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戏弄之心

虞清商又昏了,直到下午才醒来。

虽在战前曾饱睡一顿,但仍病体难支。在危急时刻,肾上腺素的飙升缓解了身体的疲劳和疼痛,人被一股劲儿撑着,帮她度过了最艰难的黎明。

北勒对铁脊城发起的第一次进攻,就这样结束了。但众人皆知,这次进攻仅仅是漫长拉锯战的开端。

被迫第一次上战场的虞清商收获颇丰,她不光保住了自己的小命,还带领东南段守军完成了一次具有战略意义的防卫战。

虞清商为此有点沾沾自喜,温暖的食物和汤药下肚后,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不出意外,她会像小说中每一位穿越者一样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准备投入下一个危机四伏的明天——

“你来做什么?”

虞清商坐在床上,内心很惊恐但嘴巴很强硬地向面前的美貌男子发问。

谁懂啊,危机四伏的明天提前到了现在。

很明显不被欢迎的谢大人垂眸,露出一丝受伤来,“知州真是薄情寡义,谢某今早刚帮了知州大忙,大人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虞清商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借铁器之事。

什么意思?他现在是跑来邀功吗?那要不要顺着他的话回答,把他快点打发走?

她心里这么想,死嘴又开始犟,“谢大人指的是下城楼敲锣的事吗?”

“正是。”他接得无比坦然,“否则知州的铁水从哪来?”

既说到这个,虞清商干脆问出心里的疑问,“谢大人是如何在短短一炷香内凑齐那么多铁器的?”

“无他,唯散财尔。”

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彼时援军在墙下待命,他虽无调兵之权,却可以假虞清商之令派遣他们去居民区散布消息。人多分散,传令效率自然极快。

他向百姓许诺,每件铁器无论大小,一件可换一贯钱,兑完即止,先到先得。

虽说百姓以铁脊城为家,本就有心护城。但时间紧迫,唯有以重金相诱,方能速成此事。

效果也的确显著,谢怀玦总结:“百姓们既有守护家园之心,亦有逐利之念。一时间摩肩接踵、蜂拥而至。”

虞清商听罢,内心感慨,原来是钞能力!

“等等。”她突然警惕地道:“你以谁的名义许诺铁器换钱?”

谢怀玦微微一笑:“当然是以知州的名义。”

“?”她震惊,“一件铁器一贯钱,你知道有多少钱吗?!”

“知州放心,谢某派人从旁登记,每家每户该给几贯钱俱详实登记在册。”

“我是这个意思吗?”她崩溃,“我的意思是你知道这是一笔怎样的巨款吗!”

虞清商觉得自己眼前发黑。

一半是伤势未愈,一半是被气的。

一件铁器一贯钱,那堆成小山的“破烂”,里头不少是铁勺之类的小物件滥竽充数,粗算也有近两百件。

大胤朝一贯钱值一两银,二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原主从前有将军衔时,俸禄加上实物折价,合计到手三十贯一月。后起复任岚州知州,一个月本有二十贯,但因她戴罪依照惯例只发七成,到手仅十四贯。

相当于一年多白干!

读博时她有国家助学金、导师补助等收入,虽少得可怜但起码有命花。现在倒好,在这儿不光有性命之忧还要倒贴。

再加上原主自己也是个仓廪不丰的,她眼前已经开始浮现自己穷得当裤子的画面了。

“知州觉得不值当吗?”谢怀玦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眉峰挑出一个惊讶的弧度:“虞大人身为铁脊城主官,有保境安民之责。大人推己及人,才会痛斥谢某‘作为朝廷命官,自当与国家荣辱与共’,此言于谢某如当头一棒,这才即刻以知州之名筹措器物。”

虞清商想不到报复来的这么快,她不过骂他两句,他竟小心眼至此!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神色恨恨,“我负伤打了一晚上仗,把命都快搭进去了,最后还要欠一屁股债?”

她正倚靠在榻上,外罩厚裘,里头只穿了中衣。因倚靠的姿势领口微松,露出一小截锁骨,瘦得骨形分明。

她锁骨处的肌肤跟面庞的颜色分层明显,叫谢怀玦不禁多扫了一眼。

人总是习惯先入为主,之前不知她女扮男装时,只觉得清俊挺拔。如今知晓了她的秘密,竟越看越觉得女气了。

他很快移开目光,越发想看她跳脚的模样。

他道:“知州这么一说,确实是谢某考虑不周到。不过知州不必过于忧虑。在下派人登记时,特意叮嘱了一件事。”

虞清商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登记时注明:此乃谢某以知州名义承诺,若将来兑付困难,诸百姓可持簿前往汴京谢府索要。”

天上绝不可能掉馅饼。

“这么做对谢大人有什么好处?”

谢怀玦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一双漂亮的柳叶眼,低头俯视榻上的虞清商。

人靠得近,美貌自然便被放大。在白日里,他的眼瞳不似夜晚那般黑,被因垂眸而密集压下的睫毛柔和地修饰,在专注看一人时,叫人生出一往情深的错觉。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人长得好看,看狗都深情。

“好处嘛——”他拖长了调子,像在看一只炸毛且自以为凶悍的小动物,“知州欠谢某一笔钱,日后相见,总不好再如此横眉冷对了吧?”

虞清商:……?

就这?

她瞪着他,试图理解对方的行事逻辑。

“你是说,”她一字一顿,“你花二百两银子,就为了让我以后对你客气点?”

“二百两?”谢怀玦眉梢微挑,“知州是不是算漏了什么?”

虞清商就这么看着他樱红的唇瓣说出不做人的话。

“日后百姓若真远赴汴京讨要,路费、食宿、误工,难不成也要谢某出?况且府中支用不靠空口白牙,登记造册所用笔墨纸砚、开库取用所需人工脚力,这些皆要另算。”

“还有,”他补充道,“借钱自然要算利钱,便按民间私息月利四分,知州以为如何?”

“……”

这对吗?

你高利贷啊!

“知州。”他迎着她要杀人的目光,神色无辜,“在下可是一心为知州着想。百姓要真闹到汴京,家父追问起来,谢某总得有个说法吧?总不能说‘这是虞知州欠的债,跟儿子没关系’。到时候,不还是得把知州供出来?”

他说着,微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如同耳语秘辛,“家父在御史台任职多年,最是刚正不阿,虞知州想必也有耳闻。他若知晓有官员欠债不还,失信于民……”

他欲言又止,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虞清商算是发现了,此人的美貌是用来掩饰他的恶劣的。

但依托于拂晓时刻的胜利,虞清商觉得现在自己底气足了一些,胆子也肥了很多,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谢大人如此为铁脊城百姓着想,真叫本官感动!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谢大人。”

“知州请讲。”

“谢大人出这笔钱,是以私人的名义,还是以朝廷的名义?”

谢怀玦眉头一跳。

虞清商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若是朝廷的名义,那这笔钱就该走朝廷的账。借铁是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回头我写份折子,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请户部核销就是。但若走的是谢大人的私财——”

她故意学对方拖长了调子,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本官就更放心了!谢大人出身清流谢氏,世代簪缨,家底想必很厚。二百两银子对谢大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本官替铁脊城百姓,谢过谢大人慷慨解囊!”

她说完立刻支起身子朝他拱手。

——来啊,互相伤害啊!你个慷他人之慨的大善人,你不是要道德绑架我吗?那我就把你架上去,我回头就写折子找朝廷报销!

谢怀玦只是意味深长地道:“知州确定要写这道折子?”

虞清商暂停拱手,“为什么不?”

“知州知不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后第一个过目的是谁?”

谁?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枢密院。”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目光落在她骤然僵住的面上,不错过她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虞清商早已把其中因果联系起来。

枢密院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她现任知州,又兼领铁脊城防御使,所递折子涉及军务,一定会转枢密院备案。

原主的记忆纷乱庞杂,这是一个人长达二十七年的记忆。她初穿越此地时,只会调取当下需要知道的信息。于是当枢密院这三字被单拎出来时,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立刻回想起原主和这三个字的密切联系。

这个地方是原主梦的起点,也是将她推向深渊的地方。

她曾经的提携恩师韩琮会看到这封如实描述的折子,会看到“谢怀玦”三个字,他会立刻把虞清商和谢家联系起来。

而谢家,与韩琮早有旧怨。

她这个本就被他视为“不听话的门生”的人,会再死一次。

虞清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她原以为在铁脊城冒充将军已经够要命了,没想到铁脊城只是她的新手村,走出铁脊城,危险更是四面环伺。

面对谢怀玦这种同原主不太熟的人,她的拙劣演技都叫他起疑,届时回了汴京,原主的父母,还有与原主接触良多的韩琮……

她打了个哆嗦,心里又怀疑谢怀玦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否则为何特地提起枢密院?

好不容易冒出的信心又被掐死,她对谢怀玦露出一个“算你赢了”的表情,忍气吞声道:“虞某再三思虑,觉得这等小事你我自行处置即可,朝中诸院日理万机,不必叨扰。”

谢怀玦眸色一暗,心想果然有些猫腻。

“知州这回说话可就客气了许多。既如此,谢某就不打扰知州养病了,回头账簿会差人送来,二百两打底,利息另计。”

她敢怒不敢言,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觉得对方像个奸商诈骗犯,在现代是扫黑除恶的重点对象。

他人已走到门口,又被虞清商叫住。

他头也不回,只侧过脸露出半截精致的下颌线,安静地等她发话。

只听虞清商问:“敢问谢大人郡望何处?”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但谢怀玦还是礼貌回答:“会稽山阴。”

“哦,还以为你蒲甘来的呢。”

大胤边界之南有个国家叫蒲甘,不与大胤接壤,中间隔着个大理国。此地谢怀玦知道,但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他凝眉,“何出此言?”

虞清商冷笑一声,“无事,此地又名缅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