹬了几下。
霍北山使坏,抱着往上掂两下,胸膛震动,笑声爽朗:“想不想骑大马?”
两人在门框边拉扯,姜甜甜拿手捶他肩膀,霍北山偏头躲,顺势在媳妇脸上响亮亲了一口。
霍圆圆听见堂屋亲娘惊呼,停下手里的动作,歪着脑袋往屋里瞅。
爹黑压压的好大一个,像座山似的,把娘举得双脚都离了地。
娘两条腿在半空乱蹬,手一个劲儿地砸在爹肩膀上,嘴里还喊着“放下来”。
圆圆的包子脸鼓了起来,爹在欺负娘!
圆圆怒了。
两只小手攥拳,拔腿往堂屋冲。
“啊——”
圆圆扯着嗓子,嚎出一声响亮的奶音。
短腿倒腾飞快,一门心思想救娘。
四条猛犬见小主人冲锋,以为有敌情,汪汪叫着跟后头。
一时间,院里狗叫人嚎,直奔堂屋。
霍北山正抱媳妇乐呵,余光瞥见红团子呼啸冲来。
还没等反应,圆圆已经冲到跟前。
小丫头个头不到霍北山膝盖,一把抱住亲爹大腿,仰起泥巴脸,怒气冲冲直瞪。
紧接着,圆圆举起小泥手,照着大腿“库库”两拳。
“放!打!”
圆圆口齿不清地喊着,为了增加气势,还用脑袋去撞霍北山的腿。
两只小拳头捶在霍北山结实的腿肚子上,不痛不痒。
四条狗围在边上,看看男主人,看看小主人,摇着尾巴乱转。
霍北山愣了。
低头看着抱自己大腿拼命捶的闺女,再看怀里笑出眼泪的媳妇,呆立当场。
姜甜甜趁机挣脱,扶着门框乐。
“你看你看,报应来了吧。”
姜甜甜指着大腿上两个黑泥手印,“让你欺负我,我可有保镖。”
霍北山回过神,看闺女护犊子的凶悍样,乐得找不着北。
他弯下腰,一把掐住圆圆嘎吱窝,将泥巴小煤球直接举过头顶。
“好闺女!没白疼你!”
霍北山仰头,看着半空张牙舞爪试着踢人的圆圆,笑声震天,“知道护着你妈。有种!脾气随老子!”
圆圆悬在半空,两只小手乱抓,嘴里嗷嗷叫唤,还要干仗。
霍北山把人抱进怀里,也不嫌泥巴蹭脏衣裳,拿胡茬下巴直扎圆圆嫩脸皮。
“乖宝,你爸我可没欺负你娘,我俩闹着玩呢。”
圆圆被胡茬扎得直躲,咯咯笑着去推他的脸,刚才的怒气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父女俩在堂屋门口闹成一团,四条狗也跟着在旁边汪汪叫着凑热闹。
姜甜甜看一家子闹腾,无奈摇头。
她走上前,掏出手绢给圆圆擦净脸上的泥,又瞪霍北山一眼。
“行了别闹,赶紧打水洗洗,手脸洗干净。我去掀锅盖,准备吃饭。”
霍北山单手抱着闺女,立正站好,煞有介事地敬了个礼。
“遵命,媳妇!”
他转过头,用额头顶了顶圆圆的小脑门,压低声音逗她:“走喽,带咱们小将军洗泥巴去喽。”
圆圆搂着霍北山的脖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小军军!”
灶房铁锅掀盖,肉香混酱香溢满屋。
热气升腾,姜甜甜麻利把软烂脱骨的排骨、吸满汤的宽豆角盛进大粗瓷盆,焦黄贴饼子装进柳条笸箩。
院子里,霍北山正摇着井轱辘打水,圆圆蹲在水盆边,伸着小手去够盆里的水花,四条狗趴在旁边甩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