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逃荒路上

八月的天气,热得人心里发慌,到了晚上也不见一丝凉风。

帐篷里闷得像蒸笼,叶容容额头上汗珠不停地往外冒,衣裳都黏在身上了。

她实在受不了,伸手把帐篷帘子掀开,总算有风吹进来了,凉丝丝的,吹得人舒服了些。可紧跟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她转过头,刘婆子正盯着她掀开的帘子,嘴里念叨:“小姐,出门在外,闺名要紧。睡觉开着帘子,让人瞧见了,说些闲话,成何体统。”

叶容容低头看看自己汗湿的衣裳,又看看刘婆子那张板着的脸,没吭声,索性放下帘子,抬脚走了出去。

外面比帐篷里凉快些,她在地上捡了片枯叶子,对着自己扇了起来。

还是热,热得她脑子都乱糟糟的。

她原本叫叶佳佳,是个搞植物分析的,一觉醒来就到了这大夏朝,成了个破落千金,也叫叶容容。

原身的娘临死前把她托给刘婆子,让带去京城投亲。

可这小孩头回出远门,半道上就病死了,倒便宜了她这个后来的魂。

也不知道她这身本事,在这儿能不能派上用场。

原身太小了,脑子里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眼下她也只能靠着刘婆子,等到了京城再说。

刘婆子手里攥着投亲的路,她再怎么刁难人,叶容容也只能忍着。

夜色越来越深。

再不睡,明天赶路又要犯困。叶容容想着再找片大点的叶子,带进帐篷里扇着用。

路上到处都是逃荒的人,讲究点的搭个帐篷,不讲究的直接躺地上就睡。

远远近近的,能瞧见三五成堆的人挤在一起,有的还点着个小火堆,像是怕夜里凉。

这些日子处下来,大家彼此都有个面子情,都是一起逃难的,互相照应着。

这也是叶容容敢大半夜跑出来的底气。

穷人家,没谁会点灯熬油。油贵得很,一口下去就是好几天的口粮,谁舍得?

所以她路过一顶透着光的帐篷时,才觉得奇怪。那帐子里头,隐隐约约有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叶容容脚步顿了顿,那声音又没了。她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有人翻身时衣裳摩擦的窸窣声。

她心里犯嘀咕,可转念一想,她们三个人穷得叮当响,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顶打满补丁的帐篷,抢也抢不到她们头上。

这么想着,她便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帐子。

刘婆子翻了个身,瞧见她进来,随口道:“小姐透气回来了?早些歇着吧,明早还得赶路。”

叶容容应了一声,躺下来,一边扇着风一边迷糊过去。

她没听见,身后刘婆子嘟囔了一句:“麻烦精。”

许是睡前听了那磨刀声,叶容容一晚上噩梦不断,第二天醒来,脑袋昏沉沉的,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

天刚蒙蒙亮,早起的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刘婆子,她瞧见叶容容还在睡,脸就拉了下来,重重咳了一声。

丫鬟苗苗听见,赶紧殷勤地伺候刘婆子收拾行李。

三个人紧赶慢赶地把帐篷拆了,搁上独轮车,又上了路。

比她们起得早的人已经走远了,人群慢慢往前挪,像一条长长的灰带子,望不见头。

苗苗凑到叶容容边上,小声问:“小姐,你昨晚怎么出去那么久?我和刘婆婆都没睡,等着你呢。”

“找叶子,耽误了些工夫。”叶容容随口答了句,又压低声音,“我还以为刘婆婆不会在意我呢。我要是不见了,她怕是转头就回村了吧。也不知道我娘跟她说了什么,她竟愿意带咱们上京。”

苗苗摇摇头:“不会的。婆婆嘴巴是厉害些,可愿意带着咱们俩,已是难得了。要是留在家,就咱们俩,坐吃山空,哪来的活路?”

叶容容轻轻哼了一声:“咱们有手有脚,还有屋子,怎么就没活路?去京城就一定有?”

苗苗愣了愣,老老实实道:“这我也不懂。夫人让我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叶容容看着她,心里软了软。来到这世上,也就苗苗真心待她。

将来若是要走,定要带上她。

两人说着话,不觉落后了些,刘婆子已走到了前头。

叶容容正要加快步子追上去,余光却扫见一顶帐篷。

是昨晚那顶透着光、传出磨刀声的。

帐篷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辆驴车上。赶车的是个精壮汉子,一身腱子肉,剑眉,眼神凌厉,怎么看都不像寻常逃荒的庄户人。

他那驴车周围,清一色全是男人,没见着一个女人。

那汉子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来,正对上叶容容的目光。

那眼神冷得很,瞧得人心里发寒。

叶容容赶紧移开眼,心跳快了几拍。

苗苗还闷着头推车,什么也没察觉。叶容容一把抢过独轮车把手:“你推累了,我来。你快去追刘婆婆,我一会儿就赶上。”

苗苗不疑有他,小跑着往前去了。

刘婆子正想回头训斥那两个磨蹭的,就见苗苗追了上来,还笑嘻嘻的,把她到了嘴边的话堵了回去,只得狠狠哼了一声。

叶容容落在后头,推着车不敢慢。

放眼望去,前后都望不见人烟,方才那伙人瞧着就来者不善。

这世道,便是被抢了,也得留着命才好报官。

她脚下加紧,一路小跑,总算追上了前头两人。

刘婆子见她跑得两颊泛红,心念一转,这趟出门本是带她进京寻亲,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丫头倒也安分,让走便走,叫停便停。这般想着,心里便软了几分,嘴上却骂苗苗:“懒东西,反了天了!自己不推车,倒叫你小姐推?”

苗苗不敢辩,赶紧接过车把。

叶容容觉着刘婆子忽然示好有些怪,便挽了她的胳膊,顺着话说:“还是婆婆疼我。等到了京城寻着亲戚,我定好好报答婆婆。”

刘婆子瞧她一眼,心里冷笑,这丫头,天真得很。卖了都要替人数钱。

叶容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驴车正慢慢往一户富农家靠过去。那户人家前几日露了白,叫人瞧见还有几个钱。

莫不是要抢?

叶容容心一紧,赶紧打量四周。

她们还在乡道上,远远的,能望见城池的轮廓。路上人多,一旦乱起来,谁也跑不掉。

她摸了摸衣袋,空空如也。

银钱文书全在刘婆子随身的包袱里。若真有个闪失,两手空空,便是要饭也寻不着碗。

她目光落在刘婆子身上那鼓囊囊的小包袱上,心头一动。

叶容容扬起笑脸,凑过去撒娇:“婆婆,你天天背着这包袱,怪累的。我都没帮你分担过,今儿让我背一程可好?您年纪大了,少背些轻省。”

刘婆子瞧她这几日安分,又想着自己确实有些乏,便解下包袱递过去:“行吧,你背着。东西丢了,咱们可连城都进不去。”

说罢,又悄悄摸了摸胸口,重要的东西她贴身藏着,倒不怕这小蹄子作妖。

叶容容接过包袱,回头看了一眼,那伙人还没动静。她稍稍松了口气。

一行人埋头赶路。眼看就要到城门口了,忽然,人群炸了锅

“抢劫了!”

那精壮汉子亮出大刀,直扑那户富农。人群四散奔逃,哭喊声乱成一团。

叶容容只觉一股人流涌来,瞬间把她和刘婆子冲散了。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城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跑!

她一把抓住苗苗的手:“快跑!”

两人撒开腿,拼命往城门方向奔去。

刘婆子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眼睁睁瞧着那两个背影越跑越远,气得破口大骂:“杀千刀的!有本事你们死外边!”

那伙强盗要的是钱财,不是人命。叶容容拉着苗苗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再看不见方才那地方,才停下来。

两人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汗如雨下。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苗苗慌了神:“小姐,刘婆婆没跟上,咱们怎么办啊?”

叶容容摇头:“先进城再说。歇一歇,再想下一步。”

她打开从刘婆子那儿拿来的包袱,里头只有几件旧衣裳,几文钱,还有一封火漆封好的信。

她数了数,统共十文钱。

叶容容取出五文塞给苗苗:“就这些了,咱俩一人一半。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

苗苗眼眶一红,重重点头:“小姐,我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叶容容把那封信贴身收好。这便是原身娘留下的,让她去京城寻亲的凭证。

两人背好包袱,又朝城门走去。

道上一个妇人背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那小的忽然挣开手,跑去捡别人掉落的玩意儿。

就在这时,远处马蹄声骤起,一队人马纵马而来,疾驰如风。

眼看马蹄就要踩上那孩子,妇人撕心裂肺地喊出声。

离孩子最近的叶容容来不及多想,冲过去一把推开她。

马蹄近在咫尺,她闭上眼,心道这回怕是要挨一下子了。

可那马竟在最后一刻生生停住。

马上之人声音低沉,略带着沙哑:

“姑娘何故拦我们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