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当晚,纣王去其他地方施法降雨了。

美人再美,日日一人,也会两两相厌。

于是整个寿仙宫的人都乐得悠闲。

九尾狐也觉得这几日同纣王有点子腻味。

他虽大胆开放,十分创新。

可九尾狐也怀恋懵懂小意,纯善青涩,把一颗小苗育成大树,成人之美感。

且纣王年岁渐大,不懂保养,帝王当久了,要他低头十分困难。

十次里才勉力一回,不过一盏茶,就要邀功,十分没趣味。

九尾狐此刻也想念狐狸洞里各路亲亲。

心动不如行动,当下正好,她吩咐了云昭昭,安排好其他事。一个闪身,留下“苏妲己”的壳子,自己回了本身,随意挑了一个比较近的书院,开启一段落魄女子偶遇书生的“良缘”……

当云昭昭按照九尾狐要求,关上宫门,吩咐好下人,再溜去藏书阁时,杨戬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油灯点好,龟甲摆在矮几上,旁边放了一碗水。

“这是给我准备的?”

“上回你说渴。”他说。

云昭昭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擦了擦嘴,“不愧是我的好小弟!”

“任务多,时间紧,我么开始吧!”她掏出炭条和布片,往矮几旁一蹲,拍了拍手,“今天学哪片?”

难得抓住一个“免费”夫子,且现在空闲,云昭昭打定主意要好好把字学会,早日脱离文盲队列。

杨戬拿起一片新龟甲。

比之前的大,字更密,排列方式也不同。今晚这一篇更接近一个完整的文章。

不到几日,这只野狐狸就已经学会了许多单字。

这让他教起来,也颇有成就感。

“这片稍有难度,”他说,“有些字连在一起,不能拆开念。比如——”指着其中两个字,“单独看,一个是‘气’,一个是‘海’。放一起,意思变了。”

“变成什么?”

“丹田。”

丹田!修炼术语。

这龟甲上写的是功法!

两眼“唰”地放光!

她整个人弹了起来,脑袋差点顶到杨戬的下巴。

杨戬往后偏了偏头,她完全没注意到,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龟甲上。

“这个呢?快念快念快念!”

“‘经脉’。”

“这个?”

“‘周天’。”

“那这一整行——”

“引气入经脉,行周天一轮,过丹田而不驻,顺其性而导其锋。”

云昭昭的手指停在龟甲上。

顺其性而导其锋。

这不是普通功法,这是剑修心法!

「天爷!天爷爷!老天爷!这龟甲上刻的是剑诀!是剑诀啊!这是时来运转,对我听了这么多场墙角的补偿吗!那我可以再听几次纣王的云雨摇!」

“后面!后面写了什么?”她一把抓住杨戬的袖子使劲摇,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快念!全给我念!有没有运气路线?跟周天顺行还是逆行?入脉走的哪条经?是任脉还是督脉?”

学问修为是自己的,谁也夺不走,这是她最为重视的。

“……松手。”杨戬不习惯有人拉着自己的袖子左右摇晃。

“哦。”求人办事,她十分乖觉,立刻松了手。

但整个人还往前探着,差点趴到杨戬腿上,鼻尖离龟甲只有两寸。

杨戬没有动。

灯光映在她脸上,那双被障眼法蒙着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跟她平时蹲门槛啃冷饼、满宫顺东西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杨戬教了她这么多天,其实不太理解。

这只狐狸为什么会对人道修行有这么多的虔诚和饥渴呢?

当下格局,主要修士都可追溯回鸿钧老祖或女娲娘娘。

鸿钧老祖门下有三大教。

他自己及其师门从属元始天尊的阐教,主“顺天而行”。而以通天教主为尊的截教,主“有教无类”,人修妖修皆有。而最后一教以老子为尊的人教,主“清净无为”。

大部分妖修如果不是凭借自身修炼,归属女娲娘娘旗下,那大半都会在截教各门人旗下修炼。

就杨戬的了解来看,人修占据天生道体,可自然吸纳灵气,侧重以“悟”入道。

妖道通常都不会舍近求远来修道法,而是会顺从动物本性,吞噬精血来提升修为。

更侧重炼体和本能。

而这只狐狸,目前却有一种大混杂的气息。

身怀阐教内功,但行事做派却一副截教态度,现如今又为女娲娘娘所派遣。

她到底是什么背景?

这段时间近距离接触下来,他越发觉得看不清,摸不透。

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手上。

指节上有茧,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

握剑茧。

这一看就很新,说明她也刚开始修剑道不久。

“后面的字更难。”他收回思绪,把龟甲翻了个面,“今天教不完。”

“那我们明天继续!你放心,报酬管够!”云昭昭两眼放光,开始往外掏东西,“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膳房里有的我都能顺!或者钱财?”

“不用。”

“别跟你昭元姐姐客气!”难得遇到这么好的教书先生,她一拍大腿,“老娘——咳,你姐姐我做人的规矩就是,欠债必还,有恩必报。教到最后一片的那天,我请你吃一顿大的。行不行?成不成?”

她眼巴巴地等他答应。

诚恳里带着算计,算计里又透着真诚。

杨戬看着那双眼,嘴角动了一下。

“成。”

他伸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油纸包。

成了!云昭昭乐得差点从矮几上翻下去:“说定了啊!那今天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杨简,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都行。”

“那明天给你带桂花糕!膳房新做的,我尝过了,包你满意。你等着!”

脑袋一缩,跑了。

脚步声踢踢踏踏,越来越远,最后拐个弯没了。

杨戬坐在矮凳上,打开油纸包。

今晚的是卤牛肉,切得厚薄不一,边角带着一块骨头。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

修过剑。

学文的速度远超凡人。

身上有八/九玄功的气息。

杨戬一边想,一边用手指捻起一片卤牛肉,尝了一口。

然后愣住,放下手里的牛肉。把油纸包再包好放回去,再没有动。

接下来几日,姜皇后宣妲己请安这件事在宫中激起了一层涟漪。

纣王在其他美人处歇了几日,又觉还是“苏妲己”身段好,手段多,回味长。

于是此刻听说姜皇后此事后,“苏妲己”竟几日闭宫不出,勃然大怒。

好好的美人,可千万别因为这,吃不下饭,掉了肉,报上去硌手。

他赶紧赶去了寿仙宫,想要好好身体力行,宽慰美人。

恰巧,九尾狐三刻钟前,刚餍足归来,此刻正在榻上睡觉。

纣王一看美人都消瘦了,气的在寿仙宫摔了两只玉碗,骂了一通“中宫多事”,当场下了口谕——贵妃无需再去中宫请安。

后宫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寿仙宫。

比干和商容又递了折子。措辞比上回重了许多。

纣王没看,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云昭昭蹲在井沿上啃冷饼,听宫人们嚼这些舌根。

她想起九尾狐那天说的——“弱肉强食,天道如此。”

如果没记错,后面这姜皇后就要遭大罪了。

她啃着冷饼,越想越头大,干脆不想了。

「管它呢。先把龟甲上的剑诀学完。其他的事,等老娘修回金丹再操心。这里各路神仙打架,我瞎操什么心。就连救个苏妲己,到现在都需要我用内力每日养着。」

她把冷饼塞完最后一口,拍拍手,回去干活了。

夜里,纣王虽然驳回了大臣们的折子,但好歹不想寒老臣们的心。

最主要他希望“苏妲己”能养一养肉,白白嫩嫩,肥肥才能美美!

于是今晚也没有在寿仙宫扰动气温波动,施恩雨水。

而是去了新进的其他美人那儿,一起研究如何在降雨量太强时,美人不会被轻易晃到地上。

正和温柔俏书生上头的九尾狐,眼瞧着纣王不回寿仙宫,于是也继续金蝉脱壳,溜出朝歌,找了自己的小情人们,开启多轮大范围降雨。

各生欢喜,精研技法,日后再切磋。

宫里没了纣王和妲己这两尊大佛,云昭昭自然就拉着杨戬去了藏书阁。

她学完了今天的龟甲,把布条塞进衣襟,掏出桂花糕,往杨戬手边一推。

“来,说好的,你一块我一块。”

杨戬从桌上拿了一块,放在手里,并没有动。

窗外夜风穿过来,油灯火苗晃了两下。

“杨简。”云昭昭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问你个事。”

“嗯。”

“你说,一个很强很强的东西,强到在它眼里别人都跟蚂蚁一样。它想踩死谁就踩死谁,还觉得理所当然,顺应天道。你觉得它做的对吗?”

杨戬侧过头看她。

她蹲在地上,用炭条在地砖上划来划去,没有抬头。

划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不成字也不成画。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觉得……”她拖了个长音,炭条在地上敲了两下,“它好像有道理,但我听着不舒服。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浑身不对劲。”

“你感觉不舒服,也许才是正道。”杨戬说。

云昭昭抬起头。

“力气大不等于有道理。”他的声音不在冷淡,而是带了些指导,“能踩死蚂蚁,不代表该踩死蚂蚁,这并不是顺应天道。”

“那什么是顺应天道呢?”

杨戬拿起矮几上的油灯,举到两人中间。灯火映着他的脸,明暗各半。

“你看这盏灯。”他说,“灯芯燃油,火照亮屋子。火强,油弱。火把油烧尽了,它自己也灭了。”

云昭昭眨了眨眼。

「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所以……火不该烧油?”她试探着问。

“火该烧油。但火不该把油一次烧干。”

杨戬把油灯放回去,“灯芯太粗,火太旺,油一夜就尽了。灯芯细一些,火稳一些,这盏灯能亮一个月。强弱之间,不是谁吃掉谁,是怎么共存。这才叫顺天道。”

云昭昭的炭条在地砖上停住了。

她听懂了。

九尾狐说弱肉强食是天道。

但杨简说的是另一层,天道不只有“吃”,还有“养”。

老虎吃鹿,但老虎不会把山里的鹿全吃光,因为吃光了它自己也得饿死。

这是天道的另一半:强者要活,弱者也要活,活法不同,但谁都不能把对方赶尽杀绝。

“可是——”她抬起炭条,在地砖上戳了一下,“那如果强的那个根本不把弱的当回事呢?它就是要把油一次烧光,你说的那些道理,它听都不想听。蚂蚁再讲道理,也讲不过一只脚吧?”

杨戬看着她。

她蹲在地上,仰着脸,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嬉笑。

“那就不是蚂蚁的错。”他说,“也不是蚂蚁该操心的事。”

“啊?”

“天道不偏不倚。强者不守道,自有它的果。”

他的声音很平,但不敷衍,“你见过哪个暴君坐稳了千秋万代?你见过哪头吃光了猎物的猛兽不绝了种?烧光油的火,灭得最快。蚂蚁要做的不是去劝火,是在火灭之前,把自己的路走好。”

云昭昭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在修仙界混了十几年,她听过无数人讲道。

有讲“以力证道”的,有讲“无情即道”的,有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

那些说法她都听了,也都信了!

千年后的修仙界就那个样子,灵气日益稀薄。

各大门派占领最后的灵脉,一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姿态。

于是云昭昭也认同讲再多道理不如一把好剑管用。

但眼前这个人说的不一样。

他不是在告诉她“世界就是这样的”。

他是在告诉她“世界不只是这样的”。

强弱之间不只有吞噬,还有共存。

天道不只是弱肉强食的那一面,还有另一面——烧光油的火,灭得最快。

「如果九尾狐就是那根太粗的灯芯,纣王就是那盆被烧得太旺的火……那朝歌这盏灯,还能亮多久?她知道,燃不了太久就会油尽灯枯,双亡。」

她打了个激灵,把这念头甩掉了。

“杨简,你怎么想通这些的?好厉害!”她歪着头打量他,然后双手抱拳,弯腰致敬,“谢先生指点迷津。”

杨戬此刻颇有些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维。

教她认字以来,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的聪明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不仅学得快,而且会举一反三。

“只是读过一些书,受不起你的礼。”

“传授学识便值得一声先生!”云昭昭很是敬重此类读书人,没有因为自己读过更多书,懂更多道理,而骄傲自满,独享学识。

他一路以来都在毫不保留,传学问与她。

通达细致,不固陋,不偏执。

“好好活着啊……”她自言自语,“蚂蚁的道,把自己的路走好。我觉得这话说得好极了。”

“哎,真的诶。”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杨简你真的是个好先生!”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晃晃悠悠往门口走。

“走了。先生明日见。”

她背着手挥了挥。

杨戬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弧度极小,一闪就收。

云昭昭没看到。

她已经转过身,踢踢踏踏跑远了。

杨戬坐在矮凳上,咬了一口桂花糕。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砖。她写的“锋”字干脆利落,比第一天进步了太多。

他站起身,开始擦地砖上的炭灰。

突然他耳朵一动,抬头看向天空,有同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