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沈明芮摇了摇头。
后山寻了这么久了,若丢的是只蜈蚣蝎子那样小的虫豸都该被找到了,更何况是半人高的稚子,她和李儋元还不至于这般无能。
沈明芮还想再说什么,一阵拉扯感从身下爬来。
她垂下眼看,就见着二丫噙着泪,“我妹妹不在后山,那她去哪里了?她死了吗?”
秦二丫常被她娘揪着耳朵训斥,小孩子不能说些生啊、死啊之类的话,有时候说多了,祠堂里的神仙听见了,是要当真的。
所以自从三丫消失后,她再也不敢说“死”字,整天念叨着:三丫还活得好好呢。
可仙师们来了,杀了大妖,却没找回来其他人,方才她还听见了后山两字。
后山,她妹妹就是在后山里的。
现在不在后山,那会是在哪里呢?井儿村里的人从不出村,便是死了,也要埋在后山上。
不在后山,那便只能是去另一个世界了,娘说只有死了才会这样,身在地下,魂在天上。
可三丫怎么会死呢?她明明再也没有说过“死”字了。
她揪住仙师的衣裙,原先干净到一丝粉尘都不染的衣裙沾上灰,洇着泪,这是大不敬。
可是她忍不住,只是想想三丫死了,泪水就止不住的往外冒。
原先跟二丫一起走着的几个孩童,见她哭了,也不再害怕仙师了,走回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着。
“二丫,二丫你别哭了,我们带你去看戏,每年泪湖上的戏都可好看了。”
“你别哭了,我娘说了焚龙节是喜事,流了泪,喜气会跟着泪水一起流走的。”
……
距离沈明芮他们最近的一个孩子,见着二丫止住了泪,又看向仙师。
活泼的性子促使她开口:“仙师们要去吗,后天焚龙节,今个起便开始唱戏了。”
“焚龙节?”
李儋元跟溪玉听后皆是一脸惘然,正在用衣袖给哭花脸的二丫擦脸的沈明芮,接了一句。
“井儿村的赛会,应是要祭拜什么的吧,后日举办,我们那天要跟着一起参加,这事师尊已经允了。”
“师尊?”李儋元听完脸上的迷惘之色更重。
师尊何时开始起会顾及这些赛会,他不是一向最不喜这些嘈杂乱耳的场合了吗?
李儋元还在沉思之际,身旁的沈明芮已经被热情好动的孩子们架着走了,溪玉嫌村中无聊,任务已成,唯一能聊上几句的人去哪,她便跟去哪。
于是不过几息之间,刚还满是人的一截土道,现在已冷清下来,只留李儋元一人。
他想了想,便也跟着去了。
泪湖——神女的眼泪,在村子最东边,周边草木葳蕤,水汽丰盈,暮色四合之际,整片湖泊便染上浅红,宛若坠落人间的一片花瓣,又或是祂满目悲情,含了血的最后一滴泪。
沈明芮便是在这里瞧见了师尊。
彼时他正站在湖岸旁的一棵杨柳树下,侧身而立。
春里多风,又是一阵风至,垂柳枝扬,他的衣诀、腰带、裙裾也随风而动,发丝飞扬间,静默半晌的人,忽地侧头。
那宛若含着一陂春水的眼眸,便直直与她相撞。
“扑通——”
沈明芮的心漏了一拍,不知是因为这声响,还是什么旁的,她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身后正一阵嘈杂,原是调皮的小儿弄落了布置好的红绸,那红绸原先是挂在楼台上的,如今入了水,本就艳红的颜色变得沉重,随着浪波轻摇。
像颗糜烂到极致的心脏。
那小孩心知自己犯了错,不待大人来拿,便慌忙逃窜。
溜进了孩子们都争相涌上的岸堤,又爬上临湖而建的楼台,扯着栏杆上挂着的鲜红如血的红绫,穿梭在铜铃间。
隐匿在孩童中。
一时间孩子们的笑声、铃声、大人的斥责声含着初春的流水,混杂在一起。
沈明芮这才意识到这样欢快、热闹到醉人的气氛,或许才是井儿村真正的样子,一扫原先的死气,整个村庄都为着即将到来的焚龙节做着准备。
在这样欢快的节日中,她看见了个人。
谢仁正站在不远处的楼台边,不着急看戏,也不帮着准备,那姿态模样跟他们这些外村人一样,格格不入。
他不是央求着他们留下么,犹记得当时得知他们真要留下时,他那欢喜的神情,这不过才过了多久,怎么又变了一副面孔。
她正欲出声唤他,就见着呆愣了半晌的人又走了,只于灰白的泥沙地上落了个物件。
走近一看,是朵花,粉白色的,外头包着一层白色绒毛,里头描着紫红的边,形似摇铃,里头那两根金黄的花蕊正巧应了铃舌。
她拿着花凑近闻了闻,带着腥味,不是肉类的膻腥味而是草木独有的腥气。
这花型、气味,沈明芮一下便认出了,是地黄花。
这地黄是味药,春日开花,如今正是时候,谢仁又是个郎中,身上沾着些药草,也无甚怪异。
只是谢仁的表情……
她忽地想起谢仁这些天身上穿的都是素衣,披麻戴孝,她今日从他家中出来,也没看见旁的人,莫不是家中刚遭了丧事?
那这便说得通了,焚龙节村里的人都是携着一家老小来看戏的,唯他一人形单影只,见着这热闹景象,免不得要抹上几滴泪的。
“仙师,仙师!”
沈明芮回神看去,身前站着个小人,须得她低下头,弯着脖颈才能看见。
“虎丫说想跟你一起坐着看戏,但娘说仙师才不会稀罕跟小孩玩呢,可虎丫说……说……”
秦二丫嗫喏了半天,缩紧了脑袋,迟迟不见下文。
“说什么?你说呀,我又不吃小孩,干什么怕我。”
说着,捏起先前铃铛状的地黄花,簪在了二丫耳侧,抬起她的下巴,好让她可以仰头痛痛快快地看,大大方方地说。
“我,我想跟你一起看戏。”
她终于是说出了在嘴里翻来覆去炒了几遍的话,只是话里的人从虎丫变成了她自己。
沈明芮笑了,摸摸她的脑袋:“旁的仙师我不知道,但我是最喜欢跟小孩一起玩的。”
话罢,她牵起二丫的手往戏台子走,只是手上还留着伤,于是只能伸出前面的半截手指,不过孩子手小,她靠着几根手指也够抓了。
脚踩在沙土上,每一步都显得虚浮,二丫常来湖边玩,应是踩惯了这绵软若云的土才对,可是现在被牵着,只觉地软、脚更软。
她摸摸耳侧的花,是仙师给她簪的,她走三步摸两下,生怕它掉了。
可天不遂人愿,越是怕什么,什么就来的越快。
在二丫第四十八次摸它的时候,花骨朵变得软绵绵的,她刚一触就栽了下来,赶忙去扶,也无济于事。
于是只得捧着掌中的花儿,瞪大眼睛看向身边的仙师。
不知道仙师会不会怪罪,刚给她戴的花,还没走几步就落了。
可一旁的沈明芮见了,只是挥了挥手:“花落了便落了,我看它是因为戴在你头上,故而才喜不自胜地笑倒了,你拿着玩罢。”
听罢,秦二丫才不再忧心,胆大地摘下那花的茎,对着花筒尾巴小口小口地舔舐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沈明芮疑惑,她知这地黄花无毒,便也没制止,可这吸花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蜜罐花,里头有甜甜的蜜,谢郎中上山采药回来后会给村里小孩分着吃,三丫最喜欢吃了。”
一提到三丫,二丫的神情便又有些低落了。
沈明芮一看,忙换了个话头:“谢郎中,是谢仁吗?”
“嗯,村里只有他一个郎中。”
“那这么说来,谢仁还真是个顶顶好的郎君了。”她赞道。
二丫郑重地点了点头:“爹去年腰伤了,找他看病,他才收了一半的诊金呢。”
“前些日子,谢郎中又上山了,三丫听说便出去等着他要蜜罐花呢,我当时帮着娘照顾小弟,没去,后来三丫就被妖怪抓走了。”
“也不知道,她到底吃上没,要是没吃上,也不知道在天上还能吃上蜜吗?”
还在一旁自说自话的二丫,没留意到拉着她手的仙师,不知何时已变了脸色,眉头紧皱,一双眼睛满是讶异。
她顿住步子,俯下身,像验证什么似的,朝二丫抛出个问题:“三丫那天出去后,有再回来吗?”
“没有,村里人都说她是在回来的路上被捉了。”
沈明芮的脸变得郑重,二丫一见不到她脸上那柔和的笑,说话便紧张起来,手里下意识搓捻着。
不多时,手中那原已被吸得干瘪,枯槁到只剩一张生着细毛的花皮,变得更加残败不堪,在尖利的指甲中,被划出几条大口,淌出汁液,覆在被压得青紫的皮上。
沈明芮留意到了她的紧张,拍拍她的小手,将那残破的地黄花丢了,又绽出个笑。
“没事了,没事了……”
嘴上安慰着,她心里却想着些旁的。
谢仁先前在村长家说的是半月前上山被捉,后来便不敢再去,可二丫又说他前些日子又上了一次山,还是在三丫被捉的那天。
后山上盘踞着大妖,还是他自己推测出的,他连狐妖都避之不及,更何况大妖呢?
谢仁他到底还隐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