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明令禁止

为了出行顺利,林渺在出门去克诺德处取得通行证的同时,李教授夫妇也已经雇了车去往港口。

在没有被特别关照的情况下,离开罗塞并不算一件困难的事,更何况这还是与罗塞既无纠葛,和勃伦克也没有强烈利益相关的人员。

从南线赶来的水手几人都是聪明人,李教授夫妇和周林也做了乔装打扮,如今从他们的面部已经看不出来曾经在俘虏营劳作的过的痕迹。

最主要的是。

从克诺德的角度讲,他没有理由不让这几人离开。

是的,是的,三张通行证。

他有多说过会多再给一张,或是再多允许谁离开吗?

三张通行证什么也改变不了,佳妮娜想要,那就给她。

有时候,他都从心中升起一股怜悯的情绪,这是和爱情无关的那种情绪。他不反对佳妮娜做那些事,事实上,她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也没有因为可依仗的权力变得不知天高地厚为所欲为。

有时候他都想,她可以再放肆一点,大胆一点,去敛财,或是去捅一些其他篓子,他会为她撑腰不是吗?

但佳妮娜对这方面似乎兴趣缺缺。

虽然从她的情史上讲,哪怕她现在名义上应该是孀居的寡妇,但是不会有任何人希望这样漂亮的女人会苦忍寂寞,也从来不会有人将她青春靓丽的面貌和那些枯萎得像干草一样尘封了旧门穿着黑沉的古板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在孀居,但大概所有人都忘了这一点,没有人觉得她在孀居。或者说,她自己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意识。

孀居期间她依旧有男人。

佳妮娜从不缺男人。

克诺德上校当然知道这一点。

也许有人会觉得她放荡,但她不是那样的女人。

她其实是一个很规矩的女人。善良,美丽,无害,柔弱,有时候有点忧郁,但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也有青春笑晏的一面,就像是春日的玫瑰,白瓣上带着点青色,发起脾气来又有点浓艳。

随风摇摆,可怜又可爱。

以前年纪还小的时候,小克诺德就喜欢早早起来去花园里拿着剪刀摘几支花瓣上海带着露水的浅色玫瑰,然后将他们放在钢琴边,拉它们一起进入乐曲里。

他依稀还记得那种柔软的清香……每晚,混为一谈。

佳妮娜的所有抗议对克诺德来说都无关痛痒,可轻易镇压。

那也实在很轻而易举,双手一合,那支玫瑰就能在风雨里不受任何侵袭。

车内,林渺手里攥着三张通行证已经眼眶湿红,车门锁得紧紧的。

车窗外,他们已经到了。

不远处一艘轮渡等在海面等待出航,李教授夫妇和周林及水手们也都已经到达这里,隐约可见他们的身影隐没在人群里,又很快出现。

通行证给他们,他们就能回国,就能离开这里了。

可是,可是,可是这里面没有她啊……

林渺支着脑袋低声抽泣着,车内后视镜反照出那双漂亮水润的清目,不断地从中涌出泪水来,隔着一层水膜,远处模糊的航船好像就此来到了她眼前似的,她的心早就飞到了上面。

尽管今天来取通行证之前她一直感到心慌,可希望落空得如此彻底,如此残忍。

她要亲眼看着能带她离开这里回到家乡的仅有机会就要就此远离么……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车内很安静,克诺德坐在座位上,一双灰蓝色的眸子透过窗户淡漠地观察外面的一切,眼窝深陷的阴影处为眸子带上一层的冰冷的灰色。

没过一会儿,副驾外出的警卫回来了,警卫小心敲了敲车门,克诺德上校打开窗户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份轮渡时刻表。

克诺德上校快速浏览了一遍,就侧过身递交给林渺。

“要看看么,如果今天的时间来不及,那就明天。但佳妮娜,我不确定明天我是否有时间。”

林渺转头看向他。眼睑浮红。

克诺德抬手擦了擦她眼下的泪水,倾身吻了下她脸侧 。

“去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林渺垂头止不住又溢出眼泪,泪水掉落在这张轮渡时刻表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时间她看不清,却又如此清晰地催促她。

她忽地感觉到车内的空气令她如此窒息。

克诺德为她打开了车门。

林渺干脆下了车。

双脚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凉风一阵阵吹过来,林渺后退了一步,她低下头,借着车辆挡住她的身躯,她转过身尽力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林渺又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将那张轮渡时刻表揉成团塞进衣兜里,将那三张通行证整理好,迈步前往李教授他们的方向。

虽是如此,可往他们方向去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轮渡的方向。

她又转头看向身后克诺德的汽车。

驾驶位的车门从里面被打开,出来了一位军官跟过来,他是克诺德的副官。

林渺只好回过头继续往前。

嘴唇紧抿着,因为哭泣眼睛里布满血丝,时而看着自己的脚步发呆。

在来到李教授他们跟前时,林渺最后看了一眼轮渡的位置,刚好有一辆轮渡正出发了,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传来,这辆庞然大物渐渐驶离港口,与这片土里再无最后的依托了。

林渺目光也随之有些发愣涣散,渐渐地,收回视线。

关凌女士被她这副哭过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林渺扯了扯嘴角,笑了下,说没事。

想了想,她又说:“是关于工厂的事,刚刚……发生了意外,所以才耽搁了一下。”

说着,林渺将手里已经整理好的三份通行证给了他们。

“你们快去买票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几人接过通行证,顿时高兴不已,这一切果然很顺利,周林自告奋勇说:“我去买票。”

周围的一圈人包括那几个水手将准备好的身份证明都交给他,到了林渺,林渺却没动。

周林神情有些疑惑。

“我,我还有其他一些事。”林渺避开他的视线,咽了口口水。

“就是刚刚我说的,关于工厂的事,我得尽快回去处理。”

“……”

说着,林渺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们,她仔细地看着他们,好像要将她这好不容易能遇到的同胞的样子都记下来似的。

“你们先走吧,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关凌女士三人愣在当场。

当初几人见面相逢时,林渺有多果断想和他们离开这里,那完全不是作假的,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准备着这件事,特别是林渺,前后忙碌出人出力出钱,说到回国眼睛都闪闪发亮。

她说她很久没回过祖国了,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子,还时常问起那边的模样,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说起这些话题来怎么都停不下了……

可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怎么突然就不和他们一起走了呢?!

“渺,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离开吗?”

关凌握住林渺的手又问了一遍,她直觉这事有些不对。

不远处刺耳的鸣笛骤然响起,催促着所有人加快脚步,又一辆轮渡要出发了。

此刻的时机真不对,箭在弦上,如果现在时间足够她真想将这些都了解个清楚。可是……

“不了,你们先走吧。”

林渺摇了摇头。

又一阵尖锐的汽笛划破码头的嘈杂。

因为时间紧急,又因为这是对所有人都重要的一刻,关凌实在不放心。

“那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吗?那太不安全了。”

关凌的关心溢于言表,正是因为她太知道这是个多难得的机会了,李教授也沙哑着嗓子问起来。

最后,关凌干脆就要拉着林渺走:“渺,我们不要在这里,有什么事我们去船上说。”

林渺抬头目光动了动,鼻头一酸,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身体也不由自主跟着关凌想离开,她当然想离开啊,她当然想离开啊……

可突然,她感觉到浑身一阵恶寒。

林渺的余光撇到克诺德的副官早已在附近正关注这边的情况,不远处,克诺德的汽车就停在那里,车窗已经摇下来。

在这样重要的港口位置,这里依旧四处遍布着勃伦克士兵把守。

林渺脑袋一凛,陡然松开了关凌的手。

她不能赌。

关凌一愣,怔怔地转过头,似乎还想问什么。

林渺朝她摇摇头,眼眶也红了下来:“不要问了。”

“不要问了。”

“你们快走吧。快走。”

林渺干脆往前了一步作势要推着几人离开,而克诺德的副官荷斯已经往这边走来。

几个水手似乎已经意识到有什么问题,护住了三人。

林渺往后退回去。

现在双方不过相隔一米。这一米却好似天堑。

她看向他们。

“我只是晚一点。别担心我。”

“他们……”林渺目光微垂,抿着唇又让自己提起唇角,“那些病人……都在等你们,耽误不得。”

“如果你们能早点到,更多人就能得救,我也会开心。”

李教授他们不知怀着什么心情离开了这里,买好了票。

在离开前,他们登上轮渡,看到林渺的身边站着一个勃伦克军人。

轮渡开走了。

林渺往前跑了几步,被身后的军官一把拉回。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眼前只余茫茫海水。空荡荡,远茫茫。

荷斯安然无恙地将林渺带了回来。

克诺德上校丢掉手里的烟头靠回座椅上。

他毫不关心李教授夫妇从南线战场发现了什么,也毫不在意他们从那里要带走什么,就像是当初将这几人抓做俘虏关进劳工营一样,那实在是很无谓的事。

两国相距这么远,就连地理图志都没记载。合作还是敌对,都毫无意义。

也许世界有一天会重新连通。

但那还很早。更不会是现在。

“回罗塞。”

克诺德上校淡淡地说。

……

汽车开动,外面的世界渐渐暗了下来。

隔天,罗塞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罗塞劳工营和盟国达成协议,一批战俘将被运往盟国条件恶劣的工业区做免费劳力。

其二,勃伦克发布禁令。明令禁止——

勃伦克军人与异族缔结婚姻及婚姻之外任何亲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