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菲丽丝收到通知,听说一名外出漫游的工匠已经回到尼托海姆、还向伯爵阁下献上了一种特殊染料时,她激动到差点把手边装墨水的牛角掀翻。
“这是真的?真有人带回了能做布面印花的染料?”
“这还能有假?我亲眼看到卡尔亲自接待了那名染匠呢!”回来传消息的贝尔碧娜认真点头道,“那个染匠不但带来了自己做好的作品,还现场给卡尔演示了一下印花纹的过程。别的不说,用雕版印出来的花纹确实很规整漂亮……”
得到肯定的答复,菲丽丝不由发出一阵大笑,干脆把手中的羽管笔扔到一边:“终于!解放双手的时刻终于到了!!”
“……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看她笑得如此放肆,派勒乌索教授十分不爽地在她未完成的书页上拍了两下:“我也去看了,那染料干得很慢,晴天的时候也要晾好几个时辰才会干,还不一定能用在纸上呢!你现在只需要老老实实把书抄完,材料的问题还是交给工匠……”
“所以卡尔总管有没有立刻在纸上试?”
根本不等老教授说完,菲丽丝直接打断他的话,继续兴奋看向贝尔碧娜:“那名染匠有没有详细说过染料都是用什么做的?”
“配方肯定不能说出来啊,那可是工匠们的饭碗。而且要是被行会知道,人可就没办法在城里待下去了。”贝尔碧娜被她的反应逗笑,又摇摇头,“卡尔暂时收下了他提供的样品,也承诺以后会在他家的染坊下订单,其余的话倒是没说……现在他带着样品去尼托伯爵那边了,估计是打算先通知伯爵阁下一声再试吧?”
哒、哒、哒——
不等贝尔碧娜的声音落下,门外已经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很快,菲丽丝的房门被敲响了。打开门,尼托伯爵那张灿烂的笑脸不出意外地出现在门后。
他能带着卡尔总管一起找过来,菲丽丝倒不是很意外。
毕竟“印刷”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她最先提出来的,按照卡尔总管之前那些铺垫安排,他的计划应该是想要让这项新技术变成“专属于领主”的东西,那做实验的时候当然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菲丽丝记得上次她在城堡内用雕版和各种颜料做“印刷”实验还是在五年前,没想到那块临时让人雕的木雕版一直被卡尔总管细心保存着,此时拿出来依然能用。
比起她日常使用的墨水,这罐“样品”倒是更黏稠一些。
用刷子粘上一点后挑起,能看到它会像蜂蜜般拉着丝滴落,目测比刚用色粉磨出来颜料还要稀薄一点。
到这一步,菲丽丝已经基本确定这并不是她想要的“油墨”了,但该试还是要试。
把染料仔细刷到木雕版上,再用布稍微蘸去一点,最后分别将其盖到不同材质的三种纸上,结果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草纸和麻纸几乎是在触碰到雕版的瞬间就能清晰看到边缘有颜料晕开,等把雕版抬起后上面的图案完全糊成一片。
羊皮纸倒是不吸水,于是染料就那么“浮”在纸面上。对照看的话也能看出与雕版上的图案有些关联,但距离菲丽丝脑中那种最次等的“印刷”效果还差得远。
“……这居然也不行吗?”
三人中,兰斯脸上的失落比较明显:“我看这染料印在布上时挺清晰的,怎么放在纸上会差这么多?”
虽然心中同样感到遗憾,但听他话语中的失落如此夸张,正在观察那三张纸状态的菲丽丝还是没忍住笑了。
“布和纸本就不一样,能用在布上的染料不能用在纸上实在再正常不过。”菲丽丝从长桌旁直起身,温声解释道,“除了羊皮纸外,草纸和麻纸都比布更容易吸水,同时又比布更脆弱。染料盖上去后,布能快速把染料里的水吸走,留下表层的颜色的同时本身不会碎掉。但盖在纸上时,纸吸了水就……”
话解释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什么般皱起眉,再次低头看向摊在长桌上的三张纸。
“…………”
“这是水性的……”
她盯着那些还滞留在羊皮纸表面、迟迟不肯渗下的染料,喃喃道:“这些都是水性颜料,不是油性的……”
“……什么是‘水性’和‘油性’?”一直安静到仿若一座雕塑的卡尔突然开口道,“您难道知道要怎么改进它了?”
菲丽丝:…………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她现在已经不怎么畏惧对方,这位总管先生的敏锐度还是快得让人咋舌……
不过“水性颜料”和“油性颜料”放在这个时代应该也不算是多机密的东西。
当年她在修女院时,年纪最大、主要负责调配墨水和颜料的罗赛修女就曾跟她们这些小修女悄悄说过一个小诀窍——如果想要让颜料干得慢一点,可以在研磨时加点油——可见现在虽然还没出现后世那种的“油画颜料”,但应该距离出现真正的“油性颜料”不远了。
“这算是对颜料的一种分类,我想也许在染料上也是共通的。”
“我为伯爵阁下制作时祷书时所用的颜料,就是将色粉里兑上树胶、蜂蜜和适当的清水研磨出来的,可以被称作‘水性颜料’。但我听说过另一种配方,有些地方的画师在研磨颜料时完全不用水,而是用亚麻籽油或核桃油这种植物油代替,如此研磨出来的颜料会更黏稠,也就是‘油性颜料’。”
菲丽丝一边简单解释,手指一边在已经糊成一片的麻纸和草纸上划过:“现在看来,这次失败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染料中的‘水’太多了。如果要让图案能清晰‘印’到纸上,还需要纸不会因为‘吸水’而破损,那我们可能需要那种染料中完全没有‘水’……”
“……可以把这里的‘水’替换成‘油’试一试,您是这个意思吗?”卡尔接上她话道,“可如果真如您所说,没有水、全部用油调制出的染料应该会非常黏稠,那样不会出现无法将染料均匀涂到雕版上的情况吗?”
菲丽丝:“如果真能做到一点水都不加,让那批染料呈现出一种近似膏体的形态,那也许就不需要将它们直接涂到雕版上了……”
“抱歉,请您稍等一下……”听到自己没听过的词语,卡尔总管难得在她说到一半时出声打断道,“请问您说的‘膏体’是什么?”
突然在这种事上被提问,菲丽丝短暂愣了一下,直接答道:“就是介于固体和液体……”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这时候似乎还没出现“固体”这个专有名词,转而打起比方:“嗯,就是形态介于石头和水之间的物质,您可以想象一块捏起来很柔软的石头。它是有形的,同时也有一定流动性,能被人握在手里而不会像水一样轻易从指缝里流走……比较像蜂蜜,但要比蜂蜜更黏稠一些,有点像泥巴……”
卡尔:“您的意思,是像沥青一样?”
“对,就像沥青一样!”
总算找到一个最贴切的对照物,菲丽丝不禁露出发自内心的一个笑:“您可以想象,将类似沥青形态的染料用比较薄的布包起来,然后用雕版隔着布蘸取从薄布间隙里渗出的染料,这样不需要用刷子涂抹也能把染料上的颜色均匀抹到雕版上。”
“…………”
“真是个充满智慧的想法。”沉默许久后,卡尔总管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如此详尽的形容,简直像是您曾经亲眼见过一般。”
“想象力也是吾主给予我们的礼物之一。”
面对城堡总管这句突击试探,菲丽丝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客套起来:“但这一切还都只是我的猜想。我本身并非这方面的行家,在制作染料时把‘水’置换成‘油’是否真的可行,最终还是需要更有经验的人去研究。”
“…………要不要打个赌?”
围观了全程的派勒乌索教授默默飘到兰斯身边,揣着手压低声音道:“我猜她现在正在心里说脏话,也许还会在你们离开时朝你的总管背后伸一根中指。”
兰斯不太清楚老教授口中的“伸中指”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被对方的话逗笑。
于是下一秒,两道原本在碰撞火花的视线齐齐落到了他身上。
“咳——我觉得,不管可不可行,总要试一试……”
用咳嗽声遮掩了一下自己的笑意,兰斯尽量摆正表情说道:“卡尔先生对城内的工匠更了解一些,这件事还要劳烦您费心。”
他都亲口发话了,城堡总管也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只迅速站直后朝领主的方向行了一礼:“这是我的职责,伯爵阁下。”
实验做完了,临时跑到藏书室的二人也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看着卡尔总管一手抱起装染料的罐子、一手拿着洗好的雕版就准备往门外走时,也许是刚刚派勒乌索教授的那句话作祟,兰斯突然在即将踏出房门前转身向后看了一眼。
他们身后,那位一向举止端庄的女士居然正一边做鬼脸一边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比出一根中指。
他的转身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但很快,那根向前伸出的中指就紧急变成了比在唇前的食指。
如此迅速的表情变化看得兰斯又没忍住,再次笑出了声。
“……您怎么了?”
卡尔顺着伯爵阁下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了那位“菲拉薇娅女士”还保持着先前送别的姿势,此时也正一脸疑惑地看向此地的领主。
“没什么,我刚刚隐隐听到有鸽子飞过的声音,但应该是我听错了。”随便胡扯了一个借口,兰斯脸上依然带着压不下去的笑,嘴上催促道,“接下来还有不少事要忙,卡尔先生,我们的动作要快一点了。”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中指)
兰斯:(转头)
菲丽丝:嘘——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