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历铭心

门一关。

傅西灼立时挨了一巴掌。

掺杂着呼吸声,铭心很怒,“戏弄别人很好玩吗?”

却因为距离太近了,打得很笨拙。

被他捉住手腕,用鼻子去贴。

“……香水也是他用过的?”

他并不回答她的话,自顾自开了新问题,鼻尖埋进她手心,胡乱地磨。

“除了衣服,你们还分享过对方的什么?”

提到衣服,铭心才想起她来这是为了什么。“我羽绒服呢?”

“扔了。”

她一愣。把手挣脱出来,按下墙上灯的开关。

“怎么,不能扔?”

白亮的光打在他脸上,一笑,就更加好看。看着她,他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我忘了。”他道,“丢弃这种事情是你的专长。”

“……”

铭心鼓着气,想找话来反驳。

可他的话毫无漏洞,只要一提到“感情”,她总像亏着他似的,末了也只能大吃哑巴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电话响了。

铭心赶忙接起来。

“给你发消息怎么叫不动啊。”料想江依是叫她出去吃点东西的,这是个很好的逃脱机会,铭心故意地按开了扬声器,江依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格外突出,“出来吧,你俩一起,都出来吃点夜宵。”

“……”

怎么,还把他也叫上了。

但是这么晚了,傅西灼是不吃东西的,反正以前是这样,不知道现在改没改。

算了,不管他了。

铭心自己下楼。

却听见脚步声。

一回头,他也跟了下来。

“?”

有种不好的预感,总感觉他又要使什么坏。

……

天台。

梁宵先看见了她,用手点点耳朵,示意她捂好:“我正好要点火了,别靠太近啊,这玩意儿动静挺大,捂好耳朵。”

边说边把一罐方形的烟花在地上摆好。

本来想近距离观看的,他这么一说铭心就听劝地跑远了,一只手捂耳朵一只手拿出手机来录视频。

砰。

砰砰砰。

烟花在深灰的天幕上炸开,绚烂的虚无的,眨眼就没。

拍完,铭心把手机揣兜里一回头,林纵正看着她。

他什么时候来的?还以为走了呢。

眼神一对上,他招她过去。

桌上就仨人,林纵跟江依在一排,只剩江依旁边一个位置。铭心坐过去,跟傅西灼面对面。

“好可爱啊简直了怎么能这么可爱?”屁股刚碰到板凳,江依就突然发了句怪声。

铭心吓了一跳往她那儿看,见她捧着个手机嘿嘿傻笑,嗓子里还时不时发出一些奇怪的音节。

“看什么呢?”认出来那是傅西灼的手机,铭心状若无意地淡声问了句。

同时,为了表示不在意,她正襟危坐,连眼神都没往那再瞥一下。

江依捣了捣她手肘,依旧夹着嗓子:“你也来看,冰美式真的好萌好会撒娇啊!”

铭心没再矜持,立刻扭了身子,把板凳也往那一挪。

才刚看到比格大王的两只大眼睛,手机就被人一抽,从江依手中飘走了。

铭心:“……”

傅西灼按了锁屏,把手机往桌面一扣。

“……”小气成这样,真无语了。

铭心把凳子搬回原地时故意弄了点动静,企图招惹他注意。

他果然看过来,铭心按照计划把头一撇,哼声道:“很丑啊。”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她就这样。

对不起啊摩卡我对人不对狗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

在心里默念了一串咒语,铭心冷着脸,不再搭理谁。

脸上却突然疼了一下,一阵微小的刺痛。

下意识摸脸颊,一个烟花形状的小贴纸粘到了手指肚上。

“谁要?”林纵往她这贴完,又晃了晃手里剩下的。

江依伸手要了一个。

铭心抬起眼,傅西灼正看着她,嘴角一抽,很嘲讽的。

哈……露出这表情给谁看,我现在看你也很不爽好吗。

她的脸对胶水之类的有轻微过敏,容易引起瘙痒,本来都打算扔了,被他这么一挑衅,她又把贴纸贴回脸上,还特意多摁了两下。

以表示刚才的摘取并不是舍弃,而是为了把它调整得更加牢固。

俩人对视了会儿,傅西灼先错开视线,低头把玩手机。

操弄了一小会儿,突然他把手一递,表示手机可以借给她。

铭心不屑。

以为我会这么容易被收买吗?

他又一递。

是的我是。

为了看摩卡,铭心暂时抛下了恩怨情仇,接过他的“议和书”。

她忘了贴纸而脑子里只有狗图。

屏幕是熄灭的,要是现在当众管他要密码的话……他没准会反悔。

想到这,铭心干脆自己试探着打了几个数字,没想到他还真没换,密码跟以前一样。

密码一输,主页面就弹出来。

屏幕上两个大字排一排,写着——

很丑。

以0.01秒的反应速度,铭心把那贴纸从脸上薅下来,并用百分之二百的怒气牢牢粘在了他手机壳上。

好了,现在丑的是你的手机了。

她神清气爽。

手机还了,气可还没消呢。

梁宵下楼拿了烤串回来,她也没吃。酒倒是喝了几口,压压火。

想着学学人家电视剧里一醉解千愁,没想到实在喝不惯。杯子里还剩一半,铭心偷偷把酒杯推远,寻思着过会儿结束就倒了去。

没想到林纵发现了,拿起她的酒杯。

……一些公司团建时被劝酒的记忆席卷而上。

铭心立刻声明:“还有呢还有呢,不用给我倒。”

“是看你喝不完了,没想倒。”林纵笑了一笑,拿走那半杯酒,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

那可是……我用过的杯子啊!

现在人都没洁癖的吗?

愣愣的,铭心不知该接什么话好了。停顿了两秒,才木然地说了声谢谢。

除了这俩字,好像说什么都很奇怪。

“谢什么啊,以后你不喜欢的我都能帮你解决掉。”

说完,没喝够似的,林纵又拿起酒瓶往她那空杯里倒。刚一倾斜瓶身,手腕就被人扼住了。

傅西灼制住他握酒瓶的手,另一只手从他手里取下酒杯,随手一掷,杯子就以一个潇洒的弧度落进了一米外的垃圾桶。

“……”铭心也是呆住了。

他有必要讨厌她到这种程度吗?连她的杯子都不放过?

有点委屈,也有点气氛被搞砸的窘。

江依和梁宵去送林纵走,桌上就只剩两个人。铭心从刚才就酝酿着打算跟他谈谈。

“刚才说小狗丑是假的,气话,你别在意。”首先从道歉开始。

她第一次带摩卡出门的时候,旁边一个胖男人说这狗怎么这么肥,她气了好久。将心比心,她自己也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我也是。”他模仿着她不尴不尬的语调,礼尚往来道:“你很漂亮。”

“谢——”

“就只有脸蛋漂亮而已,”他打断她接下来的一个谢字,“人其实超乎想象地坏。”

铭心:“……”

忍了忍,她叫:“傅西灼。”

“嗯。”

已经有四年,她没有喊过他名字。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剑拔弩张地让对方受伤和难堪吗?”

“你就做你擅长的事,像平常一样淡漠平静地生活,把我当作任意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不行吗?”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好像刚从水面露出头来,终于得以喘气。

等了会儿,傅西灼点点头,却并不像是在表示同意。

“见了面问冬问春,问雨问晴,说点无关痛痒的话,礼貌客套地寒暄。”他问,“你喜欢这种风格?”

不是喜欢。

是我们必须这样。

这是最普适的,使我们现在的生活保持平静而不至掀起风波的方案。

她本来想这么跟他说的。

可一对上他的眼睛,她就变得迟钝。

像一次都没排练过的舞台剧演员一样,她说不出一句像样的台词,只呆呆地点了点头:“……对。”

“可我不喜欢。”

他答得很快,声音不重,却遍布刀枪。

“我不会和解。”

“你愿意的话,我们就永远头破血流下去。”

“不愿意,我也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说完,他起身下楼。

她的视线追着他走,发现在他裤脚的位置,添了几道脏脏的灰痕。

方才……他们面对面坐着。

她有个跷二郎腿的习惯,尤其紧张或者胡思乱想的时候,脚会一直翘起来上上下下。

想到他的裤脚一次又一次,被她撩上去,又放下来……

铭心的脸轰得热了。

-

在一楼的吧台坐着,已经打了三个盹儿,才终于等到他从房间出来拿酒。

铭心腾地起身走到酒柜那儿。拦住他了,又还没组织好语言。

“还、还是睡不好吗?”想了半天想出来的开场白。

他从以前开始就常常失眠,严重的时候要靠酒来助眠。

透明的酒液倾倒在杯里,他倒了半杯又全部喝干:“别假装关心我。”

怕他情绪激动就更睡不着,铭心把语气放得很柔:“就当成是真的关心,回答我一次不行吗?”

“嗯,睡不好。”

他又添了一整杯酒,瓶底咚地一落,眼睛看进她眼睛里。

“因为你出现所以更糟糕,连酒都得加量才行。”他问,“你满意了吗?”

“……”

她不满意。

他转身走。

“你的衣服——”铭心用话喊住他。

脚步一顿,他回过头。

铭心视线往下扫,发现她蹭上的污痕已经被他处理干净。

“吃饭的时候被我弄脏了,抱歉。”

“故意的?”

他把那满杯到几乎溢出的酒往楼梯扶手上一坐,语调闲闲地,赏着酒杯,并不去看她。

“当然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走神了,不小心。”

话说出口却很像在推脱责任,铭心赶紧又改了口风:“如果能告诉我赔偿金额的话,我会赔的。”

他一撩眼皮,看向她,笑了。

“你有多少钱?”

是了。在傅氏集团继承人面前谈钱,显出格外的好笑来。

铭心撑着最后一点贫穷的自尊,翻出事实:“你裤子没坏只是脏了,如果可以洗的话……”

“不能。”

“那要怎么赔?”

“既然不是故意的——”

停顿的时间里,她几乎以为他要大度地放过她了。

“我很愿意接受你的说法并且不再追究。”

“那就……”

“但是。”

他说但是。

“那是在我们关系好的前提下。”

“可我们关系很差。”铭心抢过他的台词,“你是想说这个吧?”

他用相当赞赏的眼神,朝她走过来。似乎是在夸她讲对了。

俯下身,话跟呼吸就贴在她耳边,他说:

“因为关系不好,所以如果再有下次——

“我会当做是在勾引。”

“那这次呢?”铭心惶惶然。

“欠债。”他说,“我会找你还的。”

-

“怎么走了?”

梁宵一出来就看见美人倩影,走过去怪他哥:“你把人家气跑了?”

傅西灼不屑地扯唇:“她气我的时候你没看到。”

“就算不喜欢人家你也得有点绅士风度吧,你看看你这一晚上……”

一个眼神杀过来,梁宵识趣地闭了嘴。

过了会儿,他哥主动出了声。

“知道她家在哪吗?”

梁宵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略微无语道:“你俩这么不对付你还打听人家地址干嘛。”

“好了好了你别瞪我了。”梁宵怂了,“我听江依说她今晚不回家了,早班机,直接住机场附近的酒店。这附近不好打车,我让大喇叭在后头跟着她了,要实在打不上就开车送她过去。”

“……哎你怎么也走了?”梁宵在后头喊他哥,“说好的今晚睡我这儿呢!”

……

出了酒吧,人瞬间打了个激灵。

江依借给她的羽绒服很暖,但没了室内暖气的庇护,仍然能感受到专属于冬天的风的威力,凛冽而干燥,打在脸上像人的巴掌。

好累……铭心几乎是拖着步子在走路。明明也没干什么。

一整晚,他们待在一起,却没有能好好说话的时间。

楼房很高,因为是除夕,时至深夜也还是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她喜欢盯着这样的光景看,好像有明亮灯火的地方,就有幸福的家庭。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下意识的警觉让她回过头。

与此同时——

手腕被拉住。

一个温热而强硬的掌心包裹住她窄窄的腕骨,她嗅到他身上,扑面而来的风雪味。

明明不是下雪天……

大概是因为太冷,他跑得又太急。

“去哪?”

“……”

“我在问你去哪。”

呼吸声很急,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他似乎……在竭力让自己不失控。

“今晚我……”

她语声很轻,因为冷而微微在抖。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控,他笑了下,把手松开了。铭心也把话停了。

很无力很颓然地,他红着眼圈,哑声,把炽烈目光探进她眼睛里。

“我还要……再等四年才能见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