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的阳光自殿外透进来,外面隐约传来滴滴答答的细微水流声,像是雪化了。
“依微臣之见,那公孙贼部众并不多,只不过此人极擅蛊惑人心,因此他的军队才会杀掉一波便又来一波,源源不绝。”
“因此,当务之急并非派军队镇压,而是派出一波探听消息的小分队,深入敌穴,查到公孙贼具体藏身之处,一举杀之,方能一了百了。”
“皇叔高见。”沈知业态度诚恳,双手撑着桌子意图站起身来:“皇叔休要跪着讲话,快站起来,这般真是折煞侄儿。”
话锋一转,又问道:“皇叔认为,小分队要由何人带队比较合适?”
沈白叙略一思索间,又听到沈知业叹息道:“江城本是三叔的地盘,朕登基后,他似乎颇有心事,迟迟不来京城,此番难道要求助于他不成?”
他口中的三叔,便是沈白叙最大的竞争者,南廉王沈白舒。
南廉王是圣祖皇帝第三个儿子,如今年近四十,当年争皇位时便力压群雄,几乎要压过先帝去,谁知圣祖皇帝有一日约见他,不知道谈了什么,自此之后,他默然退出权力中心,领了王爷封号,到南方颐养天年去了。
过了一年,沈白叙也屡遭圣祖皇帝斥责,没过多久,圣祖皇帝让位于先帝,那一年沈白叙才十五岁。
思绪回归,沈白叙看着眼前真诚问询的皇帝,不由得笑道:“天下能臣皆在皇帝手中,此事还需皇帝定夺才是。”
“不过,此番微臣自知难当大任。”他苦笑着补充了一句。
他身后从无势力,也没什么像样的追随者,此番冒险去江城,拿到了江城军兵符,这便是唯一的依仗了。
“皇叔觉得,北镇抚司千户聂昕问如何?”
沈白叙知道这位皇帝尚年轻,城府不深,许多事情只会直言相告,他既然问得出,那一定是已经相中了此人,便点头道:“皇帝圣明,此人聪明机敏,武功高强,必是最佳人选。”
可说到这里,沈知业又开始犹豫起来:“朕尚在考虑,毕竟,聂昕问正在查一件宫中要案,一时间怕是分不开身。”
沈白叙对这种事向来不多问,但沈知业仿佛有意叫他知道:“当年,仁德皇后忽然薨逝,圣祖皇帝悲痛欲绝,一直命人查探真相,可惜一无所获,近些时日,聂昕问终于查到了些许苗头。”
“似乎是当年后宫争端,有宠妃觊觎皇后宝座,意欲下毒谋害仁德皇后,如今,那太妃尚在宫中颐养天年。”
沈白叙骤然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沈知业面前的御案上,那奏折堆得很高,虽纷杂无序,但他还是辨认出些许危险的苗头来。
尚在宫中颐养天年,当年与仁德皇后同在宫中的宠妃,如今也不过两人。
其中一人已然身患重病,奄奄一息,根本无足轻重。而另一人,便是沈白叙的母妃——曾太妃。
沈白叙抬起目光,撞上皇帝探究的神色,镇定自若地问道:“皇帝是说,曾太妃……?”
他的话被沈知业打断:“皇叔莫要急,此事尚无定论。”
尚无定论?那皇帝根本不会在此时提起。
他静待皇帝继续开口,果然,片刻后听见皇帝缓缓道:“皇叔,如今三叔在南方一带颇受百姓爱戴,又兵权在手,如今江城叛乱未除,后宫又接二连三发生争端,朕这心中着实不安哪。”
虽出了太阳,可今日却比昨天还觉得冷些,皇城脚下无端起了一阵风,卷起无数愁怨,直吹到万家百姓心头去。
孟清芷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她抬眼看去,见梅儿开了半扇门,正在门口站着,似乎踌躇半天,也没下定决心进来。
又等了片刻,她忍不住问:“有事么?”
梅儿身形动了动,却仍未进来。
“没事就别站在门口,你不冷我还冷呢。”
门关上了,梅儿也进来了,沉默好一会儿,方才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什么?”孟清芷不解。
“王爷既对你有意,你为何不顺着他,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他生气?”
孟清芷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梅儿对沈白叙一往情深,自然无法理解她的意图。
在梅儿看来,这样好的机会,无论如何都是要抓住的。
“我听说你只是廖家的干亲,并非与王爷是真的亲叔侄,既然这样,为何不?”
见她铁了心的要问下去,孟清芷抬起眼皮来睨了她一眼。
“没有为什么。”她嘲讽地笑了笑:“不是谁都会把他当宝贝,我不顺从只是因为不愿意罢了,没有别的原因。”
梅儿仍是不解:“王爷一表人才,又未曾娶亲,这许多年来好像还是头一回对女子感兴趣,你为何不愿意?”
孟清芷实在懒得再解释下去,她索性闭上嘴,仰头闭目养神。
“还是你存着坏心,欲拒还迎,逼着王爷答应不合时宜的条件?”梅儿仍是不死心,继续问着。
“不然,你为什么占着王爷不说,还不肯走?”
此时梅儿的声音中已经含了哭腔,她实在是想不通,这个外来的表小姐有何过人之处,能引得王爷如此。
“我不肯走?”孟清芷猛地睁开眼睛,冷笑道:“麻烦你睁开眼睛好好瞧瞧,我倒是想走,你们家王爷肯放吗?”
“若你有这个本事,我倒是想求求你,让他放我走吧。”孟清芷重重地靠在靠背上:“我无意与你争来夺去的,他在我这里也不是什么香饽饽,你若是能俘获他的心,就快些吧。”
这些话听着刺心,在梅儿这里看来,更像是孟清芷在嘲讽和挑衅。
她在这王府待了三年有余,都未曾有过半点机会,孟清芷才入府几日,便引得王爷这样。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你想错了。”梅儿顾及她表小姐的身份,压下委屈解释道:“我没有与你争抢的意思,我只是想着,若是表小姐日后嫁进来……”
话未说完,便听到孟清芷不耐烦的声音:“出去。”
梅儿的话卡在喉咙口,一时间怔住了。
也是,孟清芷的确有资格对她这样说话。
日后如果孟清芷嫁进来做了主母,想必自己在王府的时日也就到头了。
梅儿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怨恨沈白叙拿她当棋子,叫她折辱孟清芷。
如今看起来,得不偿失。
“梅儿。”外头柳儿的声音传来:“王爷回来了,回去伺候罢。”
沈白叙面上还算镇静,他颓然坐在正房内堂屋内,一言不发。
方才一回来,郑玄策便等在大门外,开口第一句便是:“王爷,兵符?”
沈白叙面色阴沉:“兵符已经还了皇帝。”
郑玄策也是面色凝重,到底还是劝道:“王爷不必灰心,此事早有预料。皇帝必然不放心把兵符长时间交予王爷,且前几日卦象凶险,乃金木交战之相,王爷此番收手,日后还有再出山的日子。”
“王爷今日入宫,可有顺路去瞧瞧太妃娘娘?”郑玄策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沈白叙无心再听他多言,并未回答,直接回到房间内,只想休息片刻。
交还兵符,代表他江城督战一事彻底成了无用功。
甚至还留下了一个贪图美色、险些延误军情的笑柄。
自始至终,他从未被旁人看得起过。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兄长。
事到如今,瞧不起他的变成了他的侄儿。
甚至她母后,仿佛也不是最中意他。
他小时候还有一位亲兄长,只不过很早便夭折了。
他的母后似乎是更中意他的兄长继承大统的。
他没有再想下去,草草洗漱后便颓然睡了过去。
当再次从噩梦中醒来,眼前是惊慌失措的梅儿,她一边喊着王爷,一边拍打他的手臂,试图唤醒他。
片刻后,脚步踉跄的梅儿出现在厢房,她张口结舌、气喘吁吁,叫孟清芷即刻过去。
梅儿服侍沈白叙这样久,还从未见过他露出那样狰狞的神色。
况且,深夜把孟清芷叫了去,不合规矩的同时,却也有一丝诡异的合理性。
许是孟清芷能治噩梦,也未可知。
孟清芷来得匆忙,沈白叙抬起双眼看过去,她只穿着侍卫的衣服,外头罩了一件披风,她脖子上仍留有白日里他掐过的青紫痕迹,就连那颗胭脂痣都遮住了。
神色淡然,不卑不亢,虽眉目低垂,但脊背挺直,自带打不垮压不住的从容气度。
“近前来。”沈白叙坐在桌边,声音沙哑。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并一壶清酒,孟清芷一眼瞥过去,见并没有自己的位置,便在桌边站了,一言不发。
沈白叙面前似乎蒙了一层白雾,许多事情看得不分明。但他心里却从未这样明白过。
眼前这个女人厌恶他到了骨子里,若是他再执意要她,她只会拼尽全力抵抗到底。
难道她也瞧不起他?
世人当真都势利到如斯地步吗?只因他没有登基的可能性,便这样看轻他?
还是说她早已心有所属,芳心一片,只是不肯向他?
想到这里,他眼皮一跳,心中隐隐漫起一阵酸意,又饮了一盅酒。
辛辣的热意直灌进喉咙,他好似又清醒了几分。
“表侄女。”不等她站稳,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究竟如何,你才肯?”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客气,用商量的语气谈话,料想她应当也会客气几分,最起码配合他一次,了结了这场永不结束的噩梦。
下一瞬,她冷硬的话语像冬日房檐下的冰凌一样砸了过来:“表叔若实在饥渴,不妨自己去玉春楼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