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甜甜靠在被垛上喝汤,喝了两口,顿住了,“这汤里搁参了?”
她抬头看着坐在炕沿上给她喂汤的霍北山。
“赵大爷说了,产后气血虚,参片补一补,量不大,不上火。”
“那参多贵啊……”
“参山上多的是。”霍北山语气平平的,“我媳妇可只有一个。”
姜甜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耳朵尖先红了。
低头猛喝了两口汤遮掩。
霍北山看她吃得香,倒是放了些心。
月子里的日子,过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手忙脚乱。
白天孙桂梅来做饭,他就洗尿布、烧水、扫院子、喂鸡、劈柴。
脏尿布泡在院子里的木盆里,一天攒一大盆,堆得冒尖。
霍北山蹲在搓衣板前搓洗,两只大手搓巴掌大的布片子。
搓了两下觉得不对。
翁洁叮嘱过,尿布要搓干净但不能使蛮劲,布面搓毛了硌孩子屁股。
他就又收了几分力道。
四条狗蹲在旁边一字排开,歪着脑袋看。
黑子和虎子卧着不动,老成得很。
墩子鼻子凑到盆沿上闻了闻,嫌弃地退了两步。
豆子最不省心。
趁他转身的空当,叼了块盆里的尿布就跑。
“豆子!”
霍北山蹭地站起来,追出去半条道才把那块湿漉漉的尿布从狗嘴里夺回来。
接着就是一顿胖揍,巴掌落在豆子屁股上啪啪响,豆子呜呜叫着连滚带爬往回跑。
墩子倒是被吓着了,嘤嘤着直往黑子和虎子身后躲,生怕连累自己。
黑子懒得理它,虎子嫌弃地挪了挪屁股。
还当自己是小狗崽呢。
连着几顿汤汤水水,又是小米粥,又是红糖鸡蛋。
再加上鲫鱼汤,人参鸡汤,到了第二天下午,姜甜甜奶水就下来了。
小丫头躺在她怀里吃得吧嗒吧嗒响,两只小手攥着不肯撒。
蹬着腿,吃得满头是汗。
吃饱了,打了个响亮的奶嗝,翻个白眼就睡过去了。
霍北山在旁边看着松了口气,他把奶粉收回柜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第三天晚上,孙桂梅送完饭回去了,屋里就剩下一家三口。
小丫头刚吃完奶,正是一天里最安分的时候。
睁着黑溜溜的眼珠子,也不知道在看啥。
偶尔嘴角动一下,像在笑,又像在打嗝。
姜甜甜把闺女搁在两人中间,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
她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霍北山,“该给咱闺女起名了。”
霍北山“嗯”了一声,盘腿坐在炕上,一脸严肃。
“你先说。”
姜甜甜说:“小名我想好了,叫圆圆。”
“圆圆?”
“团团圆圆的圆。”她摸了摸闺女圆鼓鼓的脸蛋,“咱们一家子,圆圆满满。”
霍北山嚼了嚼这两个字,点了点头:“行。”
“那大名呢?”姜甜甜戳了戳他,“你是当爹的,大名你起。”
霍北山挠了挠后脑勺,起名这事儿着实把他难住了。
“霍……圆满?”
姜甜甜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你自己念念,行吗?”
“咋不行,我听着挺好。”霍北山又想了半天:“霍……团圆?”
姜甜甜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认真点!”
霍北山被否了两个,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闺女。
小丫头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溜圆,露出光溜溜的牙床子。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
松枝沙沙地响,一缕月光从窗户纸渗进来,落在小丫头脸上,亮晶晶的。
霍北山看了外面圆圆的月亮,忽然开口道:“霍月盈,咋样?”
姜甜甜愣了一下,“月盈?”
“月满则盈。”霍北山振振有词,“圆圆满满,长长久久的。”
“霍月盈。”姜甜甜念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尾音带了点笑,“圆圆,霍月盈。”
“好听。”
霍北山嘴角动了动,没绷住,咧了一下。
小丫头对自己的大名毫无反应,在两人中间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丫子蹬出了被角。
霍北山伸手把那只脚塞回去,掖好被子。
日子一天天过。
霍北山每天天不亮就起。
头一件事是把灶膛里的火捣旺,烧上一大锅滚水。
等水滚了,舀出来凉着,一份给闺女冲奶粉,一份留给媳妇擦身子。
接着就是洗尿布。
这活儿现在他干顺溜了。
一盆泡,一盆搓,拧出水,使劲一抖,搭在火墙前的绳子上烤。
炉膛火旺,一上午就能烘透。
叠得四四方方,码在炕头柜子里,要用就伸手拿。
孙桂梅一天来两趟,送中午和晚上的饭。
猪蹄炖黄豆,鲫鱼萝卜汤,红糖小米粥,换着样做。
霍北山早上那顿自个儿做,煮四个鸡蛋,拿锅箅子热俩馒头,再熬锅粥。
手艺不咋地,但舍得下料。
姜甜甜安心窝在炕上养身子,脸蛋子一天比一天红润,不再是刚生完那会儿吓人的白。
圆圆算是个省心的小崽子。
刚下来那两天,霍北山没经过事,才让闺女干嚎了几回。
后面摸着门道了,瞅见丫头瘪嘴,就是要尿了,赶紧抱起来“嘘——”。
看见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就是饿了,赶紧喂奶。
醒着的时候,一双黑豆子似的眼珠子四处转,也不知道在瞅啥。
但这丫头有个毛病,爱拱人。
专爱拱她爹。
霍北山只要一沾炕,小丫头就跟上了劲儿似的,一拱一拱地往他身上蹭。
脑袋顶着他胳膊,非要钻进他胳肢窝里才算完。
小脸往里一埋,嘴巴吧嗒两下,睡了。
有一回霍北山翻身,拿后背对着她。
小丫头不干了,嘴一瘪,哼哼唧唧地拿脚蹬人后背。
霍北山龇牙咧嘴翻回来,她立马又拱过来,钻进他臂弯里。
姜甜甜在边上瞅着直乐:“我看你闺女是把你当枕头了。”
霍北山哼了一声,没说话。
但胳膊却往里收了收,让闺女的小脑袋枕得更稳。
到了第七天,姜甜甜实在熬不住了。
“北山哥,我头痒。”
她坐在炕上,一手用梳子挠头皮,一手扶着腰,脸上是憋不住的烦躁。
“不行。”霍北山正叠尿布,“翁姐说了,月子里不能洗头。”
“用热水能洗。”
“热水也不行。”
“可是真痒。”姜甜甜委屈得不行,不高兴写在脸上。
霍北山放下手里的尿布片子,抬头看她。
自家媳妇窝在被子里,嘴巴撅着,眼圈也红了,“我都十来天没洗头了,痒得我觉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