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镇厄塔的自爆直接贯穿了裴映雪的身体。
像这样裹挟着海量灵力的法器爆裂, 带来的庞大冲击,足以在一瞬间撕裂任何人的血肉,何况是原本就受克制的邪灵。
“卫道友, 裴公子, 你们没事——”
徐泰匆忙从人群中赶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 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话音戛然而止。
在他眼前, 裴映雪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完全不是寻常修士那种需要灵药来辅助的缓慢愈合,是一种快到几乎接近于疯狂的程度。
在他腹部被碎片贯穿的伤口中,血肉如同活过来一样翻涌蠕动。一条条细小的触手从伤口的边缘探出来, 彼此纠缠缝合, 眨眼之间,竟然就快把那个恐怖的血洞填满了。
然而愈合却没有自此停止。
在伤势恢复的同时, 黑色的纹络也从他脖颈处蔓延而上, 像墨汁渗进素白的宣纸,飞速爬满了半张脸,显得狰狞而诡异。
他再度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在灵器的光泽照耀中,透着不祥的幽暗。
“裴映雪?”卫清漪下意识想要抓住他的手臂。
但她的手才刚刚碰到衣袖,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数不清的触手从他被血染得鲜红的衣料下涌出, 漆黑而黏腻, 在夜空中疯狂舞动,像是挣脱了某种禁锢。
那些触手避开了她,却无法再压制自己的恶性,黑液滴滴答答地落下, 砸在地面的石板上,不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无数法器灵光的照耀下,在清虚天,玄同道,太一门和无妄仙宫成百上千弟子的注视下,这一幕无从隐匿,更无法躲避。
“圣主!是圣主降临了!”
残存的真言教徒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热的欢呼声,有几个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朝着裴映雪的方向激动不已。
“我就知道,大司祭说的没错,真正的关键就在阳山!圣主一定会在这里降临的!”
他们的狂喜在突然静下来的战场上格外刺耳,仙门修士们不由得齐齐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灵器对准了中间那道失控的身影。
“那是什么东西……”
“污秽……还有黑血……这肯定不是人!他是藏在我们中间的邪祟!”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会和‘惊鸿照影’卫清漪在一起?”
“卫清漪?清虚天的那个卫清漪?她身边怎么会有这种邪物!”
议论声霎时间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惊惧,愤怒和怀疑。
然而仙门修士们的震惊和质疑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残存的真言教徒还在。
至于那些跪倒在地高呼圣主的教徒,他们并没有得到任何祈求的回应,反而很快成了被清算的对象。
太一门弟子毫不犹豫地出手,玄同道和清虚天的来援也没有留情,数不清的灵光轰向那些狂热的信徒。不过几息间,最后的教徒就倒在了血泊中。
只是事到如今,就算真言教的攻势被压下去,也无法消除刚才众人所见的那一幕带来的巨大震撼了。
灵光把整片神庙照得亮如白昼,虽然真言教徒已经全部被诛杀,但根本没有多少人还在注意那些尸体,反而都把警惕的目光放在卫清漪和裴映雪身上。
人群后,虞将离因为灵力损耗过度,没有再出手,身形踉跄了一步,被身后无妄仙宫的人接住。
此时他如脱力般虚弱,仿佛已经在对抗真言教徒的一战中耗尽了全力。
他低着头,被阴影罩住了脸上的神色,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换成了惊愕和不可思议。
“裴公子,你竟然是……”他仿佛深受震惊,又看向卫清漪,语调沉痛道,“没想到连卫道友也背叛仙门正道,竟然和这等邪祟为伍,实在令我等心痛!”
还没等她说什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脸生的无妄仙宫弟子,像是猛然醒悟过来一样高声喊叫。
“我就说阳山的事不对劲!真言教几次三番来犯,偏偏每次都能出乎我们的意料,原来内鬼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开始议论纷纷。
“她一直和那个邪物形影不离,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带来的?”
“没错,说不定阳山的袭击就是她通风报信的,不然真言教怎么对神庙的布置那么清楚?”
“还有禁地……那夜禁地出事的时候,她也在场!”
质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张无形的网朝卫清漪笼罩过来,逐渐收紧。
她被无数的目光环绕着,无所遁形,灵器的光芒不加掩饰地照在她身上,像一场巨大的判决仪式。
这时候,她脸颊边忽然拂过一阵凉意,是裴映雪摸了摸她的脸,随即撑起仍在愈合的身体,挡住了大半落向她的目光。
他雪白的衣襟上淌满鲜血,克制地避开她,没有抱上去,只是再次轻轻道:“对不起。”
卫清漪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因为他没有遵守不要出手的诺言,为她挡下了这一击。
但他从来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
“没关系。”她没有管那些淋漓的血和蠕动的污秽,毫不在意地抱紧了他,“没关系,是我想错了。”
她太天真,只以为虞将离的目标肯定是阳山,忽略了另一件事,就是他和裴映雪的仇恨。
抱上去的一刻,那些从他身体中冒出来的触手仿佛找到了归宿,迫切地向她缠绕上来。
她听到周围正道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更大了。
但卫清漪没有退开,抬起头,对上虞将离的眼睛。
那双藏在多年扮演出的城府和风度之后,躲躲闪闪,却仍然充满了怨毒的眼睛。
那些她没有想通的地方,在这一刻,忽然相连起来。
溯回简中的那场审判,她不明白虞文镜为什么和裴映雪有着那样的深仇大恨,宁愿冒着风险也要置他于死地,而今夜之前,她也没有想明白,虞将离为什么会敌视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答案是同一个,当年的虞文镜,正如此刻的虞将离。
这瞬间,她明白了虞将离究竟是什么。
一个阴灵。
一个跨越三百年岁月,依旧深怀恨意和怨念的阴灵。
只有同为阴灵,虞将离才会知道法器的自爆能够重创裴映雪,他才会设计这样的一个局,来把真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但它远比星罗宗旧址的罗刹念要高明,盘踞在无妄仙宫这个庞然大物上,寄宿于虞家的躯体内,一代代传承下来,谋划着一场巨大的阴谋。
一边是被不断扩展势力的正道宗门,一边是供他驱使的真言教徒。
然而她明白得太晚,终究陷进了虞将离给她准备的这场局里。
面对压倒性的胜局,虞将离的声音响起,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个痛心疾首的仙门少主。
“诸位同道,真相已经摆在眼前,惊鸿剑主与邪祟为伍,勾结真言教,致使太一门伤亡惨重,连不醉前辈都惨遭毒手!今日若不将她拿下,审清罪责,何以告慰战死者的在天之灵?”
话一出口,无妄仙宫队伍中立刻有人响应,法器光芒再次亮起,数十道攻击朝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的方向轰过来。
刹那间,神庙的地面忽然涌动起来,浓稠的黑暗从地底翻涌而上,如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飞快扩散,将那些飞来的法术全部吞没在其中。
阴影化成了一道半圆的屏障,把他们笼罩住,逼得围攻的修士只能往后退。
卫清漪的手腕被握住,她听到裴映雪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想杀了他们,还是离开?”
他尽可能为她挡住那些充满敌意的视线,但已经无可挽救。继续下去,只会变成又一场审判。
对她的审判。
这都是他的失误,他没有保护好她,他不该让卫清漪落入这样的境地。
裴映雪垂着眼睫,睫羽下的眸子却已经溢满暗红。
他再也不掩饰自己身上阴森的气息,漆黑而沉重的枷锁从手腕和颈间浮现,但他依然不管不顾,抬起手,枷锁交叠。
咔擦的断裂声,枷锁竟然碎了。
他终于放弃了对自己的束缚,准备好要大开杀戒,那些敌视她的人,妄图伤害她的人,全都应该——
枷锁崩坏的瞬间,卫清漪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紧了紧。
“没事的,你相信我,我没事。”
她被那些利剑般的目光刺着,像置身于高高的审判台上,每一道视线都像锥子,直直扎在她的身体上,无可抵挡。
但她依然趁着这片刻的喘息,用灵力传音,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等一下,你们要审我可以,但在动手之前,容我问虞少主几句话。”
卫清漪毫无躲避,望着人群后虞将离的脸。
“虞将离,或者说虞文镜,从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起,你以阴灵夺舍,寄居在虞家子孙体内一代代传承,至今还没有消亡。你才是真言教徒口中的大司祭,对不对?”
她心里清楚,这些话现在说出来也未必有人相信。
但无论如何,比什么都不说要好,趁着他们此时对裴映雪还有所忌惮,至少会有人听进去。这样虞将离后续还有什么阴谋,也不至于全无提防。
虞将离成竹在胸,看似惊讶地皱了皱眉,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卫道友,我知道你现在走投无路,想攀咬别人转移视线,但你编的这些话未免太荒谬了。”
“荒谬吗?”卫清漪用陈述的语气道,“千鉴城的事故,是无妄仙宫与真言教里应外合,故意破坏妙华水镜。星罗宗旧址的法阵崩毁,是因为无妄仙宫提供的镇石被人做了手脚,那块关键的镇石是你打碎的。”
虞将离摇了摇头,语气叹息中带着怜悯:“你这些话有什么证据?千鉴城一案是无妄仙宫的错,但仙宫已经惩治了叛徒,至于星罗宗的问题,那只是场意外而已。你如今被逼急了,就想拿这些早就解决的旧事把水搅浑,未免太天真了吧?”
人群因为两人的话一片哗然,但多数人投向卫清漪的目光依然充满怀疑,明显还是更愿意站在虞将离那边。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后响起:“千鉴城的事我也亲眼见过,谁说没有证据?”
竟然是乔慕青的嗓音。
卫清漪循着声音望过去,心中微微一紧。
她原本想避开乔慕青,可还是难以避免让对方看见了这一幕。
但乔慕青没有退缩,她一身红衣,站在了玄同道的队列里,却伸手拨开了挡在身前的人,态度坚定地走到了最前面。
乔慕青难得收起平日里的打趣,一脸正色:“当时我和清漪就觉得奇怪,千水之源里那么多尸体,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能攒出来的。可虞宛调任城主才几年,事态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虞少主,你敢说你们无妄仙宫没有别的问题?”
王铭默默走上前,跟在乔慕青身侧,没有说话,却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
有他们站出来,卫清漪这边总算不再显得那么势单力薄,围观的人不免犹豫地左右观望,在心里暗自掂量着眼前的局面。
虞将离却依然镇定自若,嘴角甚至噙着笑:“即便乔道友说得不错,但我资历尚浅,在位不过几年,若真有什么问题,只怕也不是我能了解的。难不成各位真要信什么夺舍的无稽之谈?”
乔慕青闻言忍不住嘀咕:“谁知道是不是,有本事你就当着我们的面验……”
验魂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虞将离的话打断了。
“如诸位所见,卫道友的话从头到尾不过是一面之词,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指谪我如何勾结真言教。即便是这位乔道友,似乎也并未亲眼看到我参与其中,只是听信了卫道友的说法罢了。”
说到这里,虞将离微微一笑,胜券在握地抬起目光,眼神在人群中扫过:“天下人都知道,玄同道行事最是公义。如今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事就要冤枉我,是不是有些太偏颇了?我倒觉得,乔道友和卫道友私交甚笃,该不会是因为私交,心里就偏向清虚天的人了吧?”
见状,玄同道那边的长老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呵斥道:“慕青!这事跟你没关系,别乱掺和。”
虞将离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正要接着说什么,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凌霄元君从人群中走出,道袍在照耀的灵光中如水墨晕染,她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却一字一句清楚无比。
“关于我宗旧址的事,我可以作证,法阵碎裂的镇石确实来自无妄仙宫。但碎裂的方式,根据我后来在现场看到的痕迹而言,更像是被人以特殊手法从内部破坏。”
见场上人议论纷纷,凌霄元君又开口道:“我宗有秘术可以还原现场被破坏时的情形,我可以确定地说,那块镇石曾经彻底碎裂过,只是事情若当真如此……”
她语气微顿,“我倒想知道,当时的卫小友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修复的。”
说完,凌霄元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清虚天前列的贺栩,又转回目光看向卫清漪,眼底情绪复杂。
“据我所知,仙门中没有什么法诀能修复那样的损毁,如果有的话,”她的声音缓缓沉下,“恐怕也只剩下邪魔外道的禁术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贺栩下意识往前半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卫清漪出声更快一步:“没错,我确实是用了真言教的禁法。”
她衣袖下的手指紧紧攥起。
在看到凌霄元君站出来的一刻,她就已经猜到,贺栩当时告诉她的那个说法恐怕是瞒不过去了。最好的结果,是不再把其他人牵涉进来。
与其再扯到贺栩身上,让他蒙受指责,不如她自己承认。
“我就知道,当初那些事肯定有问题!”
玄同道那边突然窜出一个身影,是久未谋面的方之荣,他几步冲到前面,脸色激动得通红,伸手指着卫清漪。
“你果真是修炼了邪道,不然怎么会害死了我们玄同道的两个人!”
场上人纷纷看过去,玄同道那片金线交错的红衣里,方之荣赫然在前,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场中满身是血的人。
他见众人目光聚集,顿时更为得意,义正词严地喝道:“我早就觉得这两人跟邪道有勾搭,现在果然露馅了吧!我有证据,要当众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