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知道该取什么标题

两日后

裴思渡从巡检司出来,刚迈进府门便被母亲叫去训斥了一番。

再出来时,脸色比进天牢时还难看。

跟随的小厮见之比往常更加小心行事,生怕被抓住错处。

裴思渡大步流星的往月华轩走,途经游廊时,五色鹦鹉扑将过来,尖细这嗓音叫着,“衙内,衙内!”

裴思渡拂手甩开热情的鹦鹉,眉头皱成川字,“别烦我。”

鹦鹉被打了一个趔趄险些掉落在地,振翅飞到他身边,“后院着火啦。”

裴思渡望向后宅方向,晴天白日只有毒辣的太阳炙烤青砖黛瓦,哪有浓烟滚滚。

今日有风,仔细闻着,百花园中的斗艳花香倒是随热风飘来,腻得心烦,“死小八,你要是再烦我,今个儿便差人给你炖了。”

小八飞越游廊横梁落脚,骂着,“死衙内,你活该。”

裴思渡回眸瞪它一眼,见身后小厮战战兢兢的憋笑,问道,“忍炼呢?”

小厮立刻敛容,恭敬回道,“奴才不知。”

裴思渡此时见谁都恼火,低声训斥,“你能知道什么?”

小厮缩了缩脖子,将头埋得更低。

穿过游廊,迈进月洞门,一股若有似无的苦药味儿飘了过来。

想到那日柳玉蝉定然是吓得不轻,如此孱弱得身体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曲灵侯定会招裴家的麻烦。

思及此,他加快脚步,小厮亦不敢怠慢,紧紧跟在身后。

当他推开月华轩大门时,刚刚煎过药的浓烈苦味好似突破闸口,瞬间冲进鼻腔。

“阿嚏。”

他揉着鼻子,四处环视,瞬间锁定正在煎药的春雨,而她身后廊庑站着两个人。

柳玉蝉手里拿着一件水红色宽袍正对着忍炼的身体比量,眉眼含笑,仔细去瞧还略带羞怯。

男人身材高大,笔直的站在阴影处,握着佩剑的手背鼓起青筋,内院不许外男入内,但忍炼是他的护卫,允许进入。

而这人,不是他的护卫忍炼又是谁?

也不知柳玉蝉说了什么,忍炼垂眸与她对视,眉眼舒展。

从远处看去好似郎情妾意的新婚小夫妻在聊着家长里短。

裴思渡凤眸半眯,凛寒无比,眼尾处的小痣跳动两下。

左手拇指按着中指连续发出脆响。

似是脚下生了火,大步走去。

柳玉蝉余光瞥见来人,故意拿起手中衣裳举起贴近忍炼,做出为他擦汗的动作。

又在忍炼即将后退时,将衣服展开放在他身上比量。

忍炼看见来人,立刻拉开距离,拱手作揖,“衙内。”

柳玉蝉将衣服团皱到一处捂在怀里,转身时眸色闪过惊窒,“裴哥哥。”

忍炼恰逢其时的提醒,柳玉蝉恰到好处的心虚,落在裴思渡眼里很难不多思多想。

平时易怒的男人,此时却如春风拂面,咧开一个灿烂的笑,“你们在做什么?”

柳玉蝉眉梢一挑,倒是对他的反应颇感意外,他虽是笑着,眼底却一片阴森,同那日对待卫长鸣的明火执仗不同,此时才更像真正动怒的狮子因自己的雌狮被人觊觎而蓄势待发。

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既然如此,那便再给你添把柴火,“裴哥哥,你回来啦,怎么没着人通报一声,我好让忍炼大哥去接你。”

“忍炼...”裴思渡阴冷笑容滞涩几分,语调拐个弯时,眼神如刀刮皮肉般扫视忍炼,“大哥?”

三伏的天儿,人高马大的忍炼兀自打了个哆嗦,连忙推脱,“少夫人,属下哪里担得起这个称呼。”

“担得起。”柳玉蝉向来孱弱而清泠的语调此刻如化春风般和煦,“那日若不是你护着我,我肯定会受伤的,之后还抱我回来,应当谢谢。”

裴思渡拳头握的死紧,隐隐听得到“咯吱”脆响,阴恻恻的盯着她,“你不是晕着,听谁说的?”

柳玉蝉状似后知后觉,面露无辜,脚步向忍炼方向挪动寸许,“裴哥哥,你表情怎么这般吓人?”

裴思渡见她依赖忍炼,原本就极力压制的火气好似被浇了一瓢油,彻底在体内爆开,上前逼近一步,“我问你话,听谁说的。”

柳玉蝉缩了一下脖子,将怀里的衣裳护得更紧些,好似受惊的幼兽,哆嗦着回话,“府内的下人...”

见裴思渡因误会而咄咄逼人,向来惜字如金的忍炼开口解释,“衙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话还未说完,裴思渡阴冷的目光投过来,“你忍炼大侠何时替人辩白过?还是说....”

他微眯双眼,心底有个答案如幼苗破土后疯长,瞬间化成藤蔓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衙内,你真的误会了。”忍炼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有口难辨,“这衣裳是少夫人给你绣的,不信你问。”

待两道视线看过来时,柳玉蝉方才回魂似的立刻解释,“忍炼大哥和你很像,我就想着让忍炼大哥帮忙试一下,若是不合身我再改,予你个惊喜。”

裴思渡额角狠狠一跳,似笑非笑的盯她,咬牙低声问,“我们两个很像吗?”

柳玉蝉面容略带倦色,清眸却分外明亮,“嗯。”

不是好面子吗?

也该发作了。

忍炼提着的心彻底沉入谷底,这少夫人未免太过单纯,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裴思渡劈手扯过她怀里疑似给他的惊喜,三两下撕了个粉碎。

裂帛之声响彻耳畔。

“裴哥哥,你做什么撕衣服。”

柳玉蝉孱弱的身体爆发出力量,上前推搡时清眸簌簌落泪,“不要撕衣服。”

“柳玉蝉!”裴思渡眼底的怒火凝结成实质,甩开她的手。

柳玉蝉惊呼一声,向后仰倒,精准地落入忍炼怀里。

“少夫人,你没事吧。”忍炼话一出口便觉错上加错,随即松开柳玉蝉,“衙内,我...”

裴思渡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确实没考虑到柳玉蝉身体孱弱这件事,但一想到今日种种仍觉得那只鹦鹉早就看到两人举止亲密,所以才会那般幸灾乐祸。

他将撕毁的衣裳扔到柳玉蝉脸上,“我们还没和离呢,你便迫不及待要找新的情郎了?”

“我没有。”柳玉蝉面色一滞,眼泪随之而来,“这是送你的。”

“别人碰过的东西你也敢给我?”裴思渡攥住她的手腕向内室走去,动作粗鲁又不容抗拒。

柳玉蝉如此“孱弱”哪里拗得过他的力气,被他拖拽的连连踉跄。

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她知道裴思渡彻底动怒了。

生气好啊,这样才能为我所用。

她垂泣声未断,待春雨上前欲阻止时,唇边漾开一抹笑,苍白唇瓣若有似无的血色似池中白莲点绛出的一抹诡异的红。

“衙内,你....”春雨调整状态,急切的想要阻止,被忍炼拦下。

“少夫人不会有事。”

春雨没好气道,“侯爷都不曾这般粗鲁对待,你又怎知衙内不会伤害女郎。”

“衙内不是那样的人。”

忍炼拦住她的去路,声音沉稳,“让他们自己解决。”

门关上时,柳玉蝉耳边还有春雨胡搅蛮缠的声音,那个丫头看着憨憨的,实则最是难缠,人畜无害,最是能对付心机深沉的忍炼。

柳玉蝉被甩到榻上,双手撑住沿边,她仰起头,一如往日孱弱可欺,一滴泪恰到好处的悬在鼻尖处,将落未落,声音带着丝丝委屈,“你怎么可以撕毁我的衣裳,我给你绣了许久。”

裴思渡刚刚在气头上,完全没仔细看柳玉蝉的神色,只知道她每说的一句坦荡直白的话都好似在拱火。

而此时,她泛红的眼睛倒真像极了兔子,眼泪落下的一刻,彻底砸进他的心底,慢慢地变成鼓胀、酸涩的沸水。

他背过身去,气焰早已没有刚刚那般灼人,两声粗喘过后,裴思渡彻底冷静下来。

他转头,面无表情道,“一日不和离,你都是我的妻,不许和外男亲密接触,更不许红杏出墙。过些时日我便同母亲去提和离,届时婚娶各不相干。”

柳玉蝉瞪着他的背影,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今日她哭的太多,必须得借助外力才能哭出来。

不多时,裴思渡抬步欲走,听到啜泣声,脚步顿了一下,而后是更为哽咽的哭声。

裴思渡拳头攥紧又松开,几经思索,回眸看她。

柳玉蝉早已梨花带雨,泪水蓄积在瘦削的下颌处落下,滴成断了线的珠子。

裴思渡心头狠狠一缩,窒息感好似化成罗网,紧紧裹着他。

柳玉蝉垂眸时闪过一丝笑意,成了。

但下一刻,她便听到,“我心中有人,无法接纳你,即使强行成婚也不过是怨偶,你饱读诗书,自当知道情感之事不可勉也,好自为之。”

柳玉蝉笼袖里的手攥得咯吱咯吱响,这个油盐不进的纨绔,不喜欢欲说还休的含蓄,难不成喜欢胆大直白的勾引?

裴思渡步伐越走越乱。

今日狠下心说的话便是他心中所想,日后和离时,也好给她个准备。

殊不知柳玉蝉在他离开时,眼泪便骤然收回,狠狠的盯着裴思渡决绝的背影,直至离去。

她直起身体,眸色逐渐冷淡下去,指腹轻轻摩挲着衣袖边缘,她还以为裴思渡今天能被拿下,没想到此人定力尚可。

这裴狗如此在意自己的名声,孙桥的挑拨定然不是他授意。

孙桥可以先放一放,眼下,她必须解决另一个人。

——

今夜朔日,弯月如遮蒙的夜空之眼透过云层俯瞰着繁华如白昼的京都。

而最为热闹的一隅——朝乐坊,再次迎来鼎沸之声。

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伏于案头,动作夸张,言辞激烈。

“飞将军,上啊!”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飞将军疲态无力地败下阵来。

“哎呀!”众人连连惋惜。

“衙内,今天飞将军怎么了?”

裴思渡靠着黄花梨木椅子,修长的手臂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处,手腕带动下,掌心的琉璃酒樽,在烛火照映下闪着点点光斑。

他不在意道,“又不是在砚池,肯定不在状态。”

“衙内,你要不要来看看,飞将军好像很萎靡。”

裴思渡一顿,缓缓坐直身体,胡飞白将斗蛐罐递给他,飞将军此时我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触角垂落,毫无往日威风凛凛的气势。

裴思渡将酒樽递给胡飞白,拧眉看着飞将军,其他人陆续凑过来。

“呦~干什么呢。”楚行首扭着腰肢走过来,将端着的点心放置在案前,掩唇轻笑,“这飞将军思春了吧。”

众人望去,裴思渡眉头一蹙,“什么意思。”

楚行首轻甩手帕,咯咯笑,“它呀,在想老婆。”

众人不信,纷纷打趣。

裴思渡突然灵光一现,飞将军可不就是有老婆吗?

还是柳玉蝉亲自给它找的。

没眼色的胡飞白自顾自的说着,“这蛐蛐一但开荤可不就像人,若是不满足,哪里还有心情征战四方。”

楚行首腰身一扭坐在桌面,声色场摸爬滚打起来的,她见裴思渡脸色越来越黑,立刻调转话头,“今个儿可不是砚池的场子,来朝乐坊就是寻欢作乐的,可别因这点小事败了兴致,不如奴家给各位公子弹个曲儿如何?”

“好啊,楚行首可好久没弹了。”

孙桥附和道,“来乐坊还是要听曲,待去了砚池再看飞将军大杀四方也未尝不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欲将这件事掩盖过去,裴思渡脾气不好是出了名的,敢打国公府的人还能安然无恙的,京都除了他也没别人。

经此一事,所有人更不敢当面忤逆他,如今的朝廷主要分为两大派系,卫国公作为外戚,宫里宫外皆有势力,贵妃膝下有两子,皇上已至垂暮之年,立储一事争论不休。

另一派的丞相深受皇上器重,统御文武百官,又是天下学子的楷模,即便近几年求仙问道,朝中势力只增不减。

更有传言,丞相比肩诸葛,不出隆中便知天下事。

京都的纨绔也不单单是纨绔,除了孙桥以外,皆是家中的不学无术之辈,受家中指示陪丞相之子吃好玩好,以便巩固地位。

裴思渡扫视一圈,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了更深的心思。

权势,是京都贵圈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他从来都知道,这些人对他只有敬畏和巴结,为的不过是丞相府的势力。

无趣。

霎时间觉得索然无味,撂下一句“你们继续”便大步离开。

裴思渡离席时,满座喧闹不过停顿半晌,待胡飞白举杯笑谈时,其他人重新扬起笑脸,推杯换盏。

高台之上,楚行首坐于中间献曲,欢声笑语伴随丝竹管弦飘出乐坊,绕梁不绝。

暗处,一双闪动的眸子在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手指跟随古琴的落点轻轻敲击桌面。

忽而,视线望向门口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唇边清浅的梨涡显现。

去而复返的裴思渡站在灯火阑珊处,望着堂前通明灯火下纸醉金迷的好友,嘴角扯出一个晦涩的笑来,偌大的京都他竟没有真心朋友。

脚尖调转时,突然顿住。

“我听说那日衙内追车时,你表嫂被侍卫抱回去的,抱的可紧了,听说还摸了大腿?是真的吗?”男人吃醉酒,舌头打结,向前倾身时险些跌坐在地上,仍不忘追问,“是不是?”

孙桥敛了敛眸色,饮下一杯酒便栽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众人看过去,皆是抚掌大笑,“老孙酒量还是这么差。”

“是啊。”

众人哄笑一阵,那人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兴致勃勃追问,“你还没说是不是呢?”

胡飞白坐在裴思渡的位置,端起高傲架子,睐向那人时瞳孔涣散,“别看那女人柔弱,和他爹一样骨子里阴险,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见我表哥不喜欢她,就到处勾搭人,怎么配得上我表哥。”

“原来如此,看来衙内不喜欢她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