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李儋元的意思,沈明芮要跟他一起上山,探探那妖虚实,但又因大妖还掳了人,人质至今生死不明,故而他们不能强攻,要选择迂回。
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扮作井儿村的村民,在村子与后山接壤的地界演上一场戏,若是这妖没起疑心,又实在贪肉得紧。
难免不会冒进,在此刻再抓上一两个人。
如若计划顺利,那他们便可以一举攻进那大妖的巢穴,救回被掳走的人,再将其诛灭。
但若是这妖嗅到了异常的味道,察觉井儿村已经叫了仙师的事,不肯现身,那他们就只能出下下策,一举攻上后山,逼它现身,只是这样人质的生死便会更加难料。
交代清楚后,李儋元便领着沈明芮出了村长家,刚转身还未落步就被一道粗若砂砾的声音叫住。
村长领着屋中的男丁,朝他们走去,“仙师,不知我们可能帮得上忙,还有这院中置备的东西,可有能用得上的?”
“不必,你们待在村里切勿外出即可。”
李儋元言简意赅地回了句,跨过门槛时,余光却没瞧见理应跟在身后的人。
他蹙眉转头,就看见小师妹正凑在那初识的同门前,把自家师尊刚送的法器往外转赠。
“溪玉师姐,你孤身一人守村,一定要万事小心。”
她说着,便扯起了自己腕上的绞丝银镯跟指上的玉戒,直往对方手上套。
“师妹——”
李儋元见此情景,忙出声制止,他拉长了声音,声如洪钟,直直撞入沈明芮耳中。
令她当即僵住了动作,不用回头,她便已经能想象出李儋元的神情了,一定是面色铁青,额角狂跳。
“师兄……”她干巴巴地回了句。
话还未说完,一块看不清形状的物件便从李儋元的方向朝她破空而来,沈明芮下意识接住。
掌中触感温润,她垂眸仔细观摩,发现是一块刻有繁复法文的符宝。
“这块符宝上刻有防御法阵,全力催动时可受元婴初期修士全力一击,你若要相赠,不如送这个。”
李儋元拧着眉,面色暗沉,但念及此刻有外人在场他也不好发作,只得示意小师妹换件法宝相赠。
沈明芮知道师兄正在气头上,现在拿出的符宝算是递给她的台阶。
台阶既已搭好,哪还有不下的道理。
她当即接下,把那符宝塞进了师姐的掌中,笑着打起了圆场:“瞧我这脑袋,竟忘了还有这种法器,师姐你守村不易,要心系整村人的安危,还要提防恶妖偷袭,还是这种防御力强的更适合你。”
溪玉受此等大礼本就惶恐,在触及李儋元的冷脸后,更是不敢接下了。
沈明芮见师姐脸上的纠结之色,知晓她的心结,悄悄凑上她颊边耳语几句:“师姐,你且安心收下罢,师兄一向嘴硬心软,此次任务艰难,多些法器傍身总是好的。”
闻言,溪玉这才送了口气,接下了符宝,朝沈明芮和李儋元各自拱手一拜,以表谢意。
了结此事后,沈明芮才复又乖巧地跟着李儋元出了门。
从村长家到后山的这一路,他们按照原先的计划,用易容术乔装成了一个妇人跟小孩,缓步走着。
沈明芮扮作妇人,现下跟在她裙边的稚童便是李儋元了,估摸着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两人走了半晌了,互相一句话也没说。
她是因为心虚,李儋元则是因为气恼,不愿再理她。
在他看来师尊送的东西哪里是能轻易相赠的,小师妹非但不珍惜,反倒还拿它做人情。
没错,人情,在他眼中,沈明芮此举是为了拉进与溪玉的关系,在修仙界中,灵石、法器是每个人赖以修炼的根基,师妹与那溪玉不过相处了几个时辰,连熟识都称不上,因何要赠予她如此贵重的法器。
除了结交人脉、攀附人情,他再想不出其他缘由。
他不反对这种做法,但偏偏用的是师尊送的法器,这让他一时无法接受。
但这种想法,他也只是在肺腑中过上一遭,并未言明,故而一旁的沈明芮还不知道自己在师兄眼中竟是这般有谋略、善经营的人。
她若是知道了必定要大喊一声:冤枉,实在是冤啊——
她只是想着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反正最后在这里也是以身死来结束剧情的,身上这么多法宝也无甚大用,反倒累赘,不如在离开前做些善事,便把身上有用的给了师姐。
倒是没想到还有李儋元想的这么一层。
对于李儋元的无端冷脸,她只当是师兄见不得她把师尊送的法器赠人,毕竟师尊极受他尊崇,这法器也是爱屋及乌罢了。
但现在毕竟是在执行任务,队友之间哪能一句话都不说?为了确保任务顺利进行,还是沈明芮率先破冰。
“师兄,我知你方才是因为我转赠了师尊送的法器才气恼的,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她垂眸,瞧着现下只到她腰间的师兄,语气低落。
听上去像是真心知错了,可若李儋元立即抬头去看,便会发现师妹的脸上无半分颓色,反倒洋溢着笑。
沈明芮实在无法对着现在貌若稚子的师兄入戏,最多只能拉下声音,但脸上的笑却是怎么掩都掩不住。
就当哄小孩了,她要入戏,入戏,她在心里对自己默念。
随后又接着道:“可师尊一向是璘彬玉质,菩萨心肠的人儿,这事若是让他知晓想来也不会计较的。”
果然,一提师尊,李儋元就又肯理她了,“师尊当然不会计较,但你我身为师尊的弟子,对待师尊相赠的物什,不论贵贱,都该珍之。”
“哪里能随意赠人,更何况师尊待你如此亲和,你更应加倍尊之。”
眼看底下的李儋元又开始长篇大论了,沈明芮自动开启神游模式,但飘忽的思绪,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两个独特的字眼。
待她亲和?出关后两月都不见算是亲和?不管不顾算是亲和?
照李儋元这样的标准,那她与刚认识的师姐应该称得上是姐妹了,毕竟还一起待了几个时辰,交谈了百十来句话。
“原在师兄眼中,这样便已算得上是亲和了。”她在此事上实在是无法苟同李儋元的看法,下意识辩驳出声。
李儋元闻言一愣,“师尊一向克己复礼,昨日却对你多加宽宥,带你出洞又为你治伤,这还称不上一句亲和么?”
此言一出,倒换沈明芮沉默了。
对于昨日的事,她也多有揣测,甚至想过是李儋元良心发作,带她出来的,但千想万想,都没想过那个古板死寂的师尊。
她回忆师尊那天来洞中找她的神情,依旧是平静的,难辨的。
在她看来,那凉薄如水、飘忽似仙般的人,是顾不上她的,哪曾想竟真会是他。
不过,师尊再怎么样也跟她没关系了,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也与她无关了,她早则今日晚则明日便要离开这了,这全部的人和物也都与她无关了。
她垂下眼睫,回了李儋元一句:“原是这样,那师尊……倒还真是个不可捉摸的人啊。”
接下来李儋元好像又说了什么,但她已经无心再听了,她的全副心神都已经落到这次任务上了。
……
临近后山,好戏便要开场了。
李儋元扮作的稚童率先出场,脚底生风,只往那后山方向冲,嘴里嚷嚷着:“爹爹,爹爹……”
面上挂着泪珠,混在风里,砸在地上,眼眶中眼仁大而黝黑,仔细看却显得无神,不见委屈与无措。
“儿啊,我的儿——”
一道凄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引得前面的小儿身形一顿,但他随即便反应过来,脚下的步子迈的更大。
沈明芮追在后面,真情实感的唤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爹就是在这儿被抓的,那山上是有大妖的,你快听娘的话,停下吧。”她哭喊着,看着前头的身影,又唤了一句,“我的儿啊——”
“你是想要娘的命吗?不要再往前了,他们都是骗你的,你爹……你爹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么几轮下来,沈明芮喊得口干舌燥的,李儋元毕竟扮的是个稚童,身量小,虽说跑在她前面,但她再多跑几步便能追上他。
眼瞧着都已经入了这后山坡了,这妖还是不肯现身。
沈明芮看着距她只有几步远的李儋元,再抓不住他倒显得有些假了。
她只得罢了心思,看来他们这波还是没吸引住大妖的注意。
她伸手,就要将前头的小儿捞过来。
手在触及那粗麻衣领时,却异变横生。
漆黑的环境里,骤然升腾起一团浓雾,眼前视线被这浓雾裹挟,让本就看得不甚清晰的地界里,彻底是透不过一丝光来。
看来这鱼儿,是要咬钩了。
但还没见着这妖的真身,这出戏就还没结束,她还是得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爱子的母亲。
“元蛋儿啊,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娘怎么什么都看不清,你,你快拉着娘的手。”
她探手在浓雾里摸索着,一只小手抓上了她粗粝的掌,她狠狠一捏。
“嘶——你干什么?”
是李儋元的声音,沈明芮这才放下了心,反抓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