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口上与姑母立下赌约,之后的路上也勉强多挤出一些笑容和话题,瓦伦蒂娜却始终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三年前她也许还会在闲暇时想一想,看着外面那些接受训练的扈从或侍者,与女仆小声讨论自己那位从没见过的未婚夫会不会比其中某位少年更英俊……可正所谓生活是最好的老师,母亲去世后的这三年她经历了太多事,无暇再对那似乎遥不可及的婚姻有什么期待。
同时,在修院生活的时光更是让她深刻明白了很多道理。
这世上就没有完全靠得住的人——即使那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
以及,如果不做出有效的反抗、只随波逐流地生活,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只能听从别人的摆布,最后完全沦为他人手中的木偶。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公平。
任何付出都不一定会有回报,甚至还有可能带来更大的祸事。
瓦伦蒂娜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被送到修女院的那一天。
名义上是让她进行更好的“教育”,可图廷根城堡内的人都知道,她是因为“憎恶继母”,和“恶意撞倒”新侯爵夫人的侍女才被父亲送到修院的。
直到被送到修院的前一天,她都想不通那个女人为什么要那样对待自己。
明明一开始自己就朝对方表明了善意,尊重她,用对待长辈的礼数对待她……她们明明无仇无怨,为什么她要无缘无故败坏她的名誉,用那样恶劣的方式将她送走。
而且两人的关系都差到这一步了,她居然还想撮合自己和她的儿子结婚……真是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要脑子多不清醒才会答应这种事!
每当想起那位继母派来的侍女用近似命令和施舍的态度对她说出那些安排,瓦伦蒂娜的手就会因极致的愤怒开始颤抖。
好在母亲离开前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名正言顺、月月都会通信的未婚夫。
虽然除了最后一封,那些信件都不是她所写,且从进入修院后,来送信和帮她回信的都是继母的侍女,就连那位“未婚夫”送来的信也不会真的留在她手边,但那就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可就算要给对方写信求助,信的内容至少要经过父亲身边的文书审核才能寄出。
鉴于母亲去世后父亲表现出的态度,她实在无法相信对方,绞尽脑汁好几天才想出那样一套也许能糊弄过去的隐晦说辞。
只是就算能瞒过父亲,这一行为也很难瞒过刚跟她提过改婚约的继母。
而她当时能接触到的人中,唯一一个能绕过继母、将信直接递到图廷根城堡的人,就只有自己的姑母奥汀艮男爵夫人了……
一只手掌盖住她不住发颤的手,温暖的体温从上至下,将她从让人窒息的回忆中脱离。
“你是在紧张吗?”奥汀艮男爵夫人关切地看着侄女,“没关系,今天只会简单见一面,互相打个招呼,你能做到……”
瓦伦蒂娜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冰冷的手心总算因对方的体温稍稍转暖,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高举着金鹿徽记的车队继续向前行进着,很快,原本伫立在地平线上的小小塔尖逐渐变大,拉文堡的城门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城堡中,提前到来的尼托伯爵已经与此处的指挥官瓦尔爵士闲聊许久。
听到有士兵前来汇报,威登堡侯爵小姐的车驾即将进城,两人这才站起身,一起走到门楼处等待。
兰斯第一次见到瓦伦蒂娜时,就觉得这个女孩有种超越年龄的稳重感。
按照之前知道的信息,她现在应该刚满十一岁,比朱尼还要小一岁。
这么小的年纪就离开家,被告知今后都要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还几乎没有过去认识的人,正常的孩子再懂事也多少会有点紧张。可这孩子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浅棕色的眼睛像一潭死水,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教母身后,该行礼的时候行礼,该说话的时候就说话……严格说倒也没有能挑出毛病的地方,但就是让人感觉很违和。
不过想到她都能写出那样一封信来求助,这份违和感倒也能找到原因……
“尼托欢迎你的到来,瓦伦蒂娜小姐。”
双方简单走完正式见面的流程后,兰斯率先向女孩打了个招呼:“愿吾主保佑,我一直很期待见到你。”
“我也一样,伯爵阁下。”瓦伦蒂娜微微垂着眼眸,提裙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愿吾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安静等侄女行过礼,奥汀艮男爵夫人这才正眼看向这个曾差点跟自己议亲的年轻伯爵。
“我以为,朱尼厄斯少爷会跟您一起来。”男爵夫人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很温和,说出的话却并不算太客气,“订婚仪式后他们两个孩子都没见过面,实在让人遗憾。”
感受到面前人传达出的些许不满,兰斯先向女士行了一礼,这才继续道:“朱尼确实与我一起来迎接您和瓦伦蒂娜小姐,但他现在驻守在尼托境内的爱林根,等明天队伍出发后不久就能会合。”
见他行为举止都很有礼貌,回答也算得体,奥汀艮男爵夫人脸上的笑容终于真挚了一点。
双方再度客气寒暄一阵,很快就要到晚餐时间。
来自威登堡的众人在本地指挥官的安排下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明天他们就要跨过边境进入尼托境内,与尼托那边的护送队伍会合,之后双方会共同护送马车内的女士到达尼托海姆的伯爵城堡。
在属于父亲的领地内睡的最后一夜,瓦伦蒂娜有些失眠。
她梦到了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梦到弟弟刚出生的那段时间。
当时他们一家还没搬到图廷根的城堡里,父亲拥有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庄园。
可她总觉得,即使是在冬天,那座庄园也远比属于威登堡侯爵的城堡温暖很多。
那时父亲也不像现在这么忙,参加完降临节的骑士比赛后还会抽出时间陪她和母亲去附近的森林狩猎。
那时的母亲常常为驯养一只优秀的猎鹰花费很长时间,处理家务之余的时间都花费在了驯鹰上,所以偶尔她也会因为母亲太过重视那只鸟儿心生不满……可只要她说出口,母亲总会放下手里的工作,耐心听她说话……
明明不是多大的事,明明这些回忆连说出口都会让人觉得乏味,可瓦伦蒂娜还是在半夜哭着醒来,直到天亮都没能再闭上眼睛。
对一位贵族少女来说,失眠造成的黑眼圈向来比精神上带来的困扰更多一些。
但也许是瓦伦蒂娜成为侯爵小姐和修女的时间都不算太长,她皮肤并没有特别白皙,也只有能近距离直视她、始终关注着她的姑母发现了她眼底的皮肤颜色深了一些。
对此,奥汀艮男爵夫人并没有说什么,只积极让自己的侍女们给侄女打扮一番。
长发编成的辫子盘到两侧,然后取出一只金发网,将两侧的头发兜住——直到这时,瓦伦蒂娜才发现姑母往自己头上戴的发网正是她之前说要拿来当赌注的那只。
“姑母……”她忍不住轻声唤道,“其实我有……”
“这是当年我出嫁时你母亲送给我的。现在它已经不适合我了,给你戴正合适。”
奥汀艮男爵夫人握住教女的手,笑着帮她整理了下散在耳畔的发丝:“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你和朱尼厄斯少爷第一次见面,当然要好好打扮一下。”
耳畔传来的话语让少女愣了一下,之后就不再有其他动作,任由身边人为自己整理发型。
车队再次出发驶出拉文堡时,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刚刚响起不久。
而正如尼托伯爵所说,即使车队行进的速度相当缓慢,他们依然在第六个时辰到来时来到了尼托边境的第一个城镇——爱林根。
在这里,瓦伦蒂娜第一次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未婚夫”。
说实话,尼托的朱尼厄斯并不算特别英俊,至少对比起站在一旁的尼托伯爵,他只能算是个身形有些瘦弱的普通少年。
一头棕色微卷的短发应该特地打理过,脸上有不少明显的雀斑,大概是太过紧张,原本尚算清秀的五官此时紧绷得厉害。
“尼、尼托的朱尼厄斯,向您致意。”
刚开口,少年就磕巴了一下。
分别向面前的两位女士行过礼,他才再次直起身:“欢迎你们来到尼托。”
对待这个未来的侄女婿,奥汀艮男爵夫人看上去明显更热切一些。
双方寒暄片刻,很快到再次启程的时候,朱尼厄斯这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一枚宝石胸针。
胸针算是贵族间常见的见面礼。将其佩戴在自己的斗篷上,瓦伦蒂娜立刻按照流程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副手套作为回礼。
然而她没想到,对方在接受完回礼后居然又拿出一个用纸包裹的四方体。
“回尼托海姆的路还很长,也许会无聊……这是我从藏书室里挑选的一本书,希望它能帮助您排解烦闷。”
“…………”
“谢谢。”
瓦伦蒂娜的表情第一次带上了惊讶,也是第一次抬起头,与面前的少年完全对上视线。
目光相撞的瞬间,朱尼厄斯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这本书前半部分是通用语写的,可能会有些晦涩难懂。您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请尽管来问我!”丝毫没察觉到面前少女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朱尼厄斯用力拍了拍胸脯,相当自信道,“我一定会尽力为您解答!”
作者有话说:
朱尼厄斯:嘿嘿,我提前看完了,问哪一段都能答上来!(炫耀脸
瓦伦蒂娜:……他是不是在挑衅我,讽刺我是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