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云,暂时还没有影响到她们这个小院。
清晨的阳光洒下来,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蒋成晏的下属办事效率确实高,短短一天就联系上了那块地的主人,说是要面谈。
叶容容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头踏实了不少。等土豆长出绿叶,就能移栽到城外去了。
眼下也没什么特别要忙的,就是等着。她站在后院看了一眼那两块地,土还是那个土,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知道急也没用,可还是忍不住每天去看两眼。
蒋成晏听完下属的汇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于是吃完早饭,一行人便踏上了出城的路。
几天前她们刚来的时候,县城里虽然萧条,到底还有几分人气。
难民只是零星几个,店铺虽不多,好歹还开着门。
可现在再看,难民明显多了,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店铺也基本上都关了门。
叶容容走在路上,看着这些,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她忍不住想,如果没有碰巧遇到蒋成晏,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只能保证温饱,其他的就天注定了。
蒋成晏简直就是她的贵人。
想到这里,她偷偷看了蒋成晏一眼。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让人不敢靠近。
蒋成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正要转头看过来,叶容容已经把眼睛收回去了。
旁边的随从们表面上一个个衣冠楚楚,目不斜视,底下的小动作却没停过。他们互相递着眼色,用眼神交流起来。
——看见没?叶姑娘偷看大人了。
——大人整天板着个脸,叶姑娘居然还看他。
——那你说看谁?看你啊?
——我又没说不让看。我就是觉得,大人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也能招人稀罕?
——你不懂。这就叫……叫什么来着?
——叫气质。
——得了吧你。
几个人你来我往,谁也没出声,偏偏谁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进了城,虽说冷清,好歹还能看见几个人。出了城就不一样了。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干裂的土地,枯死的庄稼,连棵像样的树都少见。风一吹,黄土满天,呛得人睁不开眼。
叶容容看着这片荒凉,忽然想起昨晚见到的徐县令,便问了一句:“会施粥吗?我看这里已经十室九空了。”
蒋成晏点了点头:“就这两天,物资备齐了就施粥。”他顿了顿,“但这只能顶一阵子,治不了根。”
叶容容明白他的意思。施粥能救人一时,救不了一世。说到底,还是得让人自己有口吃的。
两个人说着话,就走到了昨天看中的那块地。地里头有一口井,井边不远长着几棵歪脖子树,算是这片荒地上唯一有点阴凉的地方。
树荫下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脚上一双草鞋,沾满了泥。他双手抱胸,正在打量他们。
小六走上前去跟那人搭话。
那人一听说是来买地的,脸上露出不信的神色:“这年头,还有人要买地?”
小六没跟他绕弯子,直接说:“位置都看好了,就你这块地不错。价格好商量,买也行,租也行。”
那人更加疑惑了。大灾之年,有人想低价买地,等来年风调雨顺再种,这种事他听说过。
可没听说过灾年还有人要租地的。
他眯着眼看了看小六,又问了一句:“你是管事的吗?你说了能算?不会拿我的地去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吧?”
小六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他哪答得上来。
他远远指了指叶容容,说:“喏,管事的在那儿。你有什么问她吧。”
叶容容也看见小六在跟人说话,猜到可能是地主来了,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那人见小六指了指一个年轻姑娘,以为是个跑腿传话的。
等叶容容走到跟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里头就有点不以为然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管什么用?
小六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跟叶容容说:“叶姑娘,这位大哥想问些事情。种地的事我是一窍不通,只能麻烦你了。”
叶容容笑了笑,对那人说:“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我们只想在这儿种一季,试试水。”
“只种一季?”那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那你们来干嘛的?”
他又眯起眼,仔细打量起这一行人。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一身气质看着就不像普通人家的。
旁边几个随从也是个个腰杆笔直,眼神凌厉,跟村里那些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完全不是一路人。
他想了想,心里头有了计较。
八成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想趁灾年贱价买地,等来年再高价卖出去。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听说过。
想到这里,他本来打算贱价卖地的心思就变了。反正他们也只租一季,不如就租给他们,地还是自己的,亏也亏不到哪儿去。
“既然你们只种一季,”他开口说,“那这块地我只租不卖。”
“可以。”叶容容点头。租地的价格比买地便宜多了。
等土豆种出来,以后要推广,直接把土豆分给各家各户就行了,也不用跟地主扯皮。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谈妥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叶容容说:“没有异议的话,咱们就把租赁文书签了。”
那人见她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下来,心里头那点因为年纪而生出的轻视,不知不觉就收了回去。
这小姑娘说话利索,办事干脆,倒不像是个只会传话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印泥。
两个人站在树荫下,把文书大致写了一遍,又各自按了手印。
小六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叶姑娘办事还真利索。”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土的味道。呛的人直咳嗽。
远处有几个难民蹲在路边,朝这边张望着,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
。
叶容容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文书小心翼翼收好
地的事,总算定了。接下来就是等着土豆发芽,然后移栽过来。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早,回去还能再浇一遍水。
叶容容又埋头看了一眼水井,水量还是和昨天一样,并没有减少,证明此处还是有水的。
租地的看见叶容容在水井旁边张望,不由自夸起来,“我这口井,到现在还没有干涸,证明我的地还是不错的。”
叶容容问道:“没有想过继续挖深一点吗?”
“这可是祖宗传下来的,祖宗之法不可变,而且它又没有干,挖那么深干嘛?”
叶容容想到他们人不生地不熟,贸然请别人挖井,不如就请眼前这个大叔,好歹地是人家的。
“要种庄稼的话,这点水不够,干脆这样,我们加点钱,大叔你把井挖深一点,方便我们也方便你们以后。”
本来要拒绝的大叔,听到还有钱拿。很快就同意了,“行,现在太热了,我天黑再来,争取这两天就搞定,你确定,向下挖会有水吗?”
叶容容点点头,“我确定会有水的,那你先挖,我们隔两日来看,最近几天,我们都不着急。”
虽然带着满肚的疑惑,大叔还是没有再开口,毕竟地现在都是人家的了,人家想干嘛就干嘛。
一切都商量好后,她转身朝蒋成晏走过去,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公子,地租下来了。”她说。
蒋成晏点了点头,“叶姑娘办事,我放心。”
身后,那块光秃秃的地安安静静地躺在太阳底下。
再过些日子,这里就会长出绿油油的叶子。叶容容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少。
县衙内
一大早,徐县令就吩咐众人清点存粮。今日必须把所有的粮食都盘点清楚,争取明天就把粥铺搭起来。
底下的人一听这话,干得热火朝天。谁都想早点把粥熬上,每天看着那些拖家带口逃难的人,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库房里头灰尘扑扑的,几个衙役扛着麻袋进进出出,有人记账,有人过秤,忙得脚不沾地。
连平时守在门口的门房都被叫去帮忙了,大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时候,一辆押送粮食的粮车不紧不慢地赶到了县衙门口。
车夫跳下来,朝门里喊了两声,没人应。他又往里走了几步,还是没人。他挠挠头,转身回去禀报。
知府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他这一路过来,马车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本想着到了地方能好好歇歇脚,喝口热茶。
结果车都停了半天,连个出来迎接的人都没有。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把手里的扇子往旁边一摔。
“去看看老徐在搞什么名堂。还摆起谱来了。”
车夫赶紧跑进去找人。他穿过大门,前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见着。
又往后院走,这才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推门一看,原来人都在这里,扛袋子的扛袋子,记账的记账,忙得满头大汗。
车夫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你们县令呢?知府大人到了,还不快来迎接!”
声音不小,院子里的人愣了一下,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去。
徐县令从一堆麻袋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灰。他拍了拍袖子,赶紧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