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丹修气得脸都扭曲了。
他原以为自己说完那话,在场的丹修应该都会懂他,其余人想到他们丹修这场的处境也多少会体谅些,认为他们的砸摊之举情有可原。
岂料这两人说话竟如此难听。
段惟还没完,换上了感慨的语气:“果然人与人就是不同,别的丹修见我们丹修的天赋高,每次来都抓紧机会请教,他们不必炼我们卖的三种丹药,都在尝试帮队伍炼其他效用的药。而你见到比你强的,不想请教也不想奋起直追,却怪他太厉害了想把他轰走,还挺理直气壮。”
他唏嘘:“真是你差你有理,以后哪家学堂或宗门招了你,可有福了。”
“哦对了,还有你,”他看向另一支砸摊小队里的丹修,“每次跟着队伍来买药都死死盯着我们丹修,有时扯东扯西总想挑点错,也早看他不顺眼了吧?”
斐墨道:“肯定的,他刚才听完那个有福的卖惨,跟着点了头。”
他长相斯文,勾着浅笑不紧不慢地说话,会给人一种彬彬有礼的感觉。
他便顶着这个神色评价道:“两个人志同道合,还都是一脸福相,堪称福气双雄。谁若招纳了你们,以后过年便不用买福字了,你俩往门口一站足矣,真让人羡慕。”
秘境内外的一众:“……”
好嘴,真损啊!
两位丹修的脸色顿时极其难看,身体甚至轻微地晃了一下。
二人白着脸,心里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福气双雄”的外号后面很长一段时日里怕是都摘不掉了。
段惟点完这名丹修,顺势看向他的队伍:“你们也来买过药啊……”
那小队的领队不等他说完,打断道:“我们想砸摊,是因为队里有丹修。”
旁边的一支小队紧跟着道:“我们没丹修,就是想买一批药再送你们出局,让别人无药可买。”
剩下的小队也纷纷说了理由,没一个遮掩的,生怕这两人多说几句也送他们一个外号,他们的前途可就堪忧了。
段惟夸道:“那你们都很坦荡。”
几支小队一起点头,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只有第一支小队的伪君子领队没吭声,脸色也变得难看了些。
但伪君子毕竟是伪君子,很快将这点异色压下了。
他不再浪费口舌,依旧用之前的语气对段惟道:“这药摊,道友收是不收?”
其余四支小队闻言也开始顾正事。
有前面的夸赞在,他们之间没那么剑拔弩张。
何况一群筑基围着三个炼气,万不可盛气凌人,他们便耐心劝了劝。
“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买过你们的药,是真不想撕破脸欺负你们。”
“你们也赚够了,既然进来不为参会,就把场子还给我们吧。”
“我知道你们心里委屈,等大会结束,我在城里的百香楼请客赔罪。我们小队秘境里得的东西,你们随意拿。若还有其他想要的,只要不过分,我们也想办法给你们弄来。”
“你们若是不退,我们只能来硬的了,不过放心,定不会弄伤你们。”
段惟听得动容:“你们既已说到这份上了,投桃报李,我也和你们交一次心吧。”
几支小队只觉有戏,鼓励地看着他:“你说。”
段惟勾起一个微笑:“一,我们不收摊。二,到大会结束前,我们不会再卖给你们一颗丹药。”
几支小队:“……”
围观群众:“……”
秘境外,众人知道这话说完便彻底覆水难收了,那几支小队定会动手。
鼎霞宗的掌门眼见福气双雄紧绷的表情一松,还整齐地盯住了傅星宇,一看就是没憋好屁,“噌”地站了起来,忧心喊道:“乖徒——”
左右的人连忙拉住他,一阵宽慰劝解。
朗旭对这番动静置若罔闻,目光落在段惟毫无惧色的脸上,眸色微深,不知他想如何收场。
秘境里,伪君子平静地问:“道友心意已决?”
另外四支小队也很平静,脸上都没什么怒气。
他们今日能站出来,就是打定主意要将这药摊请出去,段惟几人的意愿并不重要。
其中有支小队原是想买完药再动手,但眼下这情形定然是没戏了,他们既然买不了,那就都别买了。
段惟反问:“你们呢,也不改主意?”
几位领队道:“不改。”
说着几支小队里各出来一名队员,俨然是要动手的架势,福气双雄皆在其中。
众人清楚那些小队的想法是筑基对上炼气太欺负人,便干脆让丹修动手,但有先前的话在,他们都担心这两人下黑手。
鼎霞宗的掌门喊着“乖徒”又一次起身。
与此同时,段惟惋惜道:“那就没办法了。”
话音一落,草地倏地亮起灵光。
五支小队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花,刹那间全被扔出去十多丈。
他们脸色一变,霍然抬头。
秘境内外的一众:“!”
鼎霞宗的掌门半蹲着,还没被拉回座上,不远处的阵修长老“噌”地紧跟着站了起来。
其余人惊愕:“这是传送阵?”
四个多时辰的等待,秘境早已入夜。
招牌与药摊上都放了照明,但如今所有人的眼里已装不下这点光了,全在看地上显现的法阵。
远处的人群有好几个御剑飞上了半空,震惊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陌生法阵。
它的范围很大,以段惟为圆心,向四周各蔓延了十五丈。
雪簌簌地落下,法阵的灵光映亮大地。
段惟站在最中间,发丝与眼睫上的雪都好似泛着光。
他迎着前方五支小队惊疑不定的神色,含笑竖起一根手指:“我只给你们这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若还执迷不悟,就直接送你们出局。”
五支小队的人眸色一沉,快速交换一个眼神,这次不再手下留情,全冲了过去。
一群筑基对上三个炼气若还能被对方吓退,那他们以后就都别混了。
十五丈的距离,于筑基而言不过是几个眨眼的事,即便地上有传送阵也无妨,他们方才是原地站着,此时一起疾速前掠,其中还有几人在腾空御剑,他们就不信段惟还能将他们全扔了。
法阵的灵光一直未散,一下子又扔出去十多人。
他们落地抬头,见有五人已冲到段惟的近前,不禁心中一定,知道成了。
然而下一刻,草地又亮起一层灵光,数条银线破土而出,直奔那个五人。
这银线似是全由灵气组成,细得堪比头发丝。
他们本以为队友能挣开,结果那五人全被这可笑的“头发丝”按在了原地,竟是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紧接着人影一闪,段惟身边的斐墨动了。
他冲向最近的一个人,伸手隔空一拂,一块玉牌便落入掌中。
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自眼底泛起,他的手用力握紧。
“咔。”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脆响。
很轻,却像直接敲击在心头。
心脏都仿佛被剖出来扔在了这冷冽的雪地上,遍体生寒。
那个人的身影瞬间自草地消失。
同一时间,斐墨已冲向其余四人。
没有丝毫停顿,随着四声脆响,他们全部失去踪影,被淘汰出局。
众人看得瞳孔骤缩,脸色都变了。
但还未结束,因为先前被扔出去的一批人见到队友被困,又冲了一次。
段惟便又按住五人,由斐墨逐一清理。
剩下的人没敢再冲,仓皇地停住脚,目睹队友一个个被送出秘境。
段惟对他们微微一笑,脚下的法阵轰然延伸至十八丈,又送进来四个倒霉蛋,只有反应快的几个逃过了一劫。
等那四人也被淘汰,地上的灵光这才消散。
全场万籁俱寂。
两拨人隔着皑皑的白雪隔空相望,围观的人群一时都没敢开口。
段惟收起食指,和气地笑道:“就像这样。”
这短短的变故不过几息之间,人们都没忘他上一句话。
——若还执迷不悟,就直接送你们出局。
——就像这样。
当真是说到做到,一共十九个筑基,他俩轻而易举地干掉了十四个。
众人光是看着都觉得心口发凉,更遑论剩下的五个人。
那五人的脸上毫无血色,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已无暇去想丢脸与否的事了,神情惊惧与茫然交织,好似魂都丢一半,完全不知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不过是三个炼气,且修为最高的还是个丹修,按理说他们便是只出一人也能解决掉对方啊!
他们望着阵中的两个人,活像是见了鬼。
段惟的头发湿了几缕,有一缕被风吹得贴在了脸颊上。
他年纪小,五官精致秀气,又是被娇养长大的,笑起来十分乖巧。
此刻头发湿漉漉的,乖巧中又透着一点可怜,看上去毫无威胁。
他伸手对他们招了招。
那五人猛地回神,整齐地后退。
段惟无奈:“快点啊,大家还等着买药呢,早些结束不好吗?”
斐墨斯文道:“买卖不成仁义在,都做过我们的客人,我们都有分寸。”
段惟也跟着把话还了回去:“放心,只是捏玉牌,定不会弄伤你们。”
傅星宇道:“嗯。”
那五人的脸色顿时像开了染坊。
他们刚刚自以为是地给药摊定了生死,高高在上地施舍几句安抚,笃定了这三人就是桌上的菜,委屈也得受着。
如今想来只觉可笑至极,那些话像巴掌一样全都扇回在了他们的脸上。
几人一声不吭,灰溜溜地撤了。
段惟遗憾地叹气,看向远处的人群。
有一部分人瞬间没忍住也退了半步。
段惟问:“你们当中还有没有想砸摊的?择日不如撞日啊。”
众人整齐划一地摇头。
有的其实隐约也有砸摊的想法,只是还未与队友说过,此事一过便全掐灭了念头。
天下那么多药铺,以后哪都能买到药,他们为着前程得罪一个还是炼气的丹修,勉强说得过去。可一口气得罪一个有天赋的丹修和两个不知深浅的怪物,这就得不偿失了。
段惟道:“那我们开始卖药了,大家排队。”
斐墨上前几步,在距离摊位三丈远的地方钉下两根木桩,中间拉了条绳子。
段惟道:“为避免有人心怀不轨突然对我们动手,以后我们就从这里交易了。”
众人踏进人家的法阵里,对此毫无异议。
刚才吼过段惟“有事快说”的少爷小队也变得心平气和了,一声都没有抱怨。
队伍迅速排长,众人也慢慢从震撼中回神,低声议论了起来。
那可是十九个筑基,甚至里面有两个都快到了筑基大圆满。
一个刚引气入体的炼气,不仅能将这十九人一口气全扔出去,还能分三轮定住他们,且很大可能还是压住了他们的灵气,不然筑基的威压也够炼气喝一壶了。
这事若不是亲眼所见,只听别人叙述,他们肯定觉得对方疯了。
还有那些玉牌。
大会的玉牌是精心炼制的,他们进秘境的第一件事都是在上面施加防御结界。
大会前期之所以淘汰的人少,便是因为淘汰别人不会得到对方的分数,而玉牌又很难被一招击碎。一旦动了玉牌,对方就会认为是要你死我活,定会拼死反扑,实在是笔亏本的买卖。
但斐墨捏玉牌就像在捏萝卜片,捏一个断一个,是体修吗?
不,一个炼气的体修怎么也不可能捏碎筑基的玉牌啊!
众人暗中打量药摊的三个炼气,沉默不语。
他们能看出傅星宇的天赋高,还曾感慨过那两个小子现在笑得开心,等大会结束,与傅星宇便是云泥之别,结果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邪乎。
这俩真的是炼气吗?莫不是用什么办法遮掩了修为?
外面早已满座皆惊,哗然四起。
两侧副观礼台上的人都惊得站了起来,主观礼台上的一群人也有些要坐不住。
一个成丹率九成以上的丹修,一个以炼气修为布下连环阵轻松困住筑基的阵修,一个同样炼气却能徒手破开筑基防护结界的疑似体修。
这三个小子怎么回事?也太邪门了!
一些人甚至在考虑大能转世的可能了。
但他们在脑中搜刮了一圈,未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何况修士身死道消,散于天地,能保留元神转世极其不易,能有一个已是难得,更别提是凑在一起了。
再说了,大能的家底多厚,何必来摆摊啊!
鼎霞宗的掌门已经坐下了,正一脸慈爱地看着乖徒炼丹。
阵修的长老至今仍站着,脑中全是那两个陌生的法阵,直到被连喊了好几声才回神。
旁边的人见他慢慢坐回来,问道:“如何?”
长老摇头:“我看不透。”
其余人更看不透了。
传送阵与困人的法阵都不稀罕,他们有的也会布几个。
稀罕的是这法阵太奇怪,走势全然陌生。
二来无论如何想,一个炼气也不可能用两个法阵对付这么多筑基。
第三就是他只用了灵石,地面连个阵纹与阵基都没有,还是最后动手的时候用灵气画成的阵纹。
按照常理,灵石一般是用来给法阵提供灵气,维持法阵运行的。
若用它布阵,其中的灵气会被不断消耗,材质也会越耗越脆,使得法阵极易崩溃,因此很少有人这么用。
可这小子不仅用了,还用成了。
阵修的长老不停地猜测又推翻,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朗旭:“他们的浮空阵你可见过?”
朗旭道:“见过。”
周围的人闻言看过来:“也是这样的?”
朗旭道:“不是,就是寻常的法阵。”
众人琢磨道:“兴许那种走势的法阵没有能浮空的,他们便只好用了寻常的法阵……他们真是炼气期?”
朗旭“嗯”了声。
阵修的长老不想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问道:“那你可知为他们布浮空阵的是谁?”
朗旭语气如常:“哦,我布的。”
阵修的长老:“!”
其余人:“?”
奇木宗的长老早已猜到了,不像他们那般意外。
但他并没有好受多少,同样被段惟这一手惊到了,独自思考段惟这法阵是否出自涅槃古域。
他曾见过几个涅槃古域的法阵,虽说段惟用的这两个与它们迥然不同,但除了古域,他想不出段惟是从哪得到的如此厉害的法阵。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依旧说不通,他见过段惟的修为,哪能做到这一步啊?
其余人此时已接二连三地追问了。
朗旭的性子他们都清楚,脾气是好,却没那么容易发善心。
若说他是路过看热闹,这他们信。
可若是上手帮忙,他们就不太信了,除非他是真对气球很感兴趣,要么就是……他与人家本就相识。
朗旭倒也坦然:“我是认识他们。”
众人只觉又好气又无奈,阵修的长老迫不及待地问:“他们那两个法阵是怎么回事,从何处学来的?”
朗旭笑了一声:“这事等他们出来问他们吧。”
长老急道:“你就不能先跟我说说?”
朗旭道:“人家的事,我哪做得了主?”
其余人更关心另一件事:“那两人身上有什么古怪?”
朗旭诧异:“嗯?什么古怪?”
众人:“……”
好一个睁眼说瞎话!
他们看着这“一问三不知”的样子,知道问不出东西了,便偃旗息鼓,等着段惟他们出来再说。
朗旭重新看向秘境,满心无奈。
这两个法阵他虽没见过,但见过类似的,就是段惟上次送给他师叔的占卜阵。
可他师叔已试过,这种法阵确实无法用灵气激发,也不知这小子是如何办到的。
而众目睽睽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怎么打算的?
秘境里,由于排队的人多,傅星宇每炼几炉丹便要歇息片刻。
一直到天际擦亮,他们才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雪已经停了,温度很低。
段惟运转身上那点可怜的灵气抵御寒气,走到前方最近的阵点挖出灵石看了看,发现完好无损,里面的灵气还剩了一大半,满意道:“灵石布阵真好用。”
外面的众人:“?”
他们听着这颠覆认知的话,看了眼阵修的长老,见他掏出一块上品灵石翻来覆去地看,一时都有些担心他要魔怔。
段惟完全不清楚自己一句话快把人干破防了。
他把灵石埋回去,弄了些雪盖住草地,还在上面踩了两脚,让它显然自然些。
斐墨走过来看了看,按照商量好的做些补充说明,以减轻一点他们身上的古怪。
他问道:“你借了这么多灵气,秘境不会有事?”
“不算是秘境的,”段惟道,“这秘境落在灵脉上,我借的是灵脉的灵气,那么大一条灵脉,借点没事的。”
他笑着问:“我把增益法阵改良了一下,这次的厉害吧?”
斐墨赞道:“厉害,我感觉还能再打十个。”
二人说话半真半假。
真的那部分是段惟确实借了灵脉的灵气。
他以前去的修仙世界比较少,古域的书虽已记下来了,可短时间内来不及研究,好在他西幻世界去得多,各类魔法阵用得非常溜。
它们无法用灵气激发,但他从管理局里带来的能量却没有这个限制。
这能量几乎百搭,成了魔法阵与灵气的转换器。
于是他用它当桥梁画成魔法阵,用灵石当阵点,靠着引灵的魔法阵一路勾连至了地下灵脉。
那些筑基为何抵抗不了?
因为一来他用的是高级魔法阵,二来锁住他们的灵气不是出自这些上品灵石,而是地下灵脉,区区筑基,自然无法挣脱。
而假的那部分是,他没画增益法阵,斐墨是凭本事捏的玉牌。
他们来这危机四伏的修仙世界做任务,不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他是如此,斐墨也是。
傅星宇八成也是——堂堂一个飞升的修士被扣成炼气,段惟和斐墨都不信他没带东西进来。
只是他们刚相识,不会轻易交底。
段惟与斐墨一问一答地打完补丁,便准备去帐篷里睡一觉。
这时一抬头,见半空有人御剑而来。
对方很快落在不远处,是周哥。
段惟笑着打招呼:“周哥不是买完药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周哥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上前道:“有事想说。”
他知道段惟能拿他做局,便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过来坦白:“我昨日说有人想砸摊是故意骗你们的,实则是想把你们吓走。”
段惟问:“若我们没被吓走,你们会掀摊子吗?”
周哥道:“当然不会。”
说着担心有见风使舵的嫌疑,他解释了一句:“我看出你们的丹修很厉害,以后怕是不可小觑,没打算得罪他。”
“嗯,我信你,”段惟道,“那周哥可以放心了,你们既不想砸摊,我也不会针对你们,卖给你的丹药都是真的,没加料。”
他笑道:“我这人很公平,你吓我一次,我坑你一次,咱们就扯平了。最近小心些,那五个人不敢报复我们,说不准会找上你们。”
周哥的神色一松,脸上也带了笑:“嗯,这我知道。”
他得了句忠告,便忍不住也想给他们提个醒。
他打量对方:“你们真是炼气?”
段惟道:“真的啊。”
周哥叹道:“你们这次的动静不小,外面的人应该都看见了。你们若有想去的宗门那还好,若是没有,出去后可要当心些。”
段惟无所畏惧:“没事我不怕,我有师兄!”
周哥惊讶:“你已有师门了?”
段惟道:“没师门,我本想拜教我修炼的修士为师,但他意外仙逝了。”
周哥特别想问那些法阵是跟谁学的,但明智地忍下了,问道:“你这师兄是那位修士的同门?”
段惟道:“不是,是某些缘故致使我喊他师兄罢了。”
“但这不重要,”他一脸骄傲,“重要的是我师兄特别厉害,不仅长得好看,性子也好,还总给我买吃的,对我可好可好了!他定不会不管我的!”
主观礼台的人不约而同又一起看向了朗旭。
长得好还厉害,说的就是你小子吧?
朗旭:“……”
很好,他知道段惟是如何打算的了。
是想让他顶着。
秘境里,周哥看着段惟这天真到缺心眼的样子,默然无语。
那两个法阵太厉害也太古怪,会引来数不清的觊觎,再加上同样古怪的体修和有天赋的丹修,那师兄双拳难敌四手,如何护得住他们?
他迟疑道:“你师兄有师门吗?他一个人……不太行吧?”
段惟道:“胡说,我师兄可行了!”
那可是朗旭,万辰的宝贝疙瘩,从小在六大势力之一的络听微楼里长大,还与沽望城感情亲厚,这能不行吗?
他认真道:“我师兄最厉害了!”
周哥还想再劝,突然想到段惟不是傻子。
不仅不傻,还精得很,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段惟必定能听懂。
对方许是有自己的考量,他于是不再多言,识趣地告辞了。
药摊恢复了宁静。
傅星宇这次得了不少材料,抓紧时间炼了几炉丹,然后三人轮班去睡了一觉,醒来发现雪没化,便堆起了雪人。
辛舒扬一行人傍晚过来,就见药摊前立着三个两尺高的东西。
他们盯着看了看:“这什么?”
段惟挨个介绍:“葫芦娃,机甲,Hello Kitty。”
辛舒扬一头雾水:“啊?”
段惟道:“堆着玩的,让你捎的东西带了吗?”
辛舒扬道:“带了。”
他从储物器里取出几根竹子,听着对方的指挥在距离药摊三丈远的位置插了一圈,接着拉上线,看着这简陋到儿戏的篱笆,问道:“这有什么用?”
段惟道:“心里会踏实些。”
辛舒扬一行人:“……”
他们不知这话的真假,干脆换上了正事。
昨天段惟让他们假装砸摊的人去和其他的小队接触,想弄清有谁要动手,可惜他们收获甚微。
“时间太短,我们一个想砸摊的都没碰见,哪怕有人想砸,恐怕也不会对我们说实话,”辛舒扬道,“你是听谁说的有人想砸摊?”
段惟道:“啊,不用问了,我们昨晚碰上了。”
辛舒扬几人吃惊,上下打量他们:“他们没动手?”
段惟道:“他们想动手来着,但我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们大彻大悟就放下了屠刀。”
辛舒扬很怀疑:“你们又坑人了吧?”
段惟无辜:“这怎么能是坑呢?我们只为自保罢了。”
辛舒扬心想也是,炼气对上筑基,对方又不怀好意,这三人指不定会吃亏受气。
他不爽地问:“是谁的小队?我们去教训他们一顿,如若必要就送他们出局!”
段惟劝道:“不用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们已经知错了,这事就算了吧。”
辛舒扬勉强道:“行吧。”
他掏出传讯符递过去:“这个拿着,要是有人找麻烦就告诉我们。”
段惟道:“好的。”
外面的一众望着辛舒扬几人御剑离去,神色复杂。
他们看出来了,段惟昨天是不想这几个小子插手帮忙,才故意找借口把人支走。
几人走时还很担忧,殊不知面前的人有多邪门。
一侧副观礼台坐着的是图余的世家。
他们都认识辛舒扬,先前看出他与段惟三人相识,他们还曾找辛家主打听过傅星宇的底细,不过他们清楚傅星宇定会进大宗门,都是好奇居多。
此时见他被段惟如此优待,他们又忍不住打听上了,这次多了探究。
辛家主也不知那三人的底细,随口应付了过去。
他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自家不省心的兔崽子有一天竟能跟“傻人有傻福”这个词挂上钩。
他这次被段惟他们摆了一道,但并未打消招他们的心思,因为人是真聪明,有他们跟在儿子的身边,他不必担心儿子在学堂吃亏。
先前看傅星宇炼丹厉害,他还在想段惟他们见同伴有了好前程,说不定会被他劝动,同意来辛家,现在怕是不行了。
也罢,起码他儿子与人家结了善缘。
一场大战平息,秘境回到了原先的局面。
其他区域陆续要开始抢分,对战逐渐增多。
筑基区始终没变,有两支小队那晚没在场,先后升起了砸摊的念头,可由于都是先礼后兵,全被段惟他们轻松地送走了。
外面的一众看得扼腕,心道这也太讲究太要脸了,那布条上不是都写着了吗?能动手,别吵吵!
你们直接动手啊,赶紧把人送出来,他们也好亲自会会这三个人。
段惟几人感受不到外面的怨念,如常经营着药摊。
第二十三天,他们掏出一块木板,立在了摊位旁。
客人往上面一看,见到了几句话——
想知道我们为何要铜和铁吗?
想知道这里面藏着多大的宝藏吗?
该不会我们嘴上说破铜烂铁,你们就真信了吧?
大会结束,自见分晓!
客人没能打探到有用的东西,此后也有意地挖了点矿石存着。
外面的人议论一番,同样想不出这玩意有什么用。
主观礼台上坐在前排的络听微楼的长老忍不住给朗旭传了音:“少爷知晓吗?”
朗旭摇头。
长老不再多问,开始思考是否要趁着消息没散开,他们楼里先囤一批矿,等着日后价高了往外卖。
朗旭看了看那块木板,又看了看一旁被分开放置的铜和铁,明白过来这才是段惟他们的目的。
若只为赚钱或为傅星宇谋个前程,他们早已完成,碰上砸摊的,根本无须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但若是为了眼下这事就说得通了。
留意傅星宇的都是些想招丹修的宗门,药摊也是靠着傅星宇才赚钱,没人会在意两个无足轻重的炼气说的话。
可要是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邪乎,那他们后面无论要干什么,外面的人都会留下看看。
段惟他们将木板摆到了第二十七天。
三人先把气球拉下来收好,接着是帐篷等一应物品。
外面的人见状全打起了精神,知道他们这是要走。
梵海秘境最后一天会开启第五层,届时每个区域分数排在前二十的队伍会被传送过去,进行最终的考核。
而提前离开秘境则会有惩罚,无论是被淘汰的还是自愿的,都不会被送回树下,而是会被随意扔在一处地方。
这秘境扎根在灵脉之上,灵脉的范围内,它都能扔。
这三个小子许是知道自己搞出的动静太大,才想今日就走。
秘境里,段惟拿出玉牌,看着傅星宇:“你来决定。”
斐墨也看了过去,等着这气运旺盛的老祖给他们选个好时辰。
傅星宇站了几息,凭着直觉道:“现在。”
话落,三人几乎同时激发玉牌,自草地消失。
秘境外,朗旭、鼎霞宗的掌门与阵修的长老跟着消失在了座位上,副观礼台上与看热闹的人群里也离开了数道身影。
无论那三人落在哪,左右不过是在这群山之中,好找。
朗旭挑了处没人的地方,拿出了传讯法器。
段惟这个时候也掏出了法器。
他们落地的一瞬间,全贴上了段惟事先用能量画的隐蔽气息的符。
这符出自涅槃古域的那本书上,段惟曾向朗旭请教过,据说是个高级符,应该能扛住一会儿外界的搜索。
而这个时间足够他们联系朗旭了。
其实他们若等着最后一天落在树下,虽说会被众人围住各种探究,有些烦了点,但有那么多前辈看着,暂时也没人能动他们。
可他们选择朗旭毕竟是一厢情愿,得问问人家的意思。
因此这才决定先在外面和朗旭商量一下,若是对方不愿意也没事,段惟在秘境里只提了“师兄”没提名字,他们可以启动备用方案。
斐墨打量身处的环境。
这是片树林,四周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脚下有一条路,不知通往何处。
他收回视线转向段惟,见段惟向法器输入了灵气,便等着那边接通。
只见法器倏地变亮,两息后缓缓熄灭,毫无动静。
三人沉默了一瞬。
他们倒是把“朗旭或许会半路有事离场”的因素考虑进去了,但万辰的长老是知晓他们认识的,所以当他们搞出大事后,那长老肯定会找朗旭打听他们,后者收到消息八成也会赶来才对啊。
斐墨问:“会不会是信号不好,或你贴的符影响了它?”
段惟道:“我再试试。”
他又一次输入灵气,发现还是不行,便冒险地将符撕下来试了第三次,依旧没反应。
二人询问地看向傅星宇。
傅星宇道:“要么他待的地方特殊,要么我们落的地方有问题。”
三人商议了几句,谨慎地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不多时,他们见到了一个岔口。
数一数竟有五条路,于是决定权又交给了傅星宇。
傅星宇挑了左侧的倒数第二条路,带着他们继续前进。
这次约莫走了一炷香,只见斜刺里突然窜出一只一人多高的妖兽。
它身长足有一丈多,全身黝黑,布满狰狞的像铁块一样的鳞片,看上去非常难搞。
三人看着它,神色淡定。
妖兽也望着他们,做了冲刺的姿势,怒吼地对着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段惟冷呵一声:“跑吧。”
话落,三人扭头狂奔。
打是能打,但这战斗毫无意义,还是不浪费体力了。
妖兽立即在后面追,好在太过笨拙,速度没那么快。
傅星宇握住段惟的胳膊,试图带着他御剑飞行,却发现这地方有禁制,只能用跑的。
他们刚才便隐约有些预感,这次彻底确定了,是他们落的地方不对。
梵海秘境会随机扔人,主办方一早便排查过山里的隐患。
有一些小妖兽不可避免,但绝不可能会有这种主动伤人的妖兽。大会期间,山里有人巡逻,也不可能会让妖兽跑进来。
况且提前离场是他们的计划之一,他们事先了解过山里的情况,没什么禁地。
再说这里闹出了动静,竟没有一个高阶修士落下来,显然不正常。
傅星宇问:“朗旭提过山里有特殊的地方吗?”
段惟道:“他说这边都是山,没有不能去的。斐墨你在外面交了那么多朋友,听过什么小道消息吗?”
斐墨道:“也没有,我大会前还和钱河他们在这边转过一圈,都没问题。”
段惟道:“那也不会是梵海秘境的第五层,它还没到开启的时候,而且也不长这样。”
三人再次沉默,心里都有了答案。
排除掉不存在的禁地,排除掉梵海的第五层,只剩一种地方可能会有莫名其妙的禁止和妖兽——古境。
段惟和斐墨一边跑,一边看了看傅星宇。
无论是出秘境还是选路,都是他定的。
斐墨问:“是认真选的吗?”
傅星宇道:“是。”
斐墨回想相识的种种,觉得都挺顺利的,便“嗯”了声。
段惟默默思考了一下,凑到傅星宇的身边:“我有个关于你的猜测,想听吗?”
傅星宇道:“说。”
段惟提醒:“不是个太好的猜测。”
傅老祖一脸淡然:“没事,说。”
“那我可说了啊,”段惟道,“我来的时候,我老大特意嘱咐我要是看见那些真身入界的人渡雷劫,一定躲远点,因为在天道的视角看就是‘你一个外来的抢我家孩子的灵气,还敢晋升,我一定劈狠点’,对吧?”
斐墨和傅星宇一起点头。
这事他们都知道,傅星宇也已做好了每次渡劫被狠劈的准备了。
斐墨补充:“咱们魂穿的好像也得注意。”
段惟道:“我知道,但应该比他们轻。”
他接着对傅星宇分析:“你看你是在另一个世界飞升的,你带着气运来这个世界,那在这里的天道看来会不会是‘你一个外来的气运这么好,肯定会抢我家孩子不少好东西,看我不找机会搞搞你’?”
斐墨:“……”
傅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