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好在姜窈心思单纯,并未窥见他见不得光的妄念,只道沈砚是今日在山里跑得急了,上了虚火。

不仅给他拧了冷帕敷在额上,还亲手煮了凉茶给他解热。

灶房里,沈砚仰头靠着土墙,湿布的凉意渗进皮肤,却压不住耳根的阵阵发烫。

鸡汤在灶台上咕嘟作响,蒸腾的水汽在低矮的灶房里蒸扭曲、汇聚,最后竟勾勒出一个熟悉的人形。

女子眼波似水,唇色嫣然,纤细的锁骨下,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雪色起伏。

“阿砚……”那雾气凝成的唇微微开合,气音湿漉,带着钩子,直往他耳蜗里钻,“我好看么?”

沈砚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几乎断裂。

干净,柔和,像雪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的嫂嫂,是像他这种只能在阴沟泥泞里打滚的东西,一辈子都不敢真正抬头直视的人。

可就是这么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地伸手,将那片朦胧雪色狠狠揉进自己的滚烫躯体里。

想用最原始最暴戾的方式,让她崩溃,让她颤抖,让她在怀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他想不容抗拒的占有她。

想在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烙下独属的印记,想将那肮脏不堪的绮念弄的她满脸满身。任她哭也好,求也罢,都再也摆脱不掉他的影子,他的气息。

他想用自己沾满污泥和血腥的爪子,将她从神坛拽下,拖进自己所在的、永不见天日的深渊里,共沉沦。

卑劣、下作、禽兽不如。

若是嫂嫂知道他有这样龌龊的心思,该会这般红着眼睛骂他吧。

傻嫂嫂。

沈砚无声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近乎病态的微笑。

可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从那个洪水滔天的夜晚,他杀掉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开始,他骨子里那点属于人性的东西,就都跟着一起沉没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懂得伪装、懂得算计、不择手段的空壳罢了,可这空壳如今被姜窈无意中注入了一点暖意。

他便贪婪地想要攫取更多,甚至妄图将那暖意的源头据为己有。

他就像是一只被饥饿豢养长大,獠牙锋利,耐心惊人,且毫无底线的野兽,总有一天会将觊觎的猎物一点点吞吃入腹。

但绝不是现在。

他羽翼未丰,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她牢牢箍在掌心里,更承受不起失去她的代价。

沈砚眼神冷却,抬手随意一挥,雾气溃散,幻影无踪。他掀帘出去,又成了平日里恭顺无害的乖巧族弟。

饭菜很快上桌,瓦罐里的鸡汤炖得金黄,几块鸡肉酥烂,沉在罐底,姜片和几味山野香草浮在表面,散发出质朴的咸香。

粗面饼子烤得微焦,一碟酱菜,一盆清炒的野菜,这便是全部。

沈砚吃饭极快,从来只为果腹,往往几口便能扒完一碗,沉默迅捷得像完成一件任务。

可这几日,他却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白日他要劳作,姜窈则大多在里屋绣帕,夜里各自安寝,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却像隔着天堑。

只有此刻,油灯昏黄,饭菜温热,阿囡多半在炕上安睡。

这方狭小的堂屋,便成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短暂而珍贵的天地。

不知从何时起,沈砚习惯于观察姜窈,像潜伏的兽类观察猎物,也像信徒仰望神祇。

今日也一样。

姜窈吃相斯文,沈砚看见她用筷子尖小心撕下一缕鸡肉,淡粉的唇瓣启阖,腮边那点梨涡在咀嚼时若隐若现。

小巧的舌尖偶尔探出,极快地卷走唇角一点油光,又迅速缩回。

直到姜窈放下筷子,轻轻拭了拭嘴角,沈砚才会假装刚吃完碗底最后一点饭粒,起身收拾碗筷。

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短暂的交叠在一起。

这偷来的、咫尺之间的亲密,让沈砚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响。

兴奋混合着罪恶感,细细密密地爬满脊椎。

夜色渐深,沈砚收拾停当,走到水缸边洗漱。姜窈的声音从堂屋里轻轻传出来。

“阿砚,你早些歇息。”

“嫂嫂也是。”

沈砚站在原地应了一声,听到门闩落下的轻响,才缓缓走到堂屋塌上,和衣躺下。

*

夜里传来猫叫,一声一声,拖的又细又长。

里屋炕上,姜窈轻轻翻了个身。

几乎在她翻身的同时,沈砚就睁开了眼睛。黑暗里,他盯着房梁,听那猫叫越来越近,似乎就蹲在院墙上。

他想起姜窈夜里浅眠,怕把她惊醒,立刻起身,拉开门出去。

春初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他只着单衣的身上,沈砚却不觉得冷。

月光清淡下,它能看见院墙头蹲着一团模糊的黑影,生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又是这只畜牲。

这半个月以来,这只黑猫来过无数次,都被它悄无声息的驱赶。

沈砚弯腰从墙角摸起几块圆石,手腕一抖,其中一颗破空而出。

带着精准的力道,砸在土墙上,发出“噗”地一声。

以往,这畜生受到这惊吓,必定逃窜,一夜不敢再来。

可今日却不同。

它非但没逃,反而纵身一跃,从墙头轻盈地跳了下来,不偏不倚,就落在了院子中央。

沈砚眼神一冷,正要伸手去逮,一转身,却见身后堂屋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姜窈披着外衣,正提着一盏小油灯站在光晕里。

那黑猫见了姜窈,方才对着沈砚龇出的凶相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尾巴柔软地摆动。甚至主动凑上前,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绣鞋尖。

“是你呀,”姜窈脸上露出恍然又温柔的神色。

她微微弯腰,将油灯搁在脚边,就着光,伸手轻轻摸了摸黑猫摊开的肚皮,声音轻软:“是饿了吗?”

窗边有一只小陶碗,里头有些鸡骨头和碎饼。

那黑猫闻着味道,立刻凑上去,急切地吃起来,边吃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尖轻晃。

看来,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喂它了。

沈砚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她。

姜窈微微敞开的衣领下,是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脸上是那种毫不设防的、全然的温柔与怜惜。

她总是这样,对谁都心软。

少年心中忽然涌出一股醋意,在她心里,是不是他也和这只夜半来讨食的野猫一样,只是这善意偶然照耀到的、无数可怜生灵中的一个?

心软的嫂嫂。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沈砚将手中圆石藏进袖中,脸上换上温顺的神色:“嫂嫂喜欢猫?”

“也说不上多喜欢,只是见她夜里觅食,想着也是不易。”姜窈道,自有了囡囡之后,她总难免多些心软。

她话音未落,沈砚已经走了过来,与她并排蹲下。

少年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月光,将她圈进一小片属于他的、带着体温的阴影里。

姜窈心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一股异样感倏地掠过。

太近了。

近到地上两人被油灯拉长的影子,都边缘模糊地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姜窈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开一点,就在这时,沈砚却忽然开了口。

声音就在她耳畔,低沉,温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征询:

“嫂嫂,我……可以摸摸它吗?”

姜窈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少年长睫低垂,眼神干净,只盯着地上黑猫,眼睛里难得透着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与试探。

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靠近,只是无心的举动。

“当然可以。”姜窈只道自己多心,温声说,“你轻些,看看它许不许你碰。”

沈砚于是很慢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试探性地朝着猫儿油光水滑的背脊探去。

一声低吼。

那黑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回过头,冲他龇出尖细的牙。

沈砚的手顿在半空,缓缓转过头,看向姜窈。

他的眼睛很黑,此刻映着一点摇曳的灯火,眼神里清晰地浮起一层无措和失落。

姜窈心头一软,立刻替他伸手安抚:“不怕,这是阿砚,他不会伤你。”

她的手指带着安抚的魔力,猫儿在她掌心下渐渐放松,重新低头去吃食,只是尾巴依旧有些僵硬地竖着。

“它喜欢嫂嫂,不喜欢我。”沈砚声音低了下去。

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姜窈还是听出了几分委屈,心里软了又软,安慰道:

“许是与你还不熟悉,你看,要这样,顺着毛,它才舒服。”

姜窈神色专注的示范,却没发现,少年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猫身上,慢慢移到她带着笑意的那颗酒窝上。

直看到喉咙干涩,方才移开。

“你要不要再试试?”姜窈侧目问。

“好。”他应道,声音很轻。

沈砚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更缓,更慢,一寸一寸逼近。

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只前爪,虚虚挠来。

虽未碰到,但那抗拒与警告,已昭然若揭。

一声极轻的笑,从姜窈唇边逸出。

她连忙抿住,可眼角眉梢已染上清晰的笑意,在灯光下盈盈流转。

沈砚的心湖,也因为这笑容,漾开层层叠叠、细密的涟漪。

明明知道那猫不肯,沈砚却依旧反复试探,每每这时,耳边都能听到嫂嫂轻轻的笑声。

少年幽深的眼瞳里,也因此牵出几丝真切的笑意。心中已分不清到底是逗猫,还是逗她。

“看来它今日是认生得紧,只肯与嫂嫂亲近。”沈砚缓缓收回手。

他适时露出一副气馁遗憾的模样,姜窈果然放柔了声音,安慰道:

“它既认了这处,明日大约还会来的,明日我们再试试,可好?”

我们。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词,却极大取悦了沈砚。

他眼眸倏地暗沉了几分,正要开口,沉闷的异响,猛地从院墙外头传来。

像是有人仓皇中一脚踩碎了墙头的碎瓦,又失足重重跌落在墙外的泥地里。

正低头吃食的黑猫被惊得浑身炸毛,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猛地窜起,三两下就攀上了房梁。

姜窈也被吓得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衣襟,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处。

“嫂嫂别怕,我去看看。”

沈砚说着,人已经沉进黑暗里。

月光勉强照亮墙根下凌乱的足迹和几片新碎的瓦砾,一个仓皇笨拙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远处逃离。

沈砚的眼神死死锁住那个背影,哪怕只是一个轮廓,他也认出了那人是谁。

白日里压抑的厌憎与此刻被窥伺的怒火交织沸腾。

沈砚没有出声喝问,只是站在原地,从墙根取出弓弩。

搭箭,开弓。

可就在弓弦即将离弦时,理智占了上风,箭头往下,偏了半寸。

竹箭离弦,去势疾如闪电。

“啊——”

后巷深处,立刻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惨嚎。

紧接着是重物扑倒的闷响,和一阵混乱痛苦的窸窣爬行声。

像是慌不择路的迅速远去。

沈砚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松弦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他迈步出去,在后巷潮湿的泥地上停下。

一截带着新鲜断口的竹箭杆横在泥泞里,断口参差,木茬外翻。

箭头和石簇不见踪影,显然被中箭者忍痛拔出带走了。

少年抬脚,用鞋底碾过地上的血痕,将它们更深地踩进潮湿的泥地里。

夜风吹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沈进踉跄逃离的方向,无声地动了动唇,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嫂嫂别怕。”

“那双肮脏的眼睛,不会再觊觎你了。”

“很快,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