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的液体轻轻晃动，闪出细碎的微光。
菲丽丝静静等待那些碎光重新聚集到一起，看着那簇不算明亮的烛火半晌，这才握住杯壁，将里面的酸醋一饮而尽。
虽然距离复活节只差不剩一周，但到底还处于大斋期期间，就算是自己有地窖、兼职做酒馆的小旅馆此时也不能卖酒，只能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提供一些酸醋水。
实话说，这种饮料虽然比直接喝生水安全，但味道着实不算太好，喝完后只会让人感觉酸意全都凝结在鼻尖，不适应这股味道的人甚至能直接被酸出眼泪。
放下酒杯，菲丽丝足足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看向面前的圆脸妇人。
「我实在，无法形容我的遗憾……」
简单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她拉着圆脸妇人同坐到长凳上，放轻声音道：「希望她临走时没有经历太多痛苦。」
「哦……是的……我、我想她应该没感觉到痛苦……」勾起回忆，妇人的声音跟着有些不稳，「她……那时候我们其实已经逃进城了，有城墙在，外面的人总归冲不进来……但那时候一直封着城，家里的存粮越来越少，眼看着就要没有了……她就说城外的磨坊底下的仓库里还藏了不少粮食，之前围攻梅城的那些强盗已经被贵族老爷们打走了，说不定能翻出一些能用的东西带回来……谁知道那些该死的马黎人——」
说到最后，妇人实在没忍住再次捂嘴抽泣起来。
菲丽丝直接环抱住她，无声等待她的情绪平复下来，这才取出一块手帕递给对方。
「恶必害死恶人，伤害正直之人者必被定罪……吾主会救赎她的灵魂。」再次念诵出教经中的祈祷词，她轻声安慰道，「虽然我与巴布夫人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就算是那短短几日，我也见到她帮助了很多人，包括我自己……我确信她是个虔诚之人，一定已经在圣母的庇佑下升入天堂。」
也许是肢体接触更能让人感到安慰，也更容易拉近人与人的距离。
经过那短暂的安慰和拥抱后，圆脸妇人在重新调整好情绪，看向眼前这个陌生女士时目光显然更亲近了些。
「如果您不介意……能与我讲讲您与祖母是怎么相识的吗？」
话说出口，妇人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这些年很少有人再提起祖母的事了，可我真的很想念她……她过去经常跟我讲她在朝圣期间的见闻，原本还说在我嫁人前一定带我出去一次，但很可惜……」
妇人的话没说完，菲丽丝却已经不需要对方进一步说明。
「那实在很巧，我正是在朝圣路上遇到了巴布夫人。」
「当时我因身边一位长辈正在生病闷闷不乐，她发现后主动与我搭话，一路上跟我说了很多趣事……」想起过去的回忆，菲丽丝不禁露出一个笑，「她见多识广，还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我当时就天天跟在她身后，缠着她跟我讲更多故事……她从不嫌我吵闹，一直耐心回答我的所有问题。后来我们到了卡尔尼特，是她带我进入大教堂，还跟我讲了很多其他大教堂内的模样……」
「…………等等……您以前，是不是做过修女？」
妇人突然打断她的话，面颊也因激动而泛红，声音却反常地压低：「您的名字……是不是‘菲丽丝’？」
菲丽丝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一瞬，立刻联想到对此时来说最糟糕的情况——
自己那倒霉的通缉令，总不会也传到梅城了吧？
但梅城可以说是吕得地区的东门户，是实实在在的王室领地。
罗兰王就是再窝囊，再在表面上跟那根搅屎棍虚与委蛇，也不该把对方发布的通缉令挂到自己家门口……
脑中正筛选着种种可能性，但当她再次抬眼对上那双激动的眼眸时，某个似曾相识的画面跟着在眼前闪过。
同样是在黑夜，同样是在某个昏暗到只点了几盏油灯的旅馆内，也曾经有这样一双眼睛激动地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
「…………」
「你见过那幅画？」菲丽丝听到自己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们……还留着它吗？」
这回答落在他人耳中可以说是所答非所问，可眼前的妇人听到后，呼吸明显变得更加急促。
「吾主在上……您稍等一下！」
留下这么一句话，圆脸妇人赶紧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没过多久便带着一张卷起的画纸回来了。
「其实在祖母下葬前，我父亲托熟识的商队找过您……」
「可他们到了科冬后却说那座修女院已经没有了，连砖瓦都被附近的村民捡走，原本住在里面的修女也不知道搬到了哪里……」
妇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麻纸小心展开，平铺到长凳上。
「我很早以前就听祖母说起过您，她说您是她见过的最可爱、最有才华的修女。那次朝圣回来，她几乎是拿着这张画拜访了周围的每一个熟人……」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幅画，所以即使当初我们一家逃进城时很仓促，她还是带上了它……」妇人充满怀念的视线从画纸上上移，最后对上菲丽丝的眼睛，笑道，「我也……一直想跟您道谢。谢谢您当年画下这幅画，让我不至于太快忘记她的模样……」
菲丽丝看着那双因激动而闪烁出泪光的眼睛，又缓缓随着对方的话音将视线落到那幅画上。
十多年过去，本就不算白的麻纸早就开始泛黄，更不要说当初她是用木炭画的速写，卷起保存虽然能保证画纸的完整性，却也难免会将画像蹭模糊。
严格论起，只有右下角那一行用墨水写的字还如记忆中一般清晰——
【来自科冬镇的艾琳娜修女院，阿斯卡的菲丽丝修女向梅城的巴布夫人致意】
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她不由再次抬起头。
「……您也想要一幅这样画吗？」
她突然如此问道：「这次我可以用墨水和笔来画，也许可以让肖像保存时间更长一些。」
***
自从进入这家狭小的旅店后，兰斯就一直如一名真正的护卫那般沉默站在一旁，直到听说女士说她需要墨水和羽毛笔来给旅店老板娘画肖像，这才出声让完全听不懂二人对话的康拉德爵士回商队旅栈那边去取。
兰斯很喜欢看菲丽丝画画时的样子。
不管对面的是男爵夫人还是田中村妇，只要在她握笔时站到她的对面，她的目光就永远是一样的专注。
同时，那只握着笔的手也如蛇一样灵活，看似随意划出的一条曲线总是恰到好处，简单的三两笔就能勾勒出一个与实物相似的轮廓……
如果世上真有魔法，他觉得这就是最美的一种魔法。
心中闪过各种各样的想法，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张专注的侧脸上不肯移开。
直到那根向前伸的脖颈再次抬起，黑色的笔尖也再次移到纸张的右下角。
「介意我把您的名字写下吗？」他看着她微笑看向对面的妇人。
「当然！」
听到这声愉快的回应，握着笔的手便没有再犹豫，快速写下一行字。
【菲丽丝·林恩，向梅城的梅利尔致意】
兰斯看到了那个名字，默默记了下来。
两天后，已经整装完毕的商队再次出发。
此时距离复活节只差两天了，商队领队大概是希望能赶在复活节当天到达吕得城，从梅城出发后整个队伍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不少，连中午的休息时间都减半了。
可惜路上总是容易出各种各样的意外。
刚从梅城出来没半天，兰斯就从风中听到了即将下雨的讯息。好在这半天他们行进速度很快，赶在雨变大前就来到一座名叫“朱切特”的小镇，并因持续不断的大雨在镇中滞留了两天，直到复活节当天天才放晴。
虽然天晴了，但商队有不少马车，还是需要等地面完全干了才好走。
于是，一行人又在小镇里休息了两天，直到复活节后的第三天才再次整装出发。
对菲丽丝来说，重新上路后最好的一点就是一年一度的大斋期正式过去，她再也不需要像做贼一样偷吃巴布夫人孙女送给她的奶酪了。
梅城的奶酪确实是奶酪中的极品。即使她手里的这块已经在地窖里放了几个月，但切下后里面依然厚实软糯。第一口是一股咸蘑菇味，之后整个口腔就被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占据。
在平常的话，菲丽丝会觉得这奶酪空口吃有点咸，但对于已经守斋快两个月的人来说，奶酪的香气和带来的饱腹感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骑在马背上，头上是温暖的晴空，迎着拂过的春风往嘴里塞一小口奶酪，就算是再浮躁的人也会变得平静下来。
「…………」
「今天，是不是就要路过科冬了？」
与她表现出的平静不同，冉娜从今天出发后就看上去有些躁动：「我们到时候要不要再去……再去看一下……」
「你想去就去啊。」看她扭捏半天声音却越来越小，派勒乌索教授没忍住说道，「你又不是菲丽丝，又不需要等，想去不是现在就能去吗？」
话虽这么说，但幽灵少女依然飘在原地踌躇不定，低着头不知在纠结什么。
菲丽丝其实能理解她的心情。
她们都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科冬镇没有修女院”这个消息了，那现在去，注定只能看到一片比上次更荒芜的废墟。
看到会心如刀割，不看又总会心生惦念……确实很难让人下定决心。
可只要继续向前走，路总有走到的那一刻。
不知何时开始，陌生的景物逐渐有些熟悉，直到再次远远看到一处有人烟的村落，这些天总是跟在他们身边的年轻商人习惯性开始介绍。
“前面的镇子叫科冬镇，算是这附近最大的一个镇子了。”商人用轻快的声音说道，“看到它，就说明距离吕得就不远了……”
话说到一半，年轻商人又像是想起什么般看向身边的女士：“对了，之前听冈瑟先生说您想去科冬镇的一家修女院看一眼？现在快到中午了，我们大概会在这附近午歇，您如果想脱队去那边的话可以稍后跟冈瑟先生说一声，他应该不会拒绝……最近国王殿下在剿匪上花了不少心思，至少吕得城附近要比几年前安全多了。”
菲丽丝闻言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微笑颔首作为回应。
见她也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派勒乌索教授无语片刻，便丢下一句“你们都不去那我去看看”就飞走了。
他刚飘走没多久，商队前方很快传来整队休息的号令。
跟其他人一样，菲丽丝握着兰斯的手臂下马，准备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现在正好有时间，您真不打算去那边看一眼了吗？」
趁着搀扶女士下马的间隙，兰斯低声说道：「您明明一直很期待……」
期待……当然还是期待的。
可只要想起上一次看到修女院的残骸，菲丽丝就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再稍微等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让我再做点心理准备……」
“修院————修女院重建了！”
不等她的话语落下，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我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你们快来————”
菲丽丝震惊抬头的瞬间，冉娜已经先一步飞了出去。
「看来您已经做好准备了。」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兰斯笑着压低声音道：「我这就去找冈瑟先生说明情况……您要是着急，可以先让安德斯陪您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