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步错

挤早高峰是每一个东京社畜须得掌握的生活艺术。

技术,经验,心态,缺一不可。

黑压压的队伍在等候区像被油脂凝固的沙丁鱼群。红色列车进站,长长的刹车金属声后门向两边打开,里穗把通勤包贴紧在身前,手肘收住,脚尽量站稳慢慢向前移动。

车厢里人挤人,情绪产生的蝇头很多,可没有人因为这种日常通勤就酝酿出不得了的东西。视线尽量下垂避免和他人眼神交汇,但她还是忍不住瞄了一眼黑色窗玻璃里的自己,棉质灰开衫,低马尾没乱,口红颜色不显眼,一脸还没醒就神游通勤的样子。

到王子站的时候她已经快站着睡着了,广播一遍遍重复,礼貌而平静。里穗顺着人流走出站,拐进一栋三层小楼。

"早上好"她坐下的时候和对面的真子打招呼,

"呀,豆沙色很配里穗哦"

"这样吗?"里穗摸了摸嘴唇,笑眯眯地。

她和真子在茶水间挑胶囊,统共三种,味道最好的断供。

"北区精神科医院出事了哎,里穗听说了吗?"

"哎?是和我们有交接关系的那个?"里穗挑了一只纸杯放在机器出水口。

"是哦,听说很奇怪,病人半夜在走廊地上死了。还是我之前沟通过的本区病人"

"半夜不能自由行动的吧?"

"就是说呀!"

资深职员高野先生托着保温杯进来也加入八卦,"关键说尸检是坠亡,平地摔一下怎么至于内脏破裂还骨折的。"

"他家人昨天来办理手续了,女儿还很小啊,好可怜。"

胶囊机吱吱运转,棕色液体一小股缓缓流出来,液滴飞溅在杯壁上。

里穗慢慢给纸杯装上盖子,端着咖啡回到座位上还在想这件事。

精神科医院是极容易产生咒灵的地方,极端情绪太过密集。医院,学校,监狱这些地方一般都会派咒术师定期进行祛除,里穗以前在高专也听说过。这事听起来是事故,可又不太合理。

她发消息给硝子, ”走路摔一跤,会直接内脏破裂还多处骨折吗?”

回得很快,"谁摔了?"

"精神科病人"

"就是字面意思的话也不是没可能,毕竟精神状态不稳定,但概率不大。"

也是有可能的吧,既然硝子都这么说。收收心还是开始工作。

一天下来打了许多访谈电话,也填了许多福祉申请表格,半下午的时候里穗走了会神,摸出手机。

光标在编辑窗口闪动。

"监管的事怎么样。"

要问这个么?没人来找说明搞定了吧,删掉。

"精神科医院有奇怪的事情,感觉和空间咒术相关。可以查吗?"

真的需要查会派窗来吧,需要她操心?删掉。

"有时间吗?"

什么啊,好卑微,立刻删掉。

最后发送窗口里只有一个"?"

里穗暗灭手机丢在桌子上,脚哒哒哒点地坐了几秒,之后拿起来点开两次,没有回复。

第三次看完她把手机塞进包的夹层里,又拉好拉链,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第二杯咖啡。

不想发很多,她隐约感觉咒具案之后五条悟并不太愿意和她多废话。

到了半下午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一看,

"?"

也是一个问号。

有点火大,可是她自己也只发了一个问号。想了想她开始打字,刚输入三个字,电话打过来了。

"很忙哎。"就没话了,等着她开口的意思。

听筒传过来乒乒乓乓的击打和夹杂其中的爆裂声,感觉在空旷的地方,然后什么庞大的东西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你在干嘛?"

"说了在忙,咒灵或许听说过吧?在打那个。"

电话里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一些。也可能她熟悉的是他少年时的声调。

里穗沉了口气,"我们片区的精神科医院可能有问题,可以派人查吗?"

"真努力啊,福祉部门给你加薪了么?"不是在打咒灵?还有心情在这嘲讽她。

"。。。可以拜托伊地知先生去看一看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地址发过来,三点半。"

"哎?"

电话被挂掉了。

还有20分钟。

里穗穿着球鞋奔过去的时候医院门口没人。这个季节阳光已经很晒,她跑得额头上冒汗。不是在耍人吧?她找了个树荫站在底下,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出现,打算给伊地知发消息了。刚掏出手机,旁边凭空出现一个人,穿着一身黑。

"伊地知没空。"

脸偏过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很职场嘛。"说着就往里走。

里穗来过两次这家医院,都只是找医生在办公区做病人信息核实。不知道伊地知怎么安排的,这回直接院长本人都来接待。黑框眼镜的精瘦男人梳理了一下自己的三七分,有点谨慎地说, "平时多有麻烦,这回的事故,或许是和“那个”相关吗?"停顿了一下又鼓起勇气问,"五条先生都来了,很严重吗?"

"先去看看,"一个问题也没回答,"不用跟。"

对方好像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几张纸和两张临时通行证递了过来,低声念道着有劳有劳之后离开了。

五条悟扫了一眼就递给里穗,没说话,懒散地靠墙站着。里穗意识到他在等自己给判断——当老师当上瘾了?可毕竟也是自己主动拜托的,她皱着眉头翻了翻报告,传闻没错,是坠亡。

凌晨1点半查房病人还在六楼封闭病房,一点32分被二楼公共休息厅摄像头拍到躺在走廊尽头地面上,和尸检死亡时间相符。

她抬头看看五条,"先去公共休息厅吧",对方不置可否。全程秉持了惜字如金的做派,里穗不知道他既然来了又在犯什么病。

走到病区,一切都是明晃晃的白,消毒药水的味道很明显。能在公共区域自由活动的病人状态都比较稳定,大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里的静音画面。有两个头对头九十度躺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

有一个头发整齐很消瘦的中年女人从他们进来就目不转睛地眼神追踪。等走近的时候她忽然笑了,涂着鲜红口红的单薄嘴唇向两边以夸张的角度咧开。

里穗心里猛得一跳,下意识往五条悟边上靠近了一点。她不是没碰到他,但也没真的碰到,她撞到了无下限。她赶紧站好,尴尬地避开眼神。

忽然一声闷响,病人们开始有点骚动,远处走廊边出现了一个人趴在地上,穿着条纹病号服。

里穗追着五条过去,暗红的血液从那个人破碎的头颅边缘缓缓渗出,在惨白的地砖上逐渐扩大,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五条悟抬头在看天花板,里穗顺着看过去,一条很宽的裂隙横在那里——

像被刀挖走一块,边缘整齐。

掉下来的?这是一个人,这不是咒灵,里穗定定地看着地面。

红唇女士忽然猛地站上椅子开始尖叫:"跳吧!跳吧!"

两个身材粗壮的护工从护士站里冲出来手脚麻利地把人带走了,有几个坐着不动,左摇右晃地拍手开始唱没调的歌。

往楼梯间走时,里穗眼前还能看到那片新鲜的血液和红白夹杂的画面。经过休息区一片祥和,走调歌声像隔得很远传来,一个男人猛扑过来要抓她胳膊,她怔怔以为要被拉住时,男人的手隔着一丁点距离被无限远地隔开。

"别发呆了。"五条悟脚步没停地往前走。

两个病人的房间都发现了同样的整齐裂隙,里穗并不意外。

"可他们为什么进得去裂隙,并不是术式持有者。"里穗看着那道空气里的明显裂痕。

"与其说是穿过裂隙,更像空间被强行切开造成错层,不稳定的结构随机连接了楼层。"

"所以病人经过会直接摔下来。”她理解了,“是那个咒具做的吧,和之前的案子都是一个人。"

"记得写报告。"

"哦。"

他伸出右手,裂隙被缓缓合起来。

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已经没那么强烈,夕阳里的街道变成橙黄色。该走了吧,里穗顿了顿还是先张嘴了,

"今天,麻烦你了,谢谢你过来。"

五条悟把眼罩掀起来一角,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没必要。“又转过头放下,”确实有问题,换了别人也会来。"

"好的。"

你没必要那样说出来。里穗想,

我知道你会那么做,就算不是我也一样。可没有必要特地说给我听,我又不是那种不懂边界会从此纠缠的人。

她的心好像被注了很重的液体,道别显得多余。

"那我走了。"回见也不想说。

"嗯"

他还低头在回复消息。

里穗转过身。

"——吃个饭吧。“ 他语气相当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