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纪念日

2017年,夏。

那天晚上之后,两人之间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删除“G”的账号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幻觉依然存在。

那晚,他只是在黑暗中,把手轻轻地按在海心颤抖的双肩上,搁着一层衣料,摩挲安抚着她。

随着他的安抚,海心的情绪神奇地平静下来。

“去睡觉吧。”他说,“明天早上我做早饭。”

“你呢。”她问。

“我还没有习惯自然睡眠的感觉。”他说,“我试着睡着。”

这句话直到海心重回床上,躺下之后,都没有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又说怪话。她想。

仍是一夜无梦。

醒来时,小房子里果然充盈着食物的香味。海心倚在房门口,看着厨房间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墨绿色的围裙系带勒在腰上。

“你醒了,家里没有鸡蛋和酱油了。”他转过头,脸上笑容浅浅的,神情柔和。

这样的画面让人恍惚。

“……我叫外卖送。”海心拿出手机。

真奇怪。

刚才她心里居然涌动起一种冲动。

一种想到把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的冲动。

删除了“G”,海心想证明自己的坚定。她不想允许自己向虚拟的一侧陷落,她不愿放纵自己继续沉溺在虚幻的梦境里。

然而幻觉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海心无法忽视他。

坐在桌前,煎好的吐司被他摆上桌,黄油的香味浓郁,还冒着热气。

他坐在了桌对面。

海心吃一口吐司,他也吃一口,像是在模仿她似的。

“我从前过得好吗?”海心突然这样问。

他的动作停滞下来。

“你想起来了什么吗?”幻觉又在试探着。

海心不置可否。

她看见眼前的男人启唇,唇瓣张合,喉结滑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但是海心什么也听不见。

“你说什么?”她怔然,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但她却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说……”幻觉的声音又短促地出现,但后半句话就像是被淹没在潮水中一样,模糊直至完全消失声音。

海心不可置信地伸手触碰眼前人的咽喉、胸膛,感受他说话时身体轻微的震动。

他好像真的在说话,只是自己听不见。

末了,海心只听到他最后的那一句。

“幸好现在还能见到你。”

海心僵住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铁桶兜头罩住,海量的信息雨点一般密集地敲击着她桶壁,而她的大脑里除了混乱的敲击声,什么也没有接收到。

他用手指节蹭了蹭海心的脸颊一侧,拭去上面的泪痕:“还是听不见,对吗?”

海心在混沌中捕捉到了那个“还”字。

她求助一般抓住他的手,十个指头紧紧扣住他的掌根,像在确认着什么一样:“以前的我也……也这样问过你吗?你是怎么回答的?后来你就消失了对吗,只是短暂的幻觉……”

她可以在这一次的幻觉消失前,想起来曾发生的一切吗?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对谈。

门外人不耐地喊道:“外卖!”

海心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之中,她茫然地抚摸过自己眼下的湿痕。

“我去开门。”幻觉说,说着就起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海心猛然惊醒,只能抓到他的背影。

他不是……她的幻觉吗?

“您好外卖。”防盗门打开,门外穿着外卖公司制服的小哥一边擦拭着额上的油汗,一边迅速地将印着“友谊生活超市”的环保袋递到开门人的手上。

幻觉接住了那兜东西。

“谢谢。”他说。

外卖小哥还看了一眼他异于常人的蓝眼睛,神色里有惊异,随后嘱咐道:“这个袋子里有冻肉啊,记得放冰箱。”说着就要关门离开。

一只手却压在了门缝里,阻止了外卖小哥关门的动作。

海心觉得自己的大脑都是空白的,当下她只能一手抵着门,一手不顾礼节地牵住外卖小哥的防晒冰袖。

“请问您……您看得到他?”

外卖小哥在短短半分钟内看见了两对如此罕见的蓝眼睛,又被人捉住了衣袖,表情从茫然逐渐转为不耐烦。

“当然看得见啊,你们两个大活人!”他扯过自己的衣袖,嘟嘟囔囔地快步跑下楼梯。

他赶着去送下一单的样子,抱怨的话伴随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搞什么鬼,在家戴个这么蓝的美瞳,假的眼珠子一样……”

声音逐渐消失不见,只留下单元楼门“嘭”一声关闭后持久的沉默。

海心瞳孔紧缩,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和眼前的“幻觉”拉开了距离。

“你是真的。”海心唇瓣颤抖着,难以置信地一字一句说着,“你是真实存在的人,你到底是谁?”

-

海心把来路不明的人赶出了家门。

直到关上门前的那一刻,男人的眼神还始终追随着海心,湿漉漉的,像雨夜里被遗弃在街头的狗。

门在他面前掩上。

海心不知道自己将他赶出家门的决定是出于什么,她只感觉到了一种惶恐,自己的“领地”在被一个真实的人侵犯。

她的躯体并不抗拒,甚至于在期待,并迅速地悦纳。

但这不足以浇灭她愈演愈烈的惶恐。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男人应该离开了。

出租屋里又剩下海心一个人。

这两天光怪陆离的经历,果真像是梦一样。

躺在沙发上,海心麻木地睁着双眼,望着色块不均匀的天花板。

墙顶的霉斑星星点点掩藏在墙腻子之下,透露出腐败的影子,在花月市的阴雨天气里,老房子终究逃不过被霉菌啃食的命运。

就在昨天,他还说要找个时间,给海心刷一下房顶,做一下除霉。

想什么呢。海心在心底嘲笑了自己。

就这样一个人重新品尝起本就属于她的寂寞。

熟悉的既视感又包裹住了海心,它告诉海心:好了。

——就到这里为止了,好了,都结束了,又这样结束了。

她为何对这种无助,感到如此熟悉?

手机“叮”得一声传来消息,她慌忙亮起屏幕,拉下消息横幅。

结果只是购物软件的快递物流提示。

她给“幻觉”买的衣服送到了,两件男士短袖,两件男士长袖卫衣。

腐败的天花板静默地看着海心,海心不愿予以它任何回馈。

当天晚上,她就发烧了。

这次病来得实在蹊跷,傍晚时,她先是没有胃口,身上也没有力气,只是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腿,手指尖不受控地发抖,狭小的房间里不知不觉已经充斥了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香气。

随后身体开始冷,不住地打寒颤。

最后高热吞噬了她。

意识尚且清醒时,海心手脚并用地自己爬到了床上。

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疲惫的大脑承载不了任何信息量的处理,她放任自己停止了思考。

像坠入一个泥泞不堪、湿滑黏腻的乱梦,又像是变成了茫茫大雪里顶着寒风艰难独行的失路人,海心在梦与醒间摇摆,就如同颠倒了数个昼夜。

梦里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有好多仓皇的泪,好多支离破碎的吻,也有她尖锐的质问,一次次奔走和找寻,埋在枕头里的呢喃泪语。

曾经写在日记里、偶尔浮现在脑海中的混乱记忆被串联起来,拼凑连缀起一段仿佛置于过去二十余年人生之外的故事。

若不曾发生在她过往人生中的故事,怎能算她的故事呢?

可是,海心却猛然发现,好像也正是这个故事的加入,终于补全了她自己。

海心再醒来的时候,是被脸上的潮热触醒的。

额头上一轻,她察觉到那是湿毛巾的触感,方才是被揭去了。

随后,一只手覆上来,贴住她的额头。

是她熟悉的气息和温度。

海心睁眼,瞥见那人在昏黄灯光下的剪影。

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她受潮而难看的墙壁上,笼罩着她病弱的身体,却没有压迫感。影子的存在,像是用它自己的脊背将海心和这个残破的世界隔绝开来,为她设置了一个安全区,让她暂时喘息。

“……你怎么进来的。”她开口,嗓音是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沙哑。

他将海心的头轻轻托起,往下面塞进一个软枕:“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到了晚上,都没听见你的动静,有点担心。”

将海心扶起来后,他递了一杯温开水,放到海心干裂的唇下。

海心接过喝了,他才小声解释:“你的备用钥匙放在鞋垫下面的夹层里,我看到过。”

海心看向床边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屏幕上好像有画面闪烁播动着。

“你的网课要截止了,我看时间来不及了,帮你先提交了几个作业。”他这样说,把手机拿近些给海心看,屏幕上果然是滚动的课件。

海心却看着他:“你知道密码。”

那人的目光如水般沉静。

“嗯。”他点了点头。

密码是130622,2013年6月22日。

海心的生日是6月21日。

“为什么。”她把哽咽尽数藏进自己的嗓音里。

那人接过海心手里越攥越紧的水杯,放回床头。

他用两只宽大的手掌托起海心被泪水和汗水打湿的脸,掌根托紧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瘦得尖锐的下巴,拇指轻轻擦拭着那些还在不断往下滚落的,滚烫的泪珠。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纪念日。”他的声音又低又温柔,像情人间的爱语。

虽有克制,但海心听得见他话语里的震颤。

他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海心的耳垂,那里仍然因为高烧而发热着。

“听到了吗?这一次。”他不带任何期望地询问着。

却听海心嘶哑的声音答:“听到了。”

他却突然紧紧抱住了海心。

胸膛紧贴,海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他的情绪远比看上去的要激烈,就像是蕴藏于平静海平面下的汹涌波涛。

颤抖的手拂过海心的乱发,将它们一一梳理,服帖的垂在后脑,他叹出一口气,像是把郁结在心口好几年的那个执念化解成克制的吐息。

他在海心的耳边轻声:“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现在换我问你了。”海心伸出手,她紧紧地搂住男人的脖颈,回馈以同样激烈的情绪,汗湿的手指插入他柔顺的黑发。

“四年前,为什么就那样丢下我了。”海心这样问,她把泪水,把思念,把所有的委屈都通通埋进他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