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到了。
霍北山头天晚上就把东西拣好了。
天麻按个头分了大中小三等,大的单独用稻草垫底搁在竹筐里。
一层稻草一层天麻,码得严严实实,磕不着碰不着。
中的和小的分开装麻袋,袋口拿麻绳扎了死结,又翻下来折了一道,怕路上颠散。
党参十根一把,根须朝一个方向捋顺了。
麻绳从中间勒紧,扎出来的把子粗细匀称,码在筐里像一排排晒干的小臂膀。
黄芪和防风各自用牛皮纸裹了两层,外头又箍了一圈细麻绳。
苍术和柴胡单独装筐,筐口拿破布盖严实,四角压了石头子。
几个大麻袋加几大竹筐,满满当当堆在库房角落里,占了小半面墙。
姜甜甜从账本上誊了一份清单。
品种、等级、斤两,竖着排成三列。
字写得小,但一笔一画干净利落。
末尾还加了一行总数,底下画了条横线。
霍北山接过去看了一眼,叠成四折揣进贴身兜里。
“回来顺道买两斤红糖。”姜甜甜靠在门框边上,一手撑着腰。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站久了酸得厉害,得时不时换个脚撑着。
“知道了。”
“还有碱面,也快没了。”
“嗯。”
“路上小心。”
霍北山回头瞅了她一眼,知道自家媳妇舍不得自己。
他走回去两步,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从耳廓上蹭过去。
然后转身出了院子。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底下透出一线鱼肚白。
他把货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大麻袋横搭在车架两侧,拿绳子从车轮辐条间穿过去兜住底,再绕到车座下头打了个死扣。
竹筐摞在麻袋上头,用另一根粗绳从前到后勒了三道。
绳子吃进麻袋里,勒出深深的沟。
这一趟光药材就有七八十斤,他骑不了,只能推着走。
下山的土路坑坑洼洼,前两天落过一场雨,泥地还没干透。
车轮碾过去,陷下去半寸,轧出两道深印子。
遇上大坑得把车把往上抬,靠胳膊硬扛着过去。
到了场部,天已经放亮了。
拉物资的解放牌卡车停在场院里,两个装卸工正往车斗上搬木箱子。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团团黑烟。
霍北山把自行车支好,一袋一袋往车斗上搬。
八十斤的麻袋扛上肩,踩着车斗边沿翻上去,膝盖磕在铁皮棱子上。
闷响一声,他没吭气。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脑袋:“北山,又去县里?”
“嗯。”霍北山从兜里摸出包烟,朝驾驶室递进去。
司机乐呵呵接了,揣进胸前口袋拍了拍:“坐稳了啊。”
车发动了。
卡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
弹簧减震早就不行了,屁股底下的铁皮随着路面一蹦一蹦。
霍北山一手撑着车斗边沿,一手按住身边的麻袋,怕颠散了。
到了县里,他在卸货点跳下车,跟看场子的老头借了辆脚蹬三轮。
把东西从卡车上卸下来码上三轮,又蹬了二十分钟。
穿过两条巷子,到了那间废弃磨坊。
磨坊的木门虚掩着,霍北山眉眼微动。
里头有人。
他用脚踹开门,先探了个头。
半大小子靠着石磨盘坐在地上,后背抵着磨盘的石壁,手里啃着半拉干馒头。
馒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一口嚼半天,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瘦了一圈。上回见面时脸上还有点肉,这回颧骨都支出来了。
嘴唇起皮,下唇中间裂了一道口子。
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像没睡好觉的样子。
见霍北山进来,林子把馒头往兜里一塞,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霍哥。”
“来了多久了?”
“大半个钟头吧。”林子往门外瞅了一眼三轮车上的货,眼睛一下亮起来,跨前一步又收住了脚,“这么多?”
院里停着另一辆借来的三轮。
车斗里搁着个军绿帆布包,鼓鼓囊囊。
霍北山把车骑进来,关上门。
磨坊里一下静了下来。
“别杵着了。”霍北山示意林子往下搬,林子这才哦哦了两声上前。
两人把麻袋竹筐一样一样摆开,占了小半个地面。
林子没急着过秤。
他蹲下去,先把手用兜里的帕子蹭干净了,才伸手去拿天麻。
大天麻他逐个拿起来掂量,五指箍住中段,掂了两下。
嘴里没说话,但皱了下眉。
然后用大拇指指甲掐了掐表皮,掐进去一个白印子,看了看深浅,松手。
他掰开一个,断面朝着光柱看了看颜色。
角质样,半透明,没有空心,没有发黑。
霍北山在旁边看着。
这小子掂量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掐皮的时候换了左手。
左手指甲留得长一点,专门干这个用的。
掰断面的时候也是两手捏住两端,均匀用力,咔嗒一声脆响,断口平整。
不是瞎摸。
党参他拿起一把,先看了看整体成色。
根条粗细匀不匀,有没有虫蛀。然后抽出一根,两手捏住两端,往下一折。
啪。
脆响。
他点了点头。
又抽了一根,折。
这根声音发闷,没断透,弯了一下才裂开。
他把这根挑出来,单放一边。
一把一把地过。
折断听响,脆的归一堆,肉的归一堆。
手上速度不慢,但每一根都过了手,没有囫囵带过去的。
霍北山靠在磨盘边上,胳膊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芪。
林子把牛皮纸打开,凑近了闻。
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鼻翼翕动了两下。
然后他捻了一撮粉末在指头上,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又闻了一遍。
“北岭的?”他抬头看了霍北山一眼。
霍北山扬了扬眉。
“靠山屯后山。”
“嗯,北坡货。”林子点头,语气笃定,“味正,豆腥气足。南坡的偏甜,粉性重,但药味薄。省城那边收货的认北坡。”
这句话说出来,霍北山心里那杆秤的秤砣又往实处沉了沉。
闻味判产地。
这不是跑两年腿就能学会的东西。
这得有人带,得见过足够多的货,用鼻子一批一批地记,记在脑子里。
南坡北坡的区别,海拔高低的差异,甚至同一座山不同年份的味道都不一样。
能闻出来,说明这小子的师傅不差,更说明他自个儿上了心。
防风、苍术、柴胡,林子一样一样过。
手上不慌不忙,该看的看,该掰的掰,该闻的闻。
腰间挂着一杆弹簧秤,铁钩子和秤盘上的漆都磨光了,露出底下的铜色。
验完一样就勾上去复核斤两,嘴里念念有词地报数,报完了拿铅笔头在小本子上记。
霍北山从头到尾没吱声。
但他把林子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了。
这套路数,验色、听声、辨味、掂量、复秤。
行内叫“五路过堂”。
不是每个跑货的都能做全套,大多数人掂掂分量、看看成色就完事了。
林子这次做了全套,而且做得不生涩。
霍北山这些年见过的贩子不算少,有精明的,有糊涂的,有下手黑的。
但手上功夫能到这个份上的半大小子,头一个。
验完了。
林子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硬壳面,边角都卷毛了,不知道用了多久。
他翻到一页,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目清楚。
“天麻大的十二斤三两,中的十八斤半,小的九斤。”
“党参干货二十六斤,其中有两把含水稍高,我单算的。”
“黄芪十五斤,防风十一斤,苍术八斤,柴胡六斤二两。”
霍北山把清单掏出来,展开放在地上。
两张纸并排一对。
品种,对得上。
等级,对得上。
斤两,一两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