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袋快裂开了。
这个败家子到底是在干什么。
六只烧鹅,他的成本都在快1000块了,就这么给员工加餐去了。
而且现在还是节假日,烧鹅本来就卖得好,他这的师傅加班加点,烤出来的都不够卖呢,这样算下来,利润这里又损失了1000块。
昨天给每个员工都发了一箱荔枝作为节礼了,这放在这附近十里八乡,那都是不错的待遇。
哪里还要什么烧鹅加餐?
每天的员工餐够丰盛的了,有肉有菜有汤有水果的,要是打成快餐来卖,每个员工的餐标都可以达到30块钱的。
去哪里找?
杨大爷50岁年纪上下,身子骨硬朗,瘦,但是劲足。
因为长期在户外,其实晒得有些黑,但是却愈发显得精神。
因为生气,这张黝黑的脸现在就像是夜幕降临了一样,黑黢黢的。
钟经理本来是想来拍个马屁的,谁知道马屁拍到了马肚子上。
老板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做餐厅的,三教九流的人都会碰到,有时候顾客之间有了龃龉是在所难免的,这时候饭店的经理作为第一调解人,总是需要出面来把各方的利益诉求都照顾到,力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以,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不差。
这会他也反应过来,六只烧鹅加餐,并不是老板的本意,想来是小老板自作主张了。
“老板,这现在时间也还早,大家才刚刚休息,肯定还没那么快吃上呢,我这就去后面休息室,看看这五只烧鹅上了没,要是没上,我赶紧阻止了。”
钟经理话虽那么说,但他也知道这个时间肯定来不及,所以话说得快,但是动作到底还是慢些。
就等着老板发话呢!
“算了,这事情都说出去了,现在收回来多不好。”
杨大爷是生意人,给村里捐路,想回馈村里,但是有个好名声,多得街坊们帮衬也是做这事情的契机之一。
现在烧鹅已经给出去了,铁板钉钉的2000块没有了,杨大爷就要这事情办得漂亮。
他想了想,“我也还没吃饭,今天中午我和大家一起吃饭,乐呵乐呵。”
得让大家知道这烧鹅钱是他给的,请的大家加餐,工作更加勤快些。
钟经理等的就是老板的这句话呢,这会开开心心地就又站在老板身后,和老板一起吃饭去。
这烧鹅他也很期待呢。
这一路也还算漫长,钟经理找着话题和老板聊着。
不知不觉就说到了今天小老板带朋友来农家乐的事情。
“他说他的朋友来烧鹅还有烧鸡,我把材料都给他们准备齐全了的,也不知道烧出来怎么样,是个年轻的姑娘,要是这都会烧,那厨艺可真是不得了。”
“这会他们就在二楼的包厢吃饭呢,老板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老板和他儿子的关系不冷不热的,餐厅里的大家倒是希望他们关系好起来,这样大老板的脸色也不会整天那么黑,老板心情好了,就是不常来饭店这边,没准心情一好,就给大家涨工资了。
但是杨大爷一听,只是略一顿,就又继续往休息室去了。
年轻人的聚会,就不要去扰了他们的兴致了。
但是刚刚钟经理说的年轻的姑娘,给他留下了印象。
从前他倒是认识一个年轻的姑娘,做烧鸡烧鹅一绝,做好多菜都一绝,可惜红颜薄命。
上天对他那么好,让他娶到了那么好的姑娘,但是又让这姑娘早早地撒手人寰。
那么好吃的烧鸡烧鹅,再也没吃过。
他老了,但是他爱的姑娘,还永远年轻着。
钟经理说完了小老板的事情,又开始说员工们上班是多么认真,大家是多么团结,力求给老板留下一个他管理有方的好印象。
“大家上班的时候,我会让大家用最好的精神状态来对待工作,让客人来吃饭,吃得开心。”
“大家上班都很认真的,而且大家关系很好,每个部门之间通力合作,大家相处非常融洽。”
钟经理说着话,他们还没走到休息室呢,就听到了里头传出来的闹哄哄的声音。
“这块鹅腿肉是我的,我的筷子刚刚先夹到的。”钟经理认出来这是保洁部的王阿姨。
“是我的,你刚刚已经吃了一块鹅腿肉了,你看你那的骨头都还可以看到腿骨呢!”厨师小章对鹅身体的架构了如指掌。
“胡说,是我的,我年纪小,长身体呢,要多吃点才行。”说话的是前台的收银文丽,是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
杨大爷把脚步停下了,转头对旁边的钟经理说:“工作认真?上班除了工作什么也看不到?大家关系融洽?”
钟经理巴不得找个店地缝把自己给关进去。
杨大爷咳了咳,从往这里头走了进去。
这会有10个人在吃饭,大家围坐了一台一起吃的。
六只烧鹅上了3只,剩下的4只大家倒是也有默契,晚饭的时候吃。
但是就这3只烧鹅,也是一点不够吃。
窑坊的师傅预告了许久了,大家的好奇心都被钓了起来。
午饭第一时间就冲了过来,再一看,大家就是没杀过猪也见过猪跑,哪里还不知道这烧鹅,做得是真好啊!
大家坐下来,一吃就被惊艳到了,一时间,最好吃的腿肉自然是成为大家之争抢的对象。
不过看起来是在抢烧鹅腿,实则大家的关系都好得很,不过是抱着玩罢了。
收银的文丽长得好看,大家都愿意让着小姑娘,这块腿肉也就这么给了她。
不过是饭菜都是抢着吃的才香,大家增添点吃饭的乐趣罢了。
杨大爷进来了,本来还想先说一番话,这烧鹅已经出了,鼓舞大家认真工作的效果要达到,但是才刚一张嘴,话还没说出,他的眼睛就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烧鹅。
这烧鹅的颜色,橘里透红,已经斩件了,但是也能看出来这烧鹅烤出来的时候肯定是鼓鼓的。
这皮的状态和颜色,他已经多年没见过了,处处透着好吃多汁的信号。
“老板,你来了,吃饭了吗?要不,今天和我们一起吃,今天这烧鹅可好吃了。”
工坊的厨师先在身旁拉了把椅子过来,又往边上挪了挪,挪了个位置出来。
杨大爷眼里厨除了那烧鹅,什么也看不到,走过去坐了下来,拿了筷子先夹起一块鹅肉,径直吃了起来。
“你别说,老板,我本来以为我们的烧鹅够好吃的了,真是没想到,很能更好吃呢,这个小姑娘,烧得可真是好啊!”
师傅在边上说着话,很是激动地分享自己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烧鹅的心情。
但是杨大爷没听到,他的世界里现在就只剩下了他,还有眼前的烧鹅,静悄悄的,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
那块烧鹅他放到了嘴里,入口只觉得这是久违的味道,这味道,已经快20年没吃过了。
烧鹅的皮脆香,鹅肉一点也不柴,满嘴散发着油脂的香气,时光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杨大爷看到他年轻的妻子,站在他面前,端着刚出炉的烧鹅,问他要不要吃。
当然要,这有什么需要问的。
这一口他天天都馋。
他伸出手就想去拿鹅腿,即使是鹅的后庄,左腿和右腿也是不同的,鹅喜欢单脚站立,所以左腿比右腿的肌肉训练更多,左腿更味美。
他伸出手去,往右腿那去,但是最后只摸到了一团空气。
“老板,你怎么,”说话是文丽,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蛋眼睛下方,想说哭了,到最后还是改口,“你怎么流眼泪了?”
杨大爷在他们所有员工心目中都是铁血男儿,年轻丧偶,独自一人把儿子抚养长大,从来没想过续弦。
把儿子养大了,挺年轻帅气一小伙,而且还考上了个不错的大学,现在据说还是个小网红。
又把这座山给承包下来了,现在种菜种水果,养鸡养鸭做农庄,一切都搞得风生水起。
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向来是只流汗水不流泪水的。
杨大爷被文丽这么一说才反应了过来,抬手把脸上的泪水给擦了。
居然流泪了,他自己都没想到。
他包下这座山,开这个农庄,一开始就是想履行和他亡妻的诺言:到时候你养鸡养鹅,我做烧鸡烧鹅,我们肯定大卖,十里八乡都吃我们做的鸡和鹅。
可惜就算拿着妻子的菜谱,明明是独家的秘方,却怎么也做不出来他妻子的味道。
只是即使达不到他妻子做出来的味道,他的农庄也是这附近的独一份。
只是他不爱吃烧鸡和烧鹅了。
但是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吃到了相似的味道。
“你刚刚说,这是谁做的?”
这肯定不是他这的师傅做的,杨大爷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刚刚隐隐约约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着什么来着,但是他神游天外去了,没听清楚。
“我说,小老板带来的那个姑娘做的。”
话还没说完呢,杨大爷把身后的椅子一推,出去了。
——
“春晓,这桌子饭菜,可太有水平啦,你要不别去上班了,来我家上班吧,咱们在镇上住一起去,文文也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天天吃你做的饭菜,我都不敢想这日子有多畅快。”
王姐摸着肚皮,歪在椅子上,很是舒坦地说。
文馨听王阿姨那么一说,却立刻就抱住了时春晓,她要和姑姑在一起,就他们两个人就好,其他人谁也不要。
时春晓只是被她一抱,又被她攥住了衣角,就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王姐,你开玩笑的吧,这可不行,我还得去幼儿园给馨馨做饭吃呢!”
谁知她这话一说完,琪艺赶紧举手发言了:“春晓阿姨,你在哪个幼儿园上班啊?我,我要转学到你们那去,妈妈,我要转学过去,以后我在学校就可以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了。”
时春晓只当这孩子在开玩笑,哪里就这么夸张了?
听说过为了成绩而转学的,家庭住址换了转学的,被欺负了没办法转学的,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为了食堂的饭转学的。
大家吃饱坐着休息一会,何况这里还有个大玻璃窗,可以看外边的景色,就这么一边赏景一边闲聊也不错。
杨煜泽张了张嘴巴,想说话,但还是不知道说点什么。
春晓做的每道菜他都尝了,很好吃,完全超出他想象的好吃。
昨天吃到春晓的鱼丸已经是惊为天人,今天又吃到了烧鸡和烧鹅,更是叫他认识到过去吃的原来都白吃了,所谓的这附近最好吃的烧鸡和烧鹅,其实只是还没遇到真正的对手。
他本想和春晓多待点时间,这样大家熟悉起来了,也许他可以说动春晓来拍《百城百厨》的节目。
但是现在他又没信心了,春晓和他以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厨师都不同,做好吃的饭菜仿佛是刻在她骨子里的。
她会认真地对待没一道菜,会去钻研让这道菜更好吃的做法,会有许多技巧的构思,但是却没有花里胡哨的噱头,将家常的每一道菜做出国宴的味道。
她只是尊重她手底下的食材,享受大家吃到她做的好吃的饭菜的快乐,已经不辜负这每一顿都是独一无二的人生中的每一餐。
功名利禄,传承与发扬,其实都不在春晓的考虑之中。
她率性而为,但是真诚以待。
就在杨煜泽不知该怎么开口时,包厢的门突然打开了。
杨煜泽看到他爸爸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一定是知道他来了这,赶紧赶过来教训他来了。
该不会是对他带着朋友来这事也有意见吧!
王姐和他爸待一块还是亲密无间的商业伙伴,和他待一块,那就成了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
杨煜泽站起来,看到他爸爸开始扫视这里的所有人,仿佛下一秒就要说他的朋友,他赶紧走到他爸面前:“爸,这都是我朋友,王姐他们,你也都认识的,你要是对我有意见,我把这顿饭的钱给你补上了嘛……”
但是他还没说完呢,杨大爷就一把把他给推开,走到了时春晓面前,看着春晓。
徒留下杨煜泽一脸黑人问号地站在门口。
杨大爷推门进来的瞬间大家就都看到了,时春晓这会看他走到自己面前,也只是抬眸看着他,又摸了摸文馨的头,“叫爷爷。”
文馨于是甜甜加了句“爷爷”。
春晓感觉杨大爷看着她的时候,就像是透过她看到了遥远时空外的另一个人,眼神空洞又带着悲伤。
反而是文馨的这句“爷爷”,把养大爷的注意力给吸引了回来。
“诶,”杨大爷应了一声,看向了桌子上,桌子上的许多东西都吃完了,看骨头他们吃了两只烧鹅。
倒是那盘烧鸡,两个腿在,鸡翅膀也在,看得出来是知道吃不完,先把这好吃的拿出来了,要打包带走的。
杨大爷急于求证,也没管什么,拿起了一块鸡翅膀,吃了起来。
烧鸡有点凉了,但还是好吃,外皮很香,很脆,里头的肉嫩得可以看到是粉色的,完全熟了,只是好的肉烤出来就是这样的。
鸡翅又是鸡活动多的部位。
果然还是久违的味道,纯粹,好吃,鲜嫩,多汁。
是他开了这么农庄二十年了,拼命想复刻但是从来也没成功的味道。
杨大爷把手上的鸡翅肉给吃完,一点没浪费,然后,平静说了一句话:“姑娘,你能和我说一下,这烧鸡和烧鹅,是怎么做的不?我可以高价买你这个方子,价钱你出。”
——
这包厢里头还有个茶室,杨煜泽在外头,看春晓和他爸聊了快20分钟了,两个人还没说完。
突然,一个小身板挡到了他面前,杨煜泽左右摇晃,想看看他爸爸和春晓姐在说什么。
但是文馨还是很固执,现在哥哥也不叫了,叔叔也不叫了,“你爸还要和我姑姑说到什么时候?”
文馨的眉头柠起来了,只是看着他,很是认真严肃。
杨煜泽也是一脸懵逼,“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呢!”
他哪里知道,也许第一眼他看到春晓,就觉得春晓不一样,自己一定得搭讪看看,后来发现春晓居然做菜那么好吃,所以觉得是自己的工作素养,直觉已经告诉他文馨是一个值得记录的大厨。
其实除了这以外,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注定,要让他把春晓带来,让他爸爸可以尝到这久违的像极了他妻子做的烧鸡和烧鹅的味道。
杨煜泽在外头看着他爸爸一开始说话很是平静,后来有些伤感,再到后来不知道春晓说了什么,他爸爸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惊喜的神色。
两个人聊天,后来就是春晓说的多了,茶室里还有纸和笔,春晓说话的时候,他爸爸甚至还拿纸和笔记了下来。
”“大概是这些,其实还是火候和时间的掌握,以及最好是分窑来制作,这样味道不会串。”
杨大爷想重金买春晓的方子,可是在春晓看来,这哪里能算得上什么秘方呢?
美食做出来就是给人吃的,杨大爷的农庄每天有那么多人来吃饭,那这给做好了,多少人可以吃到更加美味的烧鸡和烧鹅呀!
她在窑坊的时候就发现这些问题了,还想说找个机会和杨煜泽说一下,没想到杨大爷来找她了,和杨大爷说自然是更有用。
她还以为大爷是为了节约成本什么的,所以才这么做的,因为可以一窑出。
这样做烧鸡和烧鹅自然是更方便了。
也不用担心两者供应不同时的问题了。
没想到大爷压根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至于腌制用的配料和步骤,挺好的,则是因为这是杨大爷的夫人留下来的方子。
配料什么都是写得清清楚楚的。
杨夫人肯定是一个爱美食也爱生活的人,才生出了杨煜泽,这样一个到处跑只是为了找寻美食的钥匙的人。
这何尝不是一种血脉的传承?
“还有,杨叔叔,有个事情我想提个建议。”
在窑坊待了不过2个小时的时间,时春晓已经是挥汗如雨的状态。
“窑坊的工作条件确实是艰难,夏天这样的温度,里面还一直烧木头,师傅们受不住了只能出来吹吹风,这是人之常情,其实这种岗位,夏天还是应该考虑一下多人轮换,他们出去的是窑子是没人看着的,这样火不稳定,对烧鹅和烧鸡的口感也有影响的。”
“所以,安排人员来进行这个轮换,其实也是为了烧鸡和烧鹅的口感打算,一直烧火,是不现实的,人的心情不好,其实也会影响他做出来的食物的口感。”
春晓把这都说完了,才舒了一口气,都是打工人,她亲眼看到了师傅是多么不容易,也知道是因此影响了出品。
两方面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如果说今天她说的这些话,可以影响到杨大爷以后的考虑,把杨记农庄的出品质量提高一个档次,何尝不可呢?
尤其是听杨大爷说完,春晓才知道,农庄成立的背后,居然还有这样朴素又动人的爱情故事。
杨大爷仔细听春晓把这都说完了,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想的却是原来以前他妻子就是这样烟熏火燎得给他做好吃的。
“确实是不容易,你说的这些我都会考虑的,谢谢你,姑娘。”
杨大爷是发自内心地感谢。
“你说的办法,我也会去试试,谢谢你给我分享的这些,虽然你什么也不肯要,但我还是要说,以后你来我这,摘荔枝也好,吃饭也罢,就是来哦我家做客也行,我们这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你也是我们的终身免费vip客户。”
杨大爷这么说了,春晓盛情难却,想着其实平时忙工作忙生活,如果不是王姐恰好邀请了她过来,她还不一定会过来。
以后也许也没什么机会来了吧!
所以只是笑笑不语。
两个人出了茶室,大家也等了很久,只不过没闲着,聊天的聊天,吃荔枝的吃荔枝。
文馨一直等姑姑出来,没想到这会都睡着了。
“玩了一早上,是比较累,这也是难免的。”
时春晓把文馨抱了起来,王姐也把琪艺抱了起来,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大家也就此撤了。
杨大爷很是看重地亲自把他们送到了大门口,还很郑重地和春晓握了握手。
杨煜泽还是好奇两个人在茶室里里面聊了什么,但是他靠在他爸边上,就想打听一下,打听了半天杨大爷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倒是罕见地看到他爸爸露出了笑容,“这次你交的这个朋友啊,还真的是交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