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玉……”

“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

有什么在她耳边轻声低喃,还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落下,在她面颊上带来一阵湿濡。

忽然,这点朦胧的旖旎被什么声音挥散,那是一道琴声。

那道琴声清越似玉石相击,有种不似人间的空灵。

苟玉下意识紧绷的躯体松懈下来,身体也渐渐陷入沉眠。

那琴声并不在房内,似乎来自庭院,又似乎来自更远的地方,穿过紧闭的门窗,水一般漫进来,无孔不入。

卧兰似乎也听见了,她不安地动了动,将小小的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头顶的绿色枝叶无意识地探出,微微颤抖着。

“玉……”

苟玉脑海中忽然又响起一声呼唤,似乎想要盖过什么似的,就像一阵涟漪在她脑海中荡开。

苟玉被这声音震的一片清明,她费力地掀开眼睫,目光穿过素色的纱帐,落向窗外。

月光依旧挂在窗台外,连位置都一瞬未移。

她掀开纱帘,脚步落在柔软的兽皮之上,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就连身子也开始软绵起来。

蜷缩在一旁的卧兰似乎睡熟了,头顶的枝叶将她轻轻包裹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窗。

琴声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琴声没有停歇,甚至渐渐清晰起来。

苟玉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她看着月光如水,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寂寥。

假山,池水,回廊,花木……一切如常。

没有弹琴的人。

她探出头,目光仔细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她的视线顿住了。

在池水对岸,那丛开得正盛的玉兰花树下,月光投下斑驳的影子。

而在一道花枝的阴影旁,那里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黯淡一些,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刚刚在那里停留过,吸走了一部分光线。

那形状……依稀是一个站立的人形,看起来身材十分高大,通过肩膀的轮廓她能肯定,那个人对着的方向就是她现在站立的窗台。

苟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块地方。

一阵微风吹过,花枝木影摇晃,那个轮廓被晃动的花草模糊。

“玉……”

脑海中的呼唤声在她耳畔响起,耳畔甚至还残留着说话时冰冷的吐息。

这原本是一个极为亲昵的称呼。

苟玉猛地关上窗,背靠着窗台,目光将卧房四处打量了个遍。

有些凌乱的床榻,桌面上摆放着永远温着的茶水,四角的明珠似乎被什么控制着散发着微弱的光源。

那副巨大的,壮阔的壁画依旧挂在墙上,里面的蓝色海面被月亮映照着,散发出极为美丽的银色流光。

这些破碎的意像混杂在一起,让她的思绪感到一团乱麻,甚至让她的灵魂都感到一阵战栗。

他是谁?

是苟阑与岂应接的人吗?

呼唤她的人是否就是那个弹琴的人?

她重新走回床边,没有惊动卧兰,在床沿坐下。

影子在她脚下,被窗缝漏进的月光斜斜拉长,投在墙面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泛着浅淡的粉,湿濡一片,带着极为浅淡的陌生的气味。

但她苟玉眉头察觉到这细小的变化,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道属于自己的影子。

“你……”她对着影子,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对不对?”

墙上的影子随着她唇齿张合,头部的位置模糊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回答。

但苟玉感觉到,墙上的黑色似乎极为短暂的停顿了一瞬。

它在回应吗?

“刚才的琴声……”她继续问,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是谁?”

影子没有变化。

“梦里的怪物又是谁?”她换了一种方式,想起卧兰的比划,“或者,它们和……和我有关,对吗?和我的……过去有关?”

影子边缘似乎细微地波动了一下,等她凝神去看,依旧没有变化。

“我要知道。”苟玉的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甚至是一丝狠意,“帮我,我知道的,这里一切都是假的!”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

墙上的影子,头部的位置忽然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点头的动作,然后汇聚成一个扇子的模样。

扇子?

苟玉胸膛处剧烈跳动,没等她再问,影子忽然剧烈地扭曲,拉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抻开,头部猛地撞向墙壁。

不是撞!是被拉了进去。

她的影子,一部分脱离了墙面,像墨汁一样,被拖进那副堪称波澜壮阔的壁画。

壁画上的深蓝海面,在影子触及的瞬间,仿佛张开了巨兽的口腔,将它完整的吞入腹中。

那些凝固的波浪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影子的进入,颜色开始变深,变暗,最后在“吃掉”影子的地方蔓延出一道黑色的空洞来。

孔洞边缘模糊泛灰,中间是浓稠的黑。

一股冰冷,潮湿,带着深海腥咸气味,从那个小小的黑洞里蔓延出来。

苟玉死死盯着那个黑洞,呼吸停滞。

影子被发现了?壁画吃掉了影子?壁画后面到底是谁?

没等她理清思绪,那黑洞内部,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隔着厚重水层的咚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墙壁的另一面。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咚。

咚。

缓慢,规律,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撞击的源头正在靠近这个孔洞。

“夫人。”

是溟龙。

苟玉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他知道她所有的动作和计划,他刻意的放纵她,是因为他觉得她找不到答案。

而他现在忽然出手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扇子图案?

卧兰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枝叶,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皮毛里。

咚。

声音停了。

然后,一只眼睛,出现在黑洞的边缘。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

瞳孔是深邃的,流转着浅金的流光,眼白部分近乎透明,眼眶边缘覆盖着细密如宝石的银色鳞片。

这只眼睛透过那个拳头大的黑洞,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

或许从她第一次踏入这个房间,亦或者在她数次沉眠之后。

监视,窥探。

苟玉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一直在看着?透过这幅画?这面墙?

那琴声……是他弄出来的?为了试探她?

还是说……

没等她想明白,那只眼睛缓缓眨动了一下。

然后在下一瞬消失不见。

彻骨的寒意顺着背脊缓慢地向上爬行,她听见身后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