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过她刚刚被裴映雪唤醒的时候, 也是一样的心悸和后怕,所以这会看到方之意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格外能理解她内心的惊惧。

她轻轻拍了拍方之意的肩, 带着安慰的意味:“没事, 刚才确实是我们都大意了, 谁能想到, 星罗宗明面上派来的驻守弟子也会出这样的意外。”

其实一路上走过来,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心存警惕, 只是刚才见到几人同行,那个引路人身上又确实挂着星罗宗的弟子令,跟外面的接引人说的情况一样, 按理说不会出什么问题。

结果现在看来, 星罗宗内部可能就有很大问题。

这时候,耳边银铃一响, 有道清冷的气息靠近。

裴映雪走上前, 语气淡如薄雾,话是对方之意说的:“四周没有危险,你可以松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之意紧紧拥着卫清漪的手臂上,在方之意红衣的遮掩下, 她背上原本隐没的一缕黑影再次浮现,仿佛墨迹在绢帛间渗过,阴翳无声游走。

卫清漪抬眼触到他的视线, 莫名觉得, 他好像下一刻就想亲手把方之意从她身上拎开。

方之意闻言一颤,慢慢放开了她,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抱歉,卫道友, 我有些失态了。”

她无奈地看了眼裴映雪,转向方之意道:“没什么,刚才的情况谁都会害怕的,是我们一时不小心,才掉进了陷阱。”

方之意好不容易恢复了神智,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浮现出焦急的神色,匆匆抓住她的衣袖:“对了,还有哥哥,哥哥是不是也被困住了?我们得赶紧去找他!”

卫清漪在她没看见的角落,悄悄对裴映雪眨了眨眼,用眼神表示让他带路。

虽然她没有很喜欢方之荣,但也没到见死不救的程度,人还是要救的。

不过她这回吸取教训,提前和方之意说好:“打破这种浑噩的状态需要亲近和熟悉的人,所以待会找到你哥哥,就由你去唤醒他了。”

她可是绝对不会抱方之荣的,想都别想,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亲妹妹吧。

靠着同样的方法,他们很快找到了同样面色僵青,眼神空茫发直的方之荣。

就在方之意试图唤醒兄长的时候,裴映雪在她耳边轻轻道:“我有没有做好你想做的事?”

卫清漪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竟然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很认真地盯着她,像是在专心等待着某个郑重的确认。

但是这话问得,算不算是在……邀功?

她有点儿疑惑。

到星罗宗这里来后,他的态度有时候显得很怪。

从在千鉴城的时候开始,偶尔有些时候,她就会觉得他是不是在刻意吸引她的注意。

回了宗门,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她每每离开他身边,只要在外面稍微呆得久了些,就会感觉到越来越强的被注视感,直到他的傀儡直接来找她,暗示她早点回去。

但现在好像变成了另一种方式。

他不仅很黏人,而且还变得很在意她的评价,做了什么事情后,开始要寻求她的反馈,看起来很想要得到表扬。

这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心态?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内心究竟经历了多千回百转的思绪啊?

卫清漪的心情一阵微妙,就像给予他想要的奖励那样,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

“嗯,我很高兴,谢谢你。”

他仿佛得到了认可,像得到了糖果的孩童,终于感到心满意足似地,慢慢抬起手,摩挲过她的唇角,带着依恋的轻柔。

那头,方之荣已经被方之意唤醒。

方之荣先是浑身一震,脸色煞白,继而猛地抓住妹妹的手腕:“之意!还好你没事!”

方之意连忙轻抚着他手背,柔声道:“哥哥,是卫道友他们救了我们,你应该好好道谢才是。”

方之荣怔了怔,转头望向卫清漪,却刚好见到她和裴映雪站在一起,衣袖几乎相拂,姿态亲近。

他喉头一哽,马上恼怒地转过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几乎听不到的:“……多谢。”

卫清漪倒没有很在意他道不道谢,直接道:“既然都清醒过来了,那我们就出去吧。”

从雾气里听到的窃窃私语来看,这片旧址已经变成了一个捕猎的陷阱,而他们就是身陷其中的猎物。

所以她想赶紧离开这里,向外界传递出消息后再决定该怎么办,尤其是必须告诉还在星罗宗做客的贺栩。

贺栩已经和她分开了一段时间,要是太久得不到她这边的音讯,肯定会担心。

“为什么要走?”方之荣却拧起眉头,面色涨红,似乎觉得自己遭人算计失了面子,执意不肯走。

“刚才那个骗我们的星罗宗弟子肯定有问题,不把人揪出来讨个说法,怎么平得了这口气?何况我们失散的那两个人也下落不明,难道就这么丢下他们一走了之?”

方之意眼中也掠过一丝迟疑,她看了看卫清漪,还是轻声劝道:“哥哥,我知道你心急找人,但不要冲动。雾里不知道有什么危险,我们一时半会恐怕也找不到他们,不如先和卫道友一起退出去,从长计议。”

方之荣喉头动了动,依然满脸不甘,不愿意丢下同门离开,最终被方之意生拉硬拽着,才勉强挪动步子,姑且算是顺着台阶下了。

卫清漪急着联系贺栩,也没顾得上他,沿着刚才走过来的方向,依稀辨认着她一路做的路标。

还好在巢穴里养成了做路标的习惯,事实证明,这真的是个好习惯。

几人向外走去,队伍末尾,裴映雪脚步一顿。

冰冷的风从身后隐隐拂来,吹在后颈上,森然阴冷,好像存在,又好像只是迷雾中的幻觉。

那风在试图唤起他的回应。

但裴映雪只是停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探究风吹来的方向。

迷雾中,有些他熟悉的东西。

一种熟悉的怨恨。

被屠杀的人心中的不甘与恨意,因此而生的诅咒、痛骂和怨言,他早已经在黑暗中静静地倾听了三百年,直到卫清漪来到他身边。

她的声音,她所赋予他的铃声,都足够动听,让人不会去注意到那些不停纠缠的亡魂。

然而来到这里,熟悉的低语声再次响起,萦绕不散。

像是无数徘徊未去的怨魂,他们残存的记忆和破碎的情感遗留在这片埋骨的废墟里,正化作丝丝缕缕的阴寒,要将人一同拖入沼泽。

正是这些声音,在来路上影响了他的判断,让他难以听清身边真实的对话,在压抑恶念的间隙中,被那盏怨魂灯和迷雾的小伎俩干扰。

“天枢剑仙……是他吧?我看错了?”

“怎么可能,天枢剑仙不是早就奔赴阳山,面对那尊恶鬼,哪可能到这儿来。”

“可我看着明明像是他……我等残魂汇聚起来的本体,真的能对付得了他吗?我总觉得不是他的对手。”

“谁说的瞎话,天枢剑仙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连你我的尸骨都已经化入黄土中,只剩下这一缕残魂……天枢剑仙又不是真正的仙,如何能活到今日?”

此言一出,纷乱的声音静了一下,须臾,又有声音幽幽道:

“若他和我们一样,都已经死了呢?”

声音纷乱,但那股冰冷的风目的昭然,它来自迷雾,却不完全属于那些迷雾,而是越过了这些层层叠叠的碎语,在他身旁缭绕。

仿佛有些东西,从那迷雾深处而来,正在试图撬动他强行镇压着的念头,心底的嘈杂愈演愈烈,恶念如潮水般翻涌,嘶鸣不休。

这些声音被他压制了太久,在那夜的突然反噬后,虽然暂时被逼回了一段时日,却始终在溃乱的边缘蠢蠢欲动,如果再出现一次反噬,他可能会彻底失控。

除非……他把另一部分放出来,让那部分的灵魂代为承担。

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他眸中逐渐透出一抹暗红,如同流溢的血色。

就在这瞬间,怀中蓦然一暖,有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你怎么了?吓死我了,还以为又不见了。”

她走出去一段,忽然感觉裴映雪好像迟迟没跟上,再回过头,就看见他的身影在浓雾中已经淡得只剩下轮廓,心下一慌,来不及多想就直接跑回来找他。

他缓了片刻,低着头,冷静地掐灭了那一缕游移的气机,缭绕在周身的阴风立刻随之散去,他眼底的那抹暗红也不情不愿地徐徐隐没。

“没什么。”裴映雪抬起眼,唇角浮起习惯性的温柔弧度,回手拥住她,“我只是……听到了一些噪音罢了。”

沿着路标往原路走回去,迷雾渐渐稀薄了一些。

到差不多能看清人的程度,确保不会再轻易失散后,卫清漪这才松开了握着的手。

牵绊着他的暖意离开,掌心又涌入冰凉的雾气,像是被填满的空洞再次变得空荡,裴映雪静听着耳边阴魂不散的低语,眸色微沉。

但卫清漪没有察觉到他这一瞬的躁意,她从怀里拿出自己的传讯符,想要联系贺栩。

然而,无论她怎么往里面注入灵力,传讯符都没有任何反应,一片死寂,符文明明灭灭亮起,却始终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

“奇怪,贺师兄为什么没有回应?”

传讯符通常都是贴身携带的,像之前贺栩给她传讯,她立刻就感知到了,所以不应该有没注意到的情况。

她心中涌上一阵莫名的隐忧,心想贺栩该不会出事了吧?

本来还没往这个方向深想过,结果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很怀疑星罗宗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那么去星罗宗做客的贺栩,处境可能没有他们一开始想象的那么好。

方之意留意到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卫道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联系不上我师兄。”卫清漪来回磨蹭着传讯符上亮起的符文,心情逐渐变得不安。

这是她没能想到的情况,本来她的打算是先通知贺栩,说清他们在这里遭遇的变故,让他向外通报,再想办法离开旧址,去找他汇合。但是现在看来,计划直接夭折在了第一步。

见状,方之意也不由得皱起了眉,沉思片刻道:“不如我来尝试一下,我可以试着用传讯符搜寻同门弟子,看附近能否有人来接应。”

卫清漪还不知道贺栩发生了什么,但通报宗门也是当务之急,她点了点头道:“那我也直接联络清虚天试试。”

然而,出乎她们的意料,两道灵力先后注入到符中,浮起的微光却都在数息后无声地熄灭了。

两边的传讯,竟然都像是掉进了深渊,没有丝毫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