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钮祜禄·熹微

陈涓涓想了一夜心事,终于在卯时获得了死狗般沉浸的睡眠。

而能量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昨夜还哭哭啼啼的沈熹微,一大早便化身斗志昂扬的小鸡仔,啄到了沈老夫人院子里。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头说起。

先夫人生沈熹微时难产而亡,沈老夫人担心大小姐有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从小到大养得精细。早膳惯例是要一盅燕窝粥温养身子的。

今早葵儿去大厨房领早膳,只领回来一碟豆腐皮包子和几碟甜酱瓜茄。

回来时小丫鬟眼圈红红:“万夫人说这个月份铺子效益不好,主子们要带头节流,从前一些不必要的开支能免则免。”

再一细问,她们几个一等丫鬟的早膳,竟是连一碗豆腐脑都吃不上了!

一个人如果懦弱到骨子里,那是因为她从来都没赢过。

可跟着陈涓涓打过一次漂亮胜仗的沈熹微,现在已经是钮祜禄·熹微了。

她想清楚了:既然暂时不用嫁人了,在相府就还有得待。那便不能任由人欺凌到她头上,连带着身边人受苦。

于是她一改往日的素净打扮,穿了老人家爱看的喜庆样儿,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去了梧桐院。

一路上,沈熹微手里都握着一块冰。待到院门口时,冰早已化成了水。

沈熹微用帕子擦干手,一进门便乖乖巧巧地给老夫人请了安。

退亲以后,老夫人的病也养得好了一些。昨天听闻王家那些眼皮子浅的居然悔了婚,一时是有些气恼,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她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大不了再给熹微丫头挑一个便是。

不光心里这么想,怕孙女又想不开,老夫人还出言宽慰:

“这京城里的好儿郎多的是,他王家有眼不识金镶玉,为着点名声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嫁进去的人家。”

这孩子从小没了娘,她父亲也不尽心,自己总要多顾着点才是。

当年她和老头子一起造的孽,总归是要还的。

唉,老夫人心中叹口气,儿女都是债啊。

听到王斯祺的事,沈熹微眼神还是黯淡。可是再怎么纠结也无益,她可没忘了此行来的目的。

只见小姑娘娇娇柔柔趴在老人家膝头:“还是祖母疼我。不像有些人,见我丢了婚事,就百般欺辱我。”

老夫人人精似的,哪里听不懂:“可是谁让我们熹微丫头受委屈了?祖母给你做主。”

“不敢叫祖母为难。”沈熹微虚咳了几声。

“跟祖母有什么说不得的。”老夫人拉过她水葱般嫩的手,触之一片冰凉,“啧,这大夏天的,手怎么冰成这样?”

“小姐小日子刚过,厨房还断了燕窝粥,晨起吹点风便一直咳得厉害。”

“要你多嘴。”沈熹微等葵儿讲完,才出言呵斥,心里给这丫头记了一功。

话要是全让她自己说完,效果可就不一样了。

老夫人果然脸色一沉:“我们沈家何时连一碗燕窝粥都供不起了!”

“说是这月铺子和庄子上效益都不好,减些开支呢。”沈熹微冰凉小手紧紧回握住祖母,竟还反过来宽慰,“祖母你也莫怪母亲,毕竟是第一次掌家,有些亏空也难免。”

本以为沈熹微会顺势告上一状,哪怕告了也是应当的。

没想到小姑娘规规矩矩地叫着“母亲”,还替万氏开脱,倒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老夫人脸色难看,心下对万氏更是不满。

本来,她对自己好友的孙女也是有几分情谊的。可这姑娘在边陲之地养得蛮,还不安分,早早就跟进儿私定了终身。

老夫人棒打鸳鸯,顺着老太爷的意,做主迎了骆将军家的姑娘进门。

可惜那也是个没福的,生下熹微丫头就去了。

如今自己身子骨不好,万氏当家,这么多年还是一副小门小户的做派,竟如此容不得熹微丫头。

“管的不好那便不要管了。我还没死呢,轮不到她在这兴风作浪。”老夫人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使不得呀祖母!”沈熹微一脸惶恐,“您如今正是该安享天年的时候,怎能再劳累?日后这家,总归还是母亲来当的。”

老夫人听进这话,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定夺。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熹微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杏和堂、摘星楼、水井街那几家绣坊……都是我母亲的嫁妆。”

沈熹微一连报了好几处,越说越小声。

大宇律例,母亲亡故,嫁妆都归女儿。从前沈熹微年纪小,老夫人掌家,帮着一起打理了也没什么。

现在沈熹微到了待嫁的年纪,那些营生让万氏管着,确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说出去,还以为是沈家侵占儿媳嫁妆,平白让人笑话。

老夫人沉吟片刻:“那便让万氏把这几处营生的账归拢归拢,交还给你罢。”

“是~”沈熹微眉眼弯弯,“玫儿那丫头还跟我抱怨着几日没管营生了,手痒得不行呢。”

老夫人笑骂:“这丫头,管账确有几分本事。”

沈熹微院子里四个一等丫鬟,葵儿、蔷儿负责打理她的生活起居;玫儿算术好,从前便同她一起跟着祖母管家。

还有一个嘛,便是占着份例万事不沾的米虫陈涓涓。

沈熹微打完胜仗凯旋时,陈涓涓才刚醒。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沈熹微一直兴奋地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

陈涓涓一边吃着沈熹微从梧桐苑顺回来的早饭,一边听沈熹微讲她刚才如何大显神通。

听得陈涓涓老怀宽慰,这丫头比她刚穿过来那会变化真大,真是多亏了自己。

听完她还不忘提点:“产业还回来还不够,这些年的利千万要算清让万氏一并补回来!”

“那是自然!”沈熹微早想到了这层,“还有那杏和堂,是我娘名下的药铺。等玫儿接了这摊子事,会吩咐下去,打听一下有没有能治你病症的名医。”

沈熹微心里一直惦记着陈涓涓的病。

陈涓涓张了张嘴,差点把她是中了蛊的事脱口而出。

可这话说出来,怎么解释自己知道的?

说爹娘托梦告诉她的?沈熹微怕是要以为她真的病糊涂了。

最后,她只好把秘密先咽回去,含糊道:“希望能找到吧。”

许愿有个名医,看透她虚弱外表下蛊虫狰狞的面目,还她一条狗命吧!

……

芷风院。

刚被要走账的万氏,胸口仿佛被剜走一块肉。那些可都是沈府最赚钱的营生!

今日说这个月收效不好,确实只是磋磨沈熹微的借口。

若是真把那些铺子都划走,每个月还要应付她跟那些夫人打交道的人情往来,那是真的要亏空了。

她初初扶正,京中贵夫人们哪个不是表面恭维着,私下却笑话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蛮女。

这段时日好不容易用银钱砸开了点门道,可这死丫头居然出手就是要断她财路!

她现在恨只恨自己这些年迟迟没动手,才由得这鸠占鹊巢的丫头,在这耀武扬威。

万氏本就恨得不行了,没想到这丫头还有后招。才隔了一日,就带人上门讨债了。

说是这些年铺子的利和庄子上的出息,账面上看一共是两万多两银子,让万氏即日送回灵泷院。

天杀的,她掌家以来哪见过这么多银子?这些年那个死老太婆拿去填补了什么,她哪里知道?

怎的账都算到她头上了!

当晚沈进回到芷风院用膳,便见夫人一直在垂泪。

“沈进,你女儿这是要逼死我啊!”两人青梅竹马的情谊,万氏同沈进说话,向来不客气。

跟骆氏相敬如宾的那些年,沈进心里从来就没有过那个女人,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张嬷嬷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连燕窝粥的事都没有隐瞒。

“为什么不给姐姐喝燕窝粥?”沈泽禧问道,得知姐姐和母亲最近闹得不可开交,他也十分不解。

“去去去,屁股歪了的兔崽子,吃饱了就回书房习字去。”万氏哭诉中抽空骂了儿子一句。

沈泽禧闷闷去院子里打拳了,明明就是母亲先欺负人。

沈进听闻此事却没什么反应,万氏就是个小女孩性子,因着从前的旧事还过不去呢。

白天忙了一天政事,晚上还得来断家务事,沈进有些心力交瘁,还是耐着性子哄:

“不过是两万两,从我私库出便是,用不着这么大动肝火。”

“你哪来那么多钱?”

从前骆氏刚嫁进来的时候,他在朝中正是需要打点之际。

骆氏便让他自己留着俸禄,府中一切她自能打点得过来。

后来他一路做到丞相,底下人再孝敬些东西,都惯是入他自己私库的。

沈进没解释那么多,只怕万氏听了又要置气。

万氏燃眉之急被解,便也不深究那么多,没有追问,只继续道:

“那便多支些银子给我吧,府里荷花开得好,过几日我想办场荷花宴。”

“好端端的,设宴做什么?”沈进不解。

万氏下巴一扬:“我就是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妇人知道,现在我才是这丞相府真正的女主人!”

“行,由你做主。”沈进偏爱看她这幅傲气的样,笑着刮了下她下巴,“有几家科举后跟咱沈家开始走得近的,一会我给你拟个单子,到时一并邀来。”

万氏想要的都如愿了,欢欢喜喜地给沈进夹菜,一同吃起了饭。

沈进沉浸在如此平常的夫妻相处中,比平日还多吃了些。

万氏心里则暗暗发狠:这次补出去的账,过几日便要让那野种吐出来!

不是自诩拿回亡母嫁妆名正言顺吗?

我让你登得越高摔得越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