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为难

王嬷嬷捏着信纸,犯了难。这话怎么说都像是有歧义。

公子在路上遇见一个姑娘,托自己在京城帮着寻亲?每个字都像是个坑,往后少说也得解释半天。

夫人为了公子的事,暗地里操碎了心,可公子有自己的主见油盐不进,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如今忽然冒出一个姑娘来……这……

她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挑了个两不得罪的说法:“公子说,逃荒路上遇见一个自称是我远房亲戚的人,顺手拉了一把,写信来问问我,有没有这门亲戚。”

“原来如此。”国公夫人听了,便没了追问的兴趣,只打开写给自己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信里的内容倒是一如既往。报喜不报忧,看了只让人心疼。

那孩子从小就这性子,在外头遇到什么都不肯说,只会自己默默处理。

夫人叹了口气,将信纸叠好,收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

王嬷嬷心里揣着事,不敢多留,便告了假,匆匆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屋里,新收的干女儿正勤勤恳恳地打扫房间。

王嬷嬷摆了摆手:“丫头,先出去吧,这儿不用你忙了。”小丫头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拿着抹布跑开了。

王嬷嬷重新从怀里取出蒋成晏的信,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薛府的许家婆子?虽说文臣武将素来少来往,但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家眷,她多少都知晓一二。

寻常陪着首辅夫人出门的婆子里,并不曾听说有姓许的。莫非是哪个偏房侧室的亲戚?又或者不是首辅家的薛府?

公子头一回托她办事,她可得办妥了。托人打听不妥当,不如自己亲自去。

说干就干。王嬷嬷唤来小丫鬟,先问了夫人可还在屋里、有没有出门的打算。

得知夫人一直待在房中,她便从柜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小丫头:“去夫人那儿守着。夫人若问我去哪儿了,就说我替公子办差去了。”

小丫头接过糖,蹦蹦跳跳地跑了。

王嬷嬷理了理衣裳,拿好拜帖,迈出了蒋国公府的大门。

且说蒋成晏一行人,敲定好了田地的事,便往回走。

日头正烈,在外头多待一刻都热得人汗流浃背。原以为要忙上一整天的活计,没想到半日便办妥了。

叶容容走在路上,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满脑子想的还是那口井的事。

她心里头反复盘算着挖井的方位和深度,恨不得明天就能动工。

外出的下属们尚未归来,蒋成晏便将联络田地主人的差事交给了初一。

初一接过命令,也很快离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并未逃过徐县令的眼睛。

徐县令听下人回禀了消息,心中满是诧异。

没听说钦差还要亲自过问这些事的。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眉头紧锁。

这蒋公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若说是查案,为何跑去地里看庄稼?若说是种地,堂堂国公府的公子,犯得着吗?

他虽疑惑,但出于对蒋成晏的信任,还是将本县的救灾方案整理妥当,预备晚些时候再去拜访。

案头上堆着厚厚一摞卷宗,都是这些日子统计出来的灾民人数、存粮余量、河流分布。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合上。

这一着险棋,他也不知道走得对不对。

若蒋公子是个肯办实事的人,那便是百姓的福气;若只是个走马观花的纨绔,那自己这番心思可就白费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京中来的回信,信纸已被翻阅得微微发皱,边角都起了毛。

上面是关于蒋国公府的一些信息,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蒋成晏,性情冷淡,不喜交际”这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平日不怎么看、还算崭新的书,将信纸夹了进去。

又想了想,觉得不妥,换了一本更不起眼的旧书,这才安心。

做完这些,他才唤来小厮:“往那个小院递个拜帖,就说我今晚前去拜访。”

“是,大人。”

小厮领命去了。徐县令这才拿起卷宗,伏案批阅起来。

只是那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有动,他心里头还在琢磨着晚上见了蒋公子,该如何开口。

“有人拜访?”蒋成晏接过小五递来的拜帖,眉头微微一挑,这速度倒是快。

他翻开一看,是徐县令的帖子,约他今晚面谈。

他冷哼一声。救灾不见速度,拜访倒是飞快。

这便是文官。一个个嘴上说着忧国忧民,背地里全是算计。

“告诉来人,我接了。”

“遵命。”小五出去回话。

蒋成晏在屋里坐不住,便踱到后院,想去看看他们的底牌。

他走到廊下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两块规整的土地上。

后院的情形与昨日并无两样。他围着那两块地走了一圈,不由得暗暗称奇。

天气炎热,干旱少雨,城外的土地早已晒得龟裂,

可这小院因有一口水井,加上他们煞有介事地搭了遮阳棚,土壤竟未被晒干,地上还隐约可见浇过水的痕迹。

他蹲下身,学叶容容的样子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捻了捻,确实不像城外那般干硬。

真能在一个月后丰收么?

他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这土豆他从未见过,更没吃过。

叶容容说得头头是道,可万一出了岔子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若真能成事,即便是个女子,怕也会得到不菲的奖赏;

若是男子,说不定还能被陛下召见。大灾之年,粮食就是命。

谁能解决粮食的问题,谁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他抬起头,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心里盘算着,父亲应该已经收到信了,最迟后日便有回音。

有父亲从中斡旋,事情该好办许多。只是朝中那些盯着蒋家的人,只怕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蒋公子,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蒋成晏转过头,正看见叶容容站在廊下,朝他微微笑着。

太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那件衣裳染上了一层暖色。

“正午日头正毒,公子怎么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

叶容容走近了几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蒋成晏这才发觉,自己竟在日头下站了许久,后背都被晒得发烫。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微微侧过脸去。

好在叶容容并未让话头落在地上,主动岔开了话题:“公子也是来看土豆苗的?”

蒋成晏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叶容容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场景,他高高坐在马背上,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她是什么碍事的物件。

哪像现在,被人打趣得说不出话来,耳根还微微泛着红。

她敛了笑意,贴心地解释道:“现在还早,大约再过五六日才能看见发芽的叶子。眼下只需保证土壤不干便好。

我今早已经浇过一遍水了,傍晚若是太热,还得再补一次。”

“多谢叶姑娘指点。”蒋成晏点了点头,随即走到阴凉处。他顿了顿,又道:“叶姑娘辛苦。”

“不辛苦。”叶容容摇摇头,“比起路上那些日子,现在有屋子住、有热饭吃,已经很好了。”

蒋成晏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他转过身,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便埋头离开了。

叶容容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怕被他听见,赶紧抿住了唇。

这人,明明是个冷面阎王,怎么有时候反倒像个怕生的孩子。

夜里,外出的随从们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他们径直走进蒋成晏的房间,开始汇报今日的见闻。

蒋成晏静静地听着,偶尔给自己添一杯茶。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时不时闪过一丝锐利。

下属们接二连三地禀报。蒋成晏的眉头越锁越紧,手中的茶杯搁下了又端起来,一口未喝。

听罢,他只说了一句:“东西留下,你们出去。”

属下们恭恭敬敬地将文书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留他一个人在房中。

烛光摇曳,映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屋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凝重了起来。

这个地方,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蒋成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咚咚咚。

“公子,县令来访。”小五在门外道。

蒋成晏睁开眼,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锁进柜子里,这才开口:“还不把人迎进来。”

徐县令是头一回到这个小院。

当初在客栈时,他还诧异蒋公子为何要在此地逗留月余,如今看来,人家那时便已做好了打算。

他打量了一眼院子,不大,也不怎么精致,墙角还堆着几把锄头,倒像个普通农户的住处。

堂堂国公府的公子,住在这种地方,也不嫌简陋。

他心下疑惑,面上却不显,只跟着小五往里走。走廓上挂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照着脚下的青砖,勉强能看清路。

小五将他引到房间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徐大人,请。”

徐县令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