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初秋的风已然沾上了一丝凛冽。

孟清芷抱着双臂跪坐在地上,眼前的红盖头随着轻风微微起伏。四周到处是俘虏,都紧张地蜷缩在地上,无人敢出声,她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的篝火传来的细碎响声。

远处来了一群人,他们脚步声沉重,身上的盔甲沾着鲜血。孟清芷闻到浓郁的血腥味愈发逼近,不由得把腰塌下去,尽量让自己在人群中显得不起眼。

小声交谈了一会儿,为首的人大步走上前来,在俘虏们面前站定了,“嚯”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被俘之人大多数是女子,听见刀剑的声音,皆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圣上有旨,清剿反贼公孙辞一应兵力,如今他的部下已被本王斩杀殆尽。”一道雄武有力的声音徐徐传来,随即又带了些许遗憾:“只可惜,公孙辞狡猾,独他一人不知去向。”

“尔等若有知情不报者,必死无疑。”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孟清芷心中飞速思索,随即暗道不妙。

约莫十几日前,她还在快活地和闺蜜林霄霄享受黄金周假期,哪知在一个小众旅游区不甚落水,林霄霄为了救她,也跃入水中,随即,记忆便只剩一片混沌。

再醒过来,她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在这里,她的爹娘穷苦又势力,她上头已经有两个兄长,她作为一个女子,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可爹娘却一反常态,喜滋滋地告诉她,江城首领公孙辞看上了她,要纳她做正妻。

她才张口说了一句不去,便看见爹娘的脸色如同染了黑墨的池水一般变色,又顿住了口。

也许,嫁人并不失为一条更好的出路,起码先脱离了这里,再徐徐想办法。

大婚当日,她穿上喜服,随着公孙家派来的人上了花轿,才行进没多远,便被一群兵马拦住,连着花轿被赶到了军营里,做了俘虏。

如今她是公孙辞的新婚妻子,无论如何都难逃其咎。

果然,心下忐忑还未及平复,便见那双皂靴向前迈了几步。

“都不说?那好,本王换个问法。”

“你们这群人中,谁是最得公孙辞宠信之人?”

沈白叙手中执剑,冷冷地向这群人瞥过来。

既然是新婚大喜之日,不可能完全没有和公孙辞相熟的下人。眼下这群人都自身难保,不如来个狗咬狗的法子。

“第一个检举之人,赏银五两。”

话音刚落,安静的人群中便有了些许骚动。

孟清芷察觉到身旁传来细碎的声音,围拢在一起的人正在向远离她的方向悄然散去。

更有甚者,此前在她前面的人都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米,只剩她一个人暴露在前,避无可避。

她迅速做了决定,才要缓缓向后退去,忽然被身后的几双手联合推了一把。

脚下一软,她手臂跌进烂泥里,离那利剑只有半尺之遥。

下一瞬,只见那柄利剑顺着盖头下的缝隙斜插进来,准确无误地架在她的脖子上。

低沉又有力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你就是公孙辞迎娶的新妇?”

新妇,心腹,颇有些一语双关的意思在里面。

孟清芷心中有气,气眼前之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威胁她,更气的是身后人落井下石的嘴脸。

逃避已没有意义,她仍然跪坐着,却昂起头,双手一把掀开了红盖头。

因家中贫困,因此她发饰稍显简单,只戴着几只公孙辞派人送来的金钗,鬓边别了两朵正红色的绢花,耳上挂着南边时兴的白玉镶金耳坠。发间略有些散乱,但挺直的脊背从未软下半分。

沈白叙一眼看去,先注意到她那双清冽自如的凤目,虽含着几分忧惧,但更多的是不服输的韧劲,一眨不眨地对着他看。

随着盖头掀开,飘来的桂花清油香气也扰人心弦,她气质清冷,神似幽兰。倔强的唇紧紧地抿着,像极了一朵含苞欲放的山茶花。

眼神对撞的第三次,是沈白叙先垂下了眸。

听闻公孙辞一贯好女色,果然不假。

孟清芷看着眼前之人身着银色铠甲,身姿高挺,器宇不凡,未卸去的头盔包裹着几乎整张脸,只有一双阴鸷的桃花眼露出来,带着审视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她。

察觉到那柄冰冷的剑还抵在脖颈处,她情知拖延不得,立即出声:“将军容秉,小女子虽为公孙辞新妇,可从未见过他,不仅不知他的长相,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她说的不是假话,相关情况她详细问过,就连原身都未曾见过那公孙辞,想来只是上街时,无意间被他瞧上的。

沈白叙眯起双眼向她看过来,孟清芷又忙道:“将军若不信,大可去查,小女子连同家人都是循规蹈矩之人,从未与那叛党反贼有过半分牵扯。只是江城一带已被他尽数占据,强权之下,区区草民不得不屈服。”

言毕,她向身后瞥了一眼,沉声道:“倒是这群接亲之人,反而可能是跟随公孙辞多年的下人,不如就从他们这厢查起,也省得浪费将军时间。”

她言语伶俐,口齿清晰,身后一群人哪想到这等局面,有一胆大之人连滚带爬近前来,才要张口喊冤,就被沈白叙凌厉的眼神吓得退了回去。

对于她这番话,沈白叙未置可否,剑身偏离了位置,来到她下颚处,稍一用力,她嫩白的脸不得不扬起,稍显凌乱的呼吸喷洒在剑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水汽。

不知过了多久,孟清芷察觉到自己僵直的身躯略有些发抖,但她神情依旧不变,寻不出丝毫破绽,沾了泥浆的双手握拳,抵在双腿两侧,静等沈白叙发落。

铠甲下,沈白叙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她竟然唤他将军。

要知道,半月之前他奉旨率军南下时,皇帝正是新登基月余,许是忌惮身为皇叔的他夺了军权,竟然连一个临时的督军职位都未封,只说派北辰王沈白叙赴江城督战。

说是督战,他作为上过战场的王爷,如何能袖手旁观?因此也被人暗地里嘲笑,说他甘愿做了制衡南廉王的棋子,操心劳力,最后却无半分好处。

眼前女子唤他将军,不知是刻意而为之,还是无心之举。

但是,被公孙辞选中之人,想必有几分过人之处。

利刃仍抵在她喉间,稍一用力便能了结她的性命。沈白叙回头看向部下霍文忠:“都带下去,逐个审问。”

“若是问不出来什么,女子便充作军妓,男子一律诛杀。”

一群人的号哭声瞬时响起,一群士兵上前拖拽、喝骂。沈白叙收回目光,见眼前之人仍然跪得挺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禁点了点头。

“你,可有名姓?”他用剑身拍了拍她的侧颈。

孟清芷被他吓得抖了一下,随即又稳住身形,想着瞒他也无用,便如实答道:“小女子姓孟,名清芷。”

沈白叙无声地念了一遍,转头看向霍文忠:“带下去,本王亲自审问。”

霍文忠神色憨直,愣了半晌,不知道沈白叙是不是要把她押到临时的俘营中去。

只是俘营不仅简陋,还关押着许多伤重的俘虏,每天都有人死去,眼前女子娇嫩,若是染上了瘟疫……

“是。”霍文忠觉得自己听懂了意思,随即将孟清芷从地上拉了起来。

夜间庆功宴,霍文忠和手下人奉命盘点了粮草余量,从中匀了些军粮出来,在营帐外燃起一簇簇篝火,将进山巡逻时打下来的野味架在上面烤。

阵阵烤肉香气传来,沈白叙接过霍文忠手中的酒,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此番随军征战,除了皇帝有意提防外,江城将士们倒是从无半分不臣之心,至少这副统领霍文忠,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忠厚人。

若换作他人,面对沈白叙这样一个毫无半分军权的王爷,势必不会言听计从,暗地里不反着干便不错了。

沈白叙军权方面本就薄弱,因此便存了将霍文忠收为己用的心思。

庆功宴上,沈白叙与霍文忠连续饮了好几杯,直到霍文忠红着脸,大着舌头说了几句颠三倒四的话,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王爷。”霍文忠又满上一杯酒,嘿嘿一笑,黑红色的面庞竟然显出一丝狡黠来:“此番定是叫那公孙老贼马失前蹄、痛彻心扉了!”

旁边另一位副将隋令从身侧撞了他一下,打趣道:“用得上你说?王爷才到江城就打了胜仗,举国皆知!”

霍文忠摆摆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不不不,你不懂。”

沈白叙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还未来得及制止,便听到霍文忠洪亮的声音传来:“那公孙贼的新婚妻子,眼下正在营帐里等着王爷呢!”

此言一出,先是安静了半晌,随后,众将士借着酒意大发一笑,一片喧哗。

打了胜仗不说,还俘虏了反贼首领的新婚妻子,简直是快哉!

隋令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踮脚高呼:“祝北辰王今夜征战顺利!”

又是一阵大笑,众将士心照不宣地大声重复着隋令这句话。

“祝北辰王今夜征战顺利!”

“祝北辰王今夜征战顺利!”

醉酒的将士们有些失了分寸,沈白叙被人夺了酒杯,推搡着到了营帐不远处。

他无奈地回头,还想要继续与将士同乐,却见人们已经笑着一哄而散了。

他顿住脚步,方才微醺的神色骤然换成了冷静自持的模样,站在营帐前面,一只脚才踏出半步,便闻到了帐内隐约飘散而出的桂花清油的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不知是不适还是新奇,脚步未停,他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