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漪的心跳有一瞬间的空拍。
阳光倾泻, 金黄灿灿,洒落在他的白衣上,染上一片绚烂的色泽, 晃得人眼前眩晕。
而他幽深的黑眸如往常那样凝望着她, 似乎很在意这个关于“宠物”的回答。
裴映雪……算是她的宠物吗?
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面对这么一个看起来十足荒谬的问题, 但问她的人又显得那么认真, 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只有她自己在莫名地纠结着。
心爱的,宠爱的, 极度特殊的存在,对啊,从她刚刚说出的那番解释来看, 他对她而言难道不算是吗?
可是单就这个意义上, 似乎又显得很怪异,何况, 在她所认知的那种定义里, 宠物指的都是亲近的小动物,而不是一个人。
要是说他能算的话,那也太奇怪了吧?
“宠、宠物这个词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意思……”
卫清漪好半天才想出该怎么跟他说:“宠物一般都是陪伴着人的动物,比如小猫小狗这样的, 你是和我一样的人,不能算是宠物。”
她觉得这样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裴映雪却微微低头, 不解似地道:“为什么不能?”
他的思维方式总是和她平常遇到的人不一样, 不管是本来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还是和她一样的现代来客。
比如宠物的概念对有现代知识的人来说很明白,辛白就根本不可能问出类似的问题,就算问了, 她肯定也会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但是对裴映雪没法这样。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她从来没遇见过这种只出现在书里的典型阴暗反派。
卫清漪憋了半天,只好道:“那难道你要在我面前当小猫小狗吗?”
她本来是觉得不可思议,但说着,居然还真想起来一件事。
对哦,她不是当过他养的花了嘛,在千鉴城答应下来的事情,到清虚天那个瀑布的水池边,迟来地实现了诺言。
但是过程实在是……实在是很难以描述,单是回想一下都让人充满羞耻,面红耳赤。
她脑子一热,莫名补充道:“你当一次,才可以算是宠物。”
几乎是话一出口的瞬间,卫清漪就飞快地后悔了。
啊啊啊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要是跟一个现代人,这种话都算是有点侮辱了,就算他不知道,她也不能趁人之危吧。
但裴映雪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像是得到了一个期待的回答,他唇角轻轻一弯,欣然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呃,”卫清漪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反正就是……就是差不多能对应上的……”
尴尬症大爆发了,这种事情她居然还要让裴映雪自己想。
他还真的思索了片刻,然后倾身靠近,温热的吐息如同鸟雀绒绒的羽毛,轻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啾?”
卫清漪一呆。
似乎是怕她没听清楚,他甚至重复了几声:“啾,啾啾?”
他他他这是……在学鸟叫?
她呆住了片刻,耳边忽然响起乔慕青的声音,清亮明脆,几乎把她吓了一跳。
“清漪,你们从刚才就说了半天悄悄话了,在说什么呢?”
见他们两个人始终在角落,乔慕青一脸纳闷地走了过来,好奇地两边张望。
卫清漪脸色爆红,完全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她一整个舌头打结,连不成句的字词乱七八糟地往外蹦,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我、那什么、我不是……”
其实本来没什么,他们两个最多就是说了几句悄悄话而已,大庭广众之下也没可能做出什么,随便解释几句就好了。
但她表现得太明显了,一点也掩饰不住。
何况裴映雪不仅神色自若,还一脸认真地向她求证:“我的宠物当得怎么样?”
乔慕青闻言,眼神顿时从略带好奇和困惑,一点一点转变成了恍然大悟和意味深长。
“咚咚。”
就在卫清漪快夺路而逃的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敲门声。
乔慕青侧耳听了听,转头望向院门的方向:“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度厄散人朝门口走去,一把拉开门扉。见到来人,她板着脸回过头,语气硬邦邦地对着他们道:“以后别再把人引到我这里来,要见自己去见,最后一次了,下不为例。”
出乎意料,门外站着的是几名身穿杏黄色襦袍的太一门弟子。
其中为首的那个人正在探头探脑地往内看,见到王铭,他眼前一亮,连忙上前躬身施礼:“总算找到道友了!先前多亏了道友及时搭救,还没来得及当面向你道谢。”
王铭微微一怔,上下打量着他:“是你?你的伤好了?”
“哎,你不是……”乔慕青看清他的脸,也惊讶道,“你不是上次被他救了的那个人?”
那人连忙点头道:“正是我,鄙姓程,单名一个归字,先前在巡按司遇袭的时候,多亏道友出手相救,我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按理说本来应该早些登门拜谢,但一是身上带伤,修养了好几天,二是不知道友的名姓,这几日在镇上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道友下榻的客栈。”
王铭听到这里,挑了挑眉:“你是从客栈那里一路打听过来,知道我们常常来往这里,所以才找上门来的?”
程归看向一旁面色不虞的度厄散人,有些窘迫地抬起手挠了挠头。
“因为我这两天上门拜访了好几次,可惜白日里道友都不在客栈,听说是来了此地,我这才贸然前来拜访,不想打扰了主人……实在抱歉。”
度厄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哪里敢说打扰,你们人多势众,别把我这老屋子拆了就好。”
说完,她谁也没再理会,转身走回了内室,把一院子的人都晾在原地。
几名太一门弟子见到自己如此不受欢迎,神色间不免露出几分尴尬和局促:“这……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太巧?”
乔慕青倒是噗嗤一笑:“你也别紧张,前辈她就是面冷心热,话说得重了些而已,你们既然来都来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那几名面面相觑的太一门弟子这才松了口气。
当先的程归本来一直站在门边,仿佛犹豫着要不要进,闻言终于小心地踏进了院子里:“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首先自然是谢道友的救命之恩,再者也想冒昧请教一句,诸位是从哪里得知了真言教的阴谋?”
这种对别人解释来龙去脉的任务,大多数时候都是靠乔慕青。她一听就来了精神,从她和王铭认识开始,把先前跟真言教有关的种种经历全都说了一遍。
程归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千鉴城一案是你们揭露的!这事早就传开了,毕竟牵涉到妙华水镜,我们太一门内都听到了诸多风声,怪不得几位的本领如此不凡。”
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像是在和传闻对上身份,最后略显讶异地停在卫清漪身上。
“王道友,乔道友,还有与你们同行的一位凡人小哥……啊,这么说起来,这位想必就是清虚天的‘惊鸿照影’卫道友了。”
卫清漪本来听到这个中二网名还会冷不丁被尬到一下,现在听人说过太多次,居然已经慢慢习惯了:“嗯,是我。”
程归比她想象的要惊讶:“可据我所知,卫道友不久前似乎还在星罗宗那边?听说他们原先的旧址里头出了场大乱子,其中似有隐情,最近一直在善后和追查原因。”
卫清漪没想到他们消息这么灵通,毕竟连王铭他们也是听她说才知道的。
不过也难怪,星罗宗好歹是举足轻重的大派,各宗门之间的联络网比散修更密切,何况这算是震动仙门的事件,会传到太一门这里也正常。
她长话短说,大概解释了一下:“因为某些特殊的缘故,我用传送符箓直接来了这里,中间没赶路,所以没耽搁什么功夫。”
“原来是如此。”程归了然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裴映雪,脸上又浮起一丝探究,“可是千鉴城一案结束时,传闻似乎只提到了你们四个人?至少在下听闻的结果是这样,敢问这位道友是……?”
卫清漪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裴映雪一眼,然后稍微退后两步,挽住了他的手臂,摆出介绍的姿势。
她本来都快习惯了和别人解释他的身份,这也没什么,又不是拷问,她随便说点什么程归都会相信,毫无压力。
但是刚要开口,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闪过那天看到的石碑。
那面记载着功绩的石碑上没有他的名字,而是另一个分明无所作为的人,仿佛他的存在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了。
而千鉴城甚至也是如此,他从头到尾都在其中,然而故事里没有留下他,除了他们这些亲历者外,别人都没有听说过。
可是本来应该是有的。
裴映雪在这个世间真实存在过,他不应该没有人记得,他应该是有着某些身份的。
那么被抹去是因为什么?千鉴城是因为他在水镜中消失,他身为邪祟的存在无法解释,三百年前……也是如此吗?
思绪翻滚间,她本来要说的话没有说出口,竟然愣了一会。
乔慕青见她半天没说话,赶紧插进来,笑眯眯地找补道:“哎呀,又没谁规定一路上非得是四个人,反正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好问的。”
程归果然没怀疑,也笑着点头:“乔道友说得是,相逢即是有缘,既然都是同道,结伴而行再自然不过。”
眼看卫清漪神游天外,乔慕青顺势把几个太一门弟子往王铭和辛白那边引,一边跟他们东拉西扯,一边用眼神示意王铭找话商量,不着痕迹地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谈话声远去,耳边银铃轻响。
裴映雪就这这个被她挽住的姿势,微微低下头,凑近她耳边道:“你刚才走神了。”
卫清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在想,她应该怎么样描述裴映雪。
好像在他们的路途中,每次见到新的人,裴映雪的身份都是她的同伴。
这样当然也没错,但显得他像是完全依附于她,自己却空无一物。她至少从原身那里继承了很多东西,身为清虚天的弟子,修仙界小有名气的后起之秀,如果别人见到她,常常一眼就能认出她是惊鸿剑的主人。
但是裴映雪呢?
她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但那是三百年前了,到了现在,他的身份应该算是什么?难道只是真言教信仰的对象,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真容的万鬼之主吗?
然而连他自己也从不使用这个身份,他好像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是所谓的万鬼之主。
她似乎隐约明白了他的游离从何而来。
他是一个没有身份,也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与人世已经没有联系,除了……除了和她之间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