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薄薄的山岚遮住了阳光, 竹影的荫蔽下,有只山雀从林间飞来,停在院子的树上, 一边啄食一边叽叽喳喳。

透过半开的窗, 清脆的鸟鸣一声声飘入卧房中, 让床上沉睡的身影不满地翻了个身, 含糊不清的咕哝了半句。

很快,她被身边的人揽住, 在安抚般的拥抱下,又逐渐陷入了睡眠。

鸟鸣声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山雀被足尖弥漫的阴影束缚住, 眨眼间就僵立静住, 等到恢复动作时,眼珠已经变成了深夜般的漆黑。

它再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默默飞到了最高的枝头上, 和其余同类一起,悄无声息地监控着周围的动静。

“……”

卫清漪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就是醒来的时候,总觉得胸口有种被压迫的感觉。

她睁开眼清醒了几秒钟, 低头一看,愣住了。

裴映雪靠在她身上。

其实他们很早就开始睡在一张床上,但他总是睡得很规矩, 就算抱在一起, 多半也是她自己动的手,裴映雪几乎从来不会主动越界。

但今天应该算是破天荒的例外。

他几乎枕在了她肩上,发丝垂下来,流过她的脖颈、肩头, 和她自己的缠在了一起。

香气弥散,幽冷而干净,像他丝丝缕缕的长发一样,绵连地缠绕着她。

因为已经入秋,被子盖得厚,她看不到被子下的景象,只感觉腹部压着什么东西,大概是他的手臂。

卫清漪呆了呆,在现在就起床还是待会再起之间犹豫了一刻,正准备小心地坐起身,结果腹部的手臂一紧,又给她拉了回去。

好吧,看来只能选后面那个了。

她双眼放空地盯着床帐,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问:“你今天怎么突然赖床,昨天睡太晚了吗?”

昨天下午他们才从枫林镇回来,因为巡查枫林镇的任务结束后,她拿文书找镇长盖完印,赶回清虚天的路上又花了几天,最后趁着傍晚时分向执事堂交了差。

不过这一茬过去后,最近三个月的常规外派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只剩下个人修炼和宗门内部事务。

所以她接下来的日子大概没什么波澜,无非是一切照常,那就不着急起来,反正今天没有课业指导。

然而这句话问出去,没有得到回应,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晨光在窗纸上缓缓游移。

“咦?”卫清漪在被紧紧环抱的姿势下,好不容易挪了挪,侧头看过去,枕在她肩上的人依然闭着眼。

她还以为裴映雪是醒了,但原来没醒,把她拉回来躺下后,他似乎安心了些,重新睡着了。

在她迷糊的印象里,类似的状况早上好像还发生过一次,是她被窗外的鸟叫短暂吵醒了,想要翻身缩进床里面。

貌似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伸手抱住了她,鸟叫声也马上平息下来,于是她没有多想,再次陷入了睡梦中。

不过睡回笼觉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很常见,在裴映雪身上就比较罕见了。他睡眠很浅,而且醒得很早,经常是她一睁眼,就看到他早已经起床。

难得发生一次,还是陪他多躺几刻钟吧。

卫清漪悄悄调整了姿势,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继续发呆。

“话说,这段时间没传过讯,也不知道慕青他们到哪儿了……”

在宗门里,她还和乔慕青传讯过好几次,千鉴城事毕后,王铭因为没能亲手杀死仇人很是懊悔,三人组鉴于之前得到的消息,准备继续去下一个地方找线索。

听乔慕青说,他们来千鉴城前抓到过的两伙真言教徒,除了在城里碰到的一行以外,还有一行的目的地是位于中原的某个地方,所以他们决定去那个方向碰碰运气。

要是跟她传完讯就上路,现在应该都走到一半了吧。

她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耳边一声极低的呓语,极为模糊,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还是很明显。

裴映雪居然会说梦话?

卫清漪的好奇心马上升了起来,费力地偏着头,凑到他枕着的方向,兴致勃勃地想听他在说什么。

但刚刚那一句之后,他又重新恢复了安静,等得她脖子都酸了,也没能再听见声音。

正当她以为刚才只是意外,准备放弃时,他蓦然一颤,这次的梦话更加清晰。

“……别走。”

与此同时,束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力道,而且越来越紧,勒得卫清漪快要呼吸不畅了。

当然,这点问题倒也还能忍,只是她意识到裴映雪的状态肯定有不对劲。

“你又做噩梦了?”

在捆绑般的束缚里,她万分艰难地挣出一只手,揭开被子,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试图把他弄醒。

“没事,我人就在这儿,跟上次一样,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床忽而吱呀一声,她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转瞬间他们就调转了位置,裴映雪总算放开了抱着她的手,却转而按住她的手腕,把她牢牢压在床上。

他像是从噩梦中猛然惊醒,睁开眼睛时,眸中还有未消散的暗红,沉沉压着没有醒透的梦魇。

直到看清楚她的脸,和她茫然的表情,他眼底那抹红才暗涌着褪去,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也一寸寸松了下来。

卫清漪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他,他俯身撑在她正上方,垂落的长发把她笼罩在其中,也令他眸中蒙上了一层阴翳,那股清冷的淡香无端变得极具侵略性。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裴映雪向来很冷静,就算做了噩梦,好像也不该有这么大反应,何况从他醒来的状态来看,这只怕是个跟她有关的梦。

但他很快恢复了克制,向她露出熟悉的微笑,语气轻柔,带着某种压抑的意味。

“一个莫名其妙的噩梦而已……不值得记住。”

*

自从开始陪她练剑后,裴映雪对这件事的上心程度,竟然比她这个正主还要更高一点。

卫清漪换好衣服,推门而出的时候,他就已经握着惊鸿,站在院中那颗梧桐树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唇线轻扬,眸中映着疏落的秋光。

“今日去竹林,还是就在这里?”

深秋的梧桐树已经发黄,风过时簌簌飘落,仿佛纷飞的蝶,他站在这当中,白衣素洁,却不显得单调,一举一动都优雅如画。

最初相遇时,他身上那种曾经缭绕不去的阴寒和疏远感越来越淡去,在这一刻,显现出明亮的色彩。

他的确是和最开始有些不一样了,以至于她有时觉得,自己像在给一幅褪了色的画重新落笔,让他再次鲜活起来。

这样曲折又缓慢的转变,经常让她有种隐秘的成就感。

“去竹林吧。”卫清漪拿起放在窗台上的竹剑,心情很好地回答,“在镇上这几天都没有来得及练剑……是该活动一下了。”

跟裴映雪练剑,和之前与贺栩的切磋是相当不一样的。

她跟贺栩本来就学的是差不多的剑法,虽然两人的理解和选择各有差异,但毕竟过去十几年交手过太多场,早就已经彼此了解了,再比也无非是起到一点相互磨练的作用。

可是裴映雪对剑法的理解就和她有很多差别。

最开始,他往往很快就能找到她的弱点,导致她需要不停精进,但随着他们练习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渐渐能找到他的疏忽之处,出其不意。

“我碰到你的手腕了!”

卫清漪兴奋地收回竹剑,得意地挽了个剑花,“我就说,你也不可能每次都反应那么快,总是有机会的!”

刚刚的那个破绽是她早就发现的,裴映雪预判先机比她准确得多,但其实随着练习,她发现他真正运用剑法时,动作其实免不了有生疏。

可能是不经常练习的缘故,毕竟她只要呆在宗门里,不管有心无心,基本每天都要把清虚天那些剑法演练几遍。但在开始对练前,她好像从来就没见他用过剑。

裴映雪轻轻看了眼手腕,她一向有所留手,在竹剑的尖锐处将要刺上肌肤前,就已经收了回去。

所以那苍白的肤色上,始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点淤青或者红痕。

他反倒像是有些惋惜:“你收力太早,落得太轻了,还不够重。”

“我再重点你就要流血了好不好。”

卫清漪忽然警觉,满脸狐疑地瞅着他:“等等,你陪我练剑,不会真是为了给我机会弄伤你吧?”

虽然说这个想法略有那么一点脑洞大开,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早在他们刚对练的时候,她就总感觉裴映雪一副很像让她弄伤他的样子,包括在巢穴里,他也三番四次地诱惑她,甚至允许她拿自己练习邪修的术法。

可是究竟为什么,难道他有受虐癖,看起来……也不像啊?

还好在她越想越离谱前,他给出了答案。

“只是觉得……”裴映雪歪了歪头,唇边含笑,“你手上有一个和我相关的印记,但我身上却没有你的印记,这样是不是不太公平?”

她给他留下过的痕迹,只有短暂一次的通灵咒印,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所以你就想让我弄伤你?”

这是什么离奇又诡异的思路。

得知真相的卫清漪真是槽多无口:“也不可能事事都那么公平,这种事情不公平就不公平吧……”

难道真要为了公平就给他制造伤口,那她不成心理变态了。

直到一日份的练习结束,她拎着竹剑,和他一起往回走,路上还在为自己的进展开心不已。

虽然她是在脑海里演练了很多次,第一次反击成功,但成功就是成功,说明他们的对练很有成效,她确实真真切切地进步了嘛。

“我最近又领会了很多东西,太好了,下次再轮到剑道指导的时候,我就有新的体悟可以跟那些外门弟子说了。”

“不对啊,指导的时候贺师兄也会在,可是他又不知道我每天都和你练剑,要是我一下子突飞猛进,他肯定会奇怪为什么……唔,要不我稍微藏着点,别进步得那么突兀?”

她光顾着考虑要怎么跟贺栩解释自己的进步,没注意到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

裴映雪看向她手中那段莹莹的碧色。

这只是一截普通的竹枝,连一般品级的灵剑都比不上,更何况出自清虚天的名剑。

因为他已经没有灵力,无法驱使真正的名剑,所以她和他练习时,只能使用这样简单的武器。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傀儡山雀看到的那一幕,两道剑光在竹林间来回交织,彼此势均力敌,无论在谁看来,应当都算得上和谐而相称的景象。

他脚步缓下来,忽然问:“我在你认识的人里面,剑法应该排在第几?”

“啊?”

卫清漪思绪一断,愣了半晌,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在她的印象里,裴映雪从来不会和别人比较什么,当然其中肯定有他实力碾压的缘故,但还有个最直接的理由,她觉得是因为他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既然世上没有值得他注意的人,那么就没有比较的必要,因为无论好或者坏,都不会引起他的在意。

所以此刻,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就显得很突然。

她犹豫了半天,总算弱弱地憋出一句:“并列第一吧……?”

这样说比较不昧着良心,毕竟她除了同辈的年轻天才以外,也见到了清虚天的宗主,即便她没观摩过宗主的剑法,但从贺栩的水平来看,结果肯定是深不可测。

从她穿越以来,见过最难以揣测的也就是宗主和裴映雪,反正两个对她来说都是打不过,姑且就都排在第一好了。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一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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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宗门的平静生活只剩最后几章了,接下来基本上都是无穷无尽的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