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鸠仙山,弟子膳堂。
正值初春,前些日子宗门又下了场雪,青板石上现在还积着未化尽的雪,长靴混着碎冰踏在上面咯吱乱响。
刚从膳堂出来,急着去修炼台占座的外门弟子,瞧见了前面相熟的师兄,忙喊一声,快步走去,一时间又是一阵杂乱碎响。
“张师兄,你今日用膳怎也这般晚?”
张师兄看着后面刚入宗的小师弟,停下脚步,撩起袍角,跺跺脚上的脏污,等他。
待他跟上,两人并肩行走,才开口解释:“我今日修炼误了时辰,你是怎么了,也因为修炼耽搁了?”
“哪有,不怕师兄笑话,我初入山门一时摸不着道,这才迟了。”
那外门弟子说着挠了挠头,虽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害臊,旋即换了个话头。
“师兄可知,今日讲业师叔提过的小弟子是谁?我在这待了三天还是头一次见这严苛又考究的师叔夸人。”
“提过的小弟子……”张师兄脚步一顿,这话问得仓促,一时间他也没想起来具体说的是谁。
那外门弟子又道:“我听旁人说是玉清玄佑普化仙君门下新收的小弟子,别的就不清楚了,师兄可了解?”
“原来是她啊……”张师兄这才反应过来,本来不欲多言的人,突然像打开了话匣一般,也不着急修炼了,抓住那外门弟子就是一阵口若悬河。
神色洋洋,看上去好似夸的是自己一般。
“你说的这人乃是去年宗门大比的魁首,天生剑骨,资质远超常人,这般天资却勤勉克制,在门中久负盛名,上个月还在修炼台上跟李师叔一起对剑,以供诸峰新入门的弟子观摩,我当日也去看了,那灵力可真是强盛。”
“你初来乍到,不知道也正常。”
他说着拍了拍小弟子的肩,补充道:“不过下次万不可再称她为什么小弟子,这样的人,你我都是要尊称一句师姐的。”
小师弟听了,连连点头,复又问:“那这师姐尊姓大名?”
“沈明芮,沈师姐。”
……
“阿嚏——”
正在弟子膳堂后厨,等菜上桌的沈明芮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反思自己今日是不是穿得单了些,要不怎得浑身难受,尤其是这鼻子格外窒塞。
不过还好,再堵都不妨碍她闻嗅厨房飘来的肉香。
又是一阵香气袭来,她想着即将端上桌的八宝葫芦鸭、乳酿鱼,舔了舔唇,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阿芮啊,你要的菜好了。”
灶间刘厨娘甫一出声,沈明芮便疾步朝里走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笑得眉眼弯弯,不等她继续招呼,就是一通舌灿莲花。
这一番下来听得刘厨娘心花怒放,又额外给她多添了半碗米饭。
沈明芮看着冒高的米饭,圆目微瞠,片刻怔愣后,才又连连道谢。
坐到后厨的矮凳上,她咽下口水,拾起筷子,忙对着这肉香四溢的饭菜大快朵颐。
明明是仙风道骨的仙师,现下却不拘形迹的大口吞吃,刘厨娘倒也不觉得奇怪,看着腮帮子被塞得鼓胀的沈明芮,更觉得她这是少有的真性情,越发觉得她可爱。
看见她吃得急了,还缓声劝道:“慢些慢些,还有呢,不着急。”
沈明芮听后,擦擦唇角,转头对着她灿笑,接下来看似是吃得慢了些,实则每口都塞的更满更密。
咀嚼之余,心里暗暗盘算着还有多少的用膳时间,师兄说了会在戌时抽检她的课业,断不能让他发现端倪。
现下离戌时还有一刻钟,她还需快些。
思及此,忍不住又埋怨了师兄好几句。
她入宗门一年,现下正在修习辟谷,师兄再三强调过午不食,早膳只能喝上一碗寡淡的粥,囫囵混个水饱。
这样的日子,几日还好,时间长了她根本就经受不住,修仙修仙修到最后连饭都吃不饱,再这样下去,她早晚饿成后厨灶台上那拇指粗细的柴火棒。
好在她打听到后厨还有个耳软心善的厨娘,月余前沈明芮实在饿得不行了,扯着身上已经贴着骨的一张皮,卧在后厨门口积着雪的青石板上。
被晚间常忙到最后、收拾东西落锁的刘厨娘发现,于心不忍,后又转回厨房,舀了口吊了一个多时辰的老母鸡汤,试探着喂给她。
鸡汤入口,登时她衔着汤勺不放,抱着厨娘的小臂,哭得泪眼婆娑。
就是这个味儿,不枉她特意探了刘厨娘的底细,卧在雪里等了她半个时辰。
接下来的事情也如沈明芮预料那般发展。
刘厨娘看过她苍白瘦削的小脸,二话不说,忙扶着她进了屋,又盛了两大海碗炖得香酥骨软的鸡汤,放在桌上。
这全都被沈明芮吃得一干二净,最后还不忘用一张烤的焦脆的薄饼,铺在碗底,蘸着最后的一点汤汁,细嚼下肚。
这番情态落在刘厨娘眼中,又是一阵心疼,拉过沈明芮瘦可见骨的小手,念叨着:“真是可怜见的,瞧你的模样也是这宗上的弟子罢,怎么能瘦成这样,下次若是饿得狠了,尽管来这儿,后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吃食。”
沈明芮听了连连应承,接连道了好几句谢。
也是经过了这一遭,她才能在晚间过来,偷摸吃点好的补补身子,时间长了她知道刘厨娘是真的对她好,慢慢的也就跟她交了底。
刘厨娘初听还觉得讶异,想不到名头响当当的仙君弟子,在辟谷之事上,为难至此。
不过旋即她就释然了,修仙修的就是本心,愿不愿辟谷也全在个人,这事本就强求不来。
……
咽下最后一口油香的肉,沈明芮估摸着时间不多了,匆匆拜别刘厨娘,扯下腰上的佩剑,注入灵力。
那剑甫一出鞘,便闪着清泠泠的光,饶是刘厨娘这般不懂剑的人,都能一眼看出这剑绝非凡品。
她站在门扇前,目送沈明芮离开。
沈明芮飞身上剑,又薄又韧的剑身顿时灵气翻涌,随着她心意,一举跃上半空,不消片刻便已融于夜色,不辨人影。
刘厨娘抬头去望,仔细眯着眼看,也只能隐约看见一抹翠色欲流的发带,隐在云雾中,不过眨眼的功夫已彻底消失不见。
……
轻灵的剑穿过云霭,越过高崖,方至峰顶。
初登太歧,已是戌时,立在剑上,最先入目的便是那烟岚云岫,虽已入夜,可峰上依旧是亮若白昼,拨开云雾,踏入太岐,视野陡然变换,烟云尽散,抬眼可见雕梁画栋,屋檐翘角,华美若神霄绛阙。
在这住了将近一年了,沈明芮再次看见此景,依旧震撼。
看看这奢华程度,不愧是太真宗十二峰中化神修士的居所。
别的奇珍异宝况且不论,就说那两颗碗大的北海夜明珠,一南一北镶在玉柱上,每逢入夜便可照亮整个太岐。
这般豪奢放眼整个宗门,也就只有她的师尊有这般财力了。
世人皆道剑修多贫,她看她师尊倒是豪得厉害。
她错过眼,不再去看那灼目的夜明珠,迎着风,跳下飞剑。
脑后高束的发尾顺着寒风飞扬,乌黑秀润的发丝间闪出一条翠色发带,旋即又被压下。
明明已是初春,这太歧峰上依旧积玉堆琼,不露半分春色。
沈明芮被这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战栗,搓了搓发抖的手,拢紧衣领。
“师妹你去哪儿了,我已到桃苑小筑,怎么不见你的人?”
瑟缩间,传音玉佩乍响,沈明芮听着那冷硬的声音,本就冻得发抖的手一时间抖得更厉害了。
桃苑小筑是她在太岐峰的住处,师兄李儋元这几日都在戌时找她,查验《素霜剑诀》的修炼情况,今日恐怕是等得不耐了,现下直接去了她的桃苑小筑。
她解下传音玉佩,思忖着开口:“师兄,刚山下的师妹约我练剑,一时误了时辰,还望师兄见谅。”
她这师兄是个修炼狂,以她对李儋元的了解,只要她搬出练剑修炼一类的事,他都会相信并轻轻揭过。
果然,玉佩又传出声音:“无事,你速速赶回即可。”
话毕,沈明芮只得再搬出佩剑,飞速赶往桃苑小筑。
靠近桃苑小筑,还未入园,门扉就像感受到她的存在般径自打开,沈明芮走进,就看见一身白衣的师兄正立在檐下等她。
“师兄。”
她走近拱手行礼,师兄未应。
下一瞬,一把削铁如泥的剑破空而来,风声猎猎,直指面门,这剑太快她来不及躲闪,只能提剑来挡。
两剑相逼,火花激溅,不过几息,高下立断。
沈明芮错身撤剑,剑身被压至地下,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纵痕。
“这么久了,还是第三式,剑法毫无长进。”
他蹙眉出声,“那辟谷呢,修得怎么样了?”
“还……还未修成,不过师兄放心,我一定会尽快练成第四式的。”
她垂下眼帘,应承了练剑,只字不提辟谷的事。
李儋元心下一凛,察出些不对,话锋一转。
“你方才到底是去练剑还是去用膳了,为何身上一股膻腥味?”
坏了,今天时间紧迫,还未更衣,真叫师兄看出了端倪。
沈明芮心里惊慌,面上却不显,只垂头不语,李儋元一时间心下了然。
他眼睛一乜,冷叱道:“辟谷之术,可除三尸,助修行,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修者前期无一不节食克制,待修成之时形销骨立,可你看你……”
他顿住,再看过沈明芮的脸,一时气上心头,忍不住抬手抚胸。
眼前少女粉面桃腮,一副搓酥滴粉的模样,俨然一个从玉里雕刻出的玉人,极尽润泽,哪像是个正在苦修辟谷之术的弟子?
“实在是,气煞我也!”
闻言,沈明芮的头垂得更低了,她倒是没想到这层。又因深知李儋元的脾性,眼看事情已经败露,再隐瞒下去,师兄气极了恐怕要将她抽骨剥皮的。
不,那后果估比这还要再重上三分。
她一向最会审时度势,不等犹豫,便已开口认错,“师兄息怒,是我着相了,未能禁得住诱惑,现下我已知错了,绝不会再有下次。”
说到最后一句,她借机抬眸观察李儋元的神情,希望他能放自己一马。
入目仍是一张神色凛然的脸,只是这时格外低沉,宛若刘厨娘灶台上盛的酱清,乌黑粘稠。
糟了,师兄这脸都变成酱油色了,她小命休矣!
“你现在就去穷极崖思过,不待满一个时辰不许出来。”
李儋元压下胸口的浊气,下了最后通牒。
沈明芮听着那穷极崖三个字,心里一阵胆寒。
穷极崖,在太岐峰封顶,乃全峰最为苦寒之地。
初入仙君门下时,她因为不喜修炼,惫懒成性,被李儋元扔进去处罚过,经此一役,她这才宛若脱胎换骨,朝闻鸡夕焚膏,就修炼勤勉这一块儿,她说第二绝对不敢有人称第一。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李儋元的督促,每日见面他都会把这修仙道藏、百种经书嚼来咽去,力求让她也经受些熏陶。
说着他当时也是这么经受过来的,修心炼性,乃是师尊教的。
她当时就惊了,听李儋元这话,看来她这师尊跟李儋元是一类人物啊,甚至这古板程度比之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加上这师尊有近两百岁的高龄,这一活脱脱的老古板啊。
沈明芮在为以后的日子担心之余,又不免庆幸。
幸好她的师尊——周生绥,在她入峰两日前就开始了闭关,虽说错过了跟她的拜师礼,空有师徒名分,没有师徒之缘。
可倒确实给她行了便利,没有师尊压着,她就只需应付一下李儋元,在空闲之余还能帮师尊散散财,当个喜闻乐见的散财童子。
毕竟仙山上谁人不知太真宗的玉清玄佑普化仙君,乃是一等一的豪奢,可御水火的鲛纱被他制成足袜,北海夜明珠只作照明用,诸此种种,不胜枚举。
她每日衣食无忧,随意挥洒灵石过得也算快活。
可不巧的是两个月前,她这空头师尊竟悄无声息地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