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幽灵们的转述后,菲丽丝的脑内立刻联想到一个故事。
“——北风与太阳。”
她咽下碗内最后一口粥,笑着评价道:“看来我们的伯爵阁下学习能力相当不错,刚把寓言故事看完就用上了。”
“比起说是‘用上’,我觉得是他真的站在小朱尼的立场想问题,所以才会打动那孩子!”
冉娜开心地在半空转了一圈,这才飘到好友身边继续道:“我就说嘛,这才是正确的教育孩子的方式!孩子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瓜,真心对他们好的人他们当然感觉得到,好好跟他们讲道理不比上来就强迫好得多?”
菲丽丝其实想说“也不是所有孩子都会讲道理”,但看着冉娜笑得这么高兴,她便也只笑着附和。
这是件好事,至少对现在所有人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等到雷电之月(8月)的月初,泽门爵士聘请的剑术老师终于来到城堡,正式开始教学时,尼托伯爵领的南边境也总算传出了一点好消息。
就如十二年前的那场瘟疫一样,在前三个月的最高峰过去后,那几座出现瘟疫影响的村镇已经不再有新的病人出现。
正好时间来到了秋收之际,每当菲丽丝登到西塔楼的顶部往四周探看时,都能看到尼托海姆附近的农田已经开始变色。
城墙外,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明显要比之前的几个月多出不少,好在有城市委员会严格看管,整体看上去还算有序。除了外地来的商人旅人依然不允许直接进城外,一切都仿佛回到了瘟疫出现之前。
不过这份安静祥和的生活并不属于所有人。
作为尼托的主人,兰斯从雷电之月(8月)中旬开始就不得不出一趟远门,巡视一圈附近最重要的一些土地庄园,顺便监督秋收进度,最快要银盾之月(9月)的月中才能返回城堡。
领主开始巡视,意味着秩序开始逐渐恢复。
而对菲丽丝来说,恢复秩序带给她的好处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她之前用需要制造时祷书为借口,向卡尔总管申请购买一批颜料原材料的事终于有了回音。
其实现在向所有人展示她不但能默写各种书籍,还有绘画的技能,也并不是一件太理智的事。
她到底还是个被明码标价的通缉犯,她在绘画上的天赋也是被写在通缉令上的一条重要特征,想要真正求稳,她该完全将这项“特征”从自己身上抹除……
可即使清楚知道这些,菲丽丝最后还是向卡尔总管开口了。
也许是这座城堡的安宁给了她更多勇气,也许是出于某种迫切的执念……当她第一次从卡尔总管口中听到转述,说伯爵阁下让她为自己制作一本祈祷书时,那些本该被压制、被遗忘的冲动突然从一个裂口喷涌而出。
在艾琳娜修女院度过的安稳生活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可当她再次触摸到皮纸,在那熟悉的触感上书写下一行行暖色的字母,拿起针线,将所有纸张装订成册,最终把成书握在手里时,她都会忍不住想到她在这个时代第一次接触到书籍的那一天。
从十二年前的夏天,从她第一次自索菲亚院长手中接过那本诗集开始,一切都像是早就被命运书写好了。
兜兜转转走了一圈,她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究竟是自己对绘画的喜爱已经深入骨髓,还是她本能地想要以此为媒介找回原来的那个自己,菲丽丝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她只能感受到她的眼,她的手,她全身的血液都在诉说着渴望,渴望能再次看到那抹只会在梦中出现的靛蓝。
即使理智告诉她,那已经距离自己太远太远,可就像黑夜里的月亮,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想要仰望。
尼托海姆没有画师行会,唯一一座拥有缮写室的修院内都不生产带插画的书,这意味着就算她再努力,能弄到的颜料也会很有限,更不要说绘制细致插图必备的软毛笔了。
可就算只能用苇管笔或羽管笔画一些简单的页面装饰和简笔画,也算是在靠近那个久违的梦境……所以她早就打定主意,如果卡尔总管因颜料原料太贵拒绝采购申请,那她也可以用自己的积蓄付钱。
非常幸运,卡尔总管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
不过他确实附带了一个额外要求,那就是让她把颜料制作的详细流程写下,必要时还会派人来现场学习怎么制作。
菲丽丝大致能猜到那位总管先生想做什么,不过她也确实不在乎别人能不能从她这里学到能赚钱的手艺。
本来制作颜料的手法也不是她独创的,而且按照她现在的人设,她还是个信奉“草叶派”思想的人,打破知识的壁垒该是她期望看到的。于是没有什么太多犹豫,她直接答应了下来。
对尼托的商人来说,弄到类似青金石、泰雅紫和孔雀石这种过于昂贵稀有的材料确实不太可能,但要买一批类似茜草菘蓝这种在染坊内非常常见的染料原材料,价格也不算太贵。
问题是,现在并没有现成的颜料供她使用,东西买回来都要自己进行进一步加工。
制作颜料可是个费劲又危险的工作,好在有城堡总管的支持和派来的“助手”,菲丽丝可以直接把费时费力的事交给对方去做。可在制作铅白时,她就只能自己上了。
铅白词如其名,是一种用铅制作出的白色颜料。
具体过程不算复杂,除了大量能腐蚀铅的醋、少量糖和酵母外也不需要别的材料。只是要等铅片被完全腐蚀需要至少三个月,且铅本身就有很强的毒性,一个不小心就能让自己患上慢性铅中毒。
“……您说的是真的吗?铅真的有毒?”
那个被卡尔总管派来做助手的男仆看着泡在瓦罐里的铅片,忍不住问道:“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啊?而且我记得前堡场的铁匠说过,城堡的房顶和水管都是用铅打造的来着……”
“什——咳咳咳咳!!!”
激动之下,菲丽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了好久才缓过来,赶紧追问道:“房顶就算了,水管是怎么回事?哪座城堡的水管是用铅做的?这座吗?!”
“这……只要是好点的水管,都是铅做的吧?”男仆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但还是解释道,“我们这里的水管当然也是铅做的,但城堡顶部的储水池不大,我记得只会连通伯爵阁下的房间和主楼里的礼拜堂……”
就在菲丽丝感觉自己一口气要上不来时,男仆终于犹豫着说出了后半句:“……不过现在好像只有礼拜堂会用储水池里的水了吧?我记得前任伯爵阁下还在的时候,我们每天早上晚上都要随时搬水上顶楼,不知道是不是那间房里的管道坏了……”
菲丽丝:…………
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大脑简直像做了遍过山车般刺激。
但为了自己那位“顶头上司”能尽量活得长些,她还是让男仆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刻确认一下伯爵阁下房间里的水管现在还有没有人在用。
不出所料,这样的大动作很快引起了主楼看守的注意,并进一步引来了卡尔总管。
好消息是,尼托伯爵城堡里的水管从四十多年前就废弃了,不管是伯爵的房间还是城堡礼拜堂内的供水现在都是人工运输。
至于原因,好像是因为有次打开水管的开关时里面流出的水全是臭的,把当时的尼托伯爵和伯爵夫人吓坏了。
后来工匠来检查,说应该是有老鼠或鸟顺着房顶的水槽跑到储水池里淹死了。
可由于储水池是直接镶嵌在城堡墙壁内部,想要将其取出来检查要费的功夫不是一星半点,连带着伯爵夫妇睡觉的房间都可能受到影响。
考虑到花费,同时也确实是被那股刺鼻的恶臭恶心到了,当时的尼托伯爵就直接下令封死水管了事。
理由有些一言难尽,可不得不说,这反而在阴差阳错中让尼托伯爵一家逃过一劫。
“……我记得您确实是在《博物志》里写过,铅是有毒的,但我记得您并没有详细写它的毒性到底有多大……”与过去的每一次接触一样,只要遇到机会,卡尔总管总会抓住一切机会从她这里询问自己想要的答案,“您现在这么紧张,似乎是知道更多有关它的事?”
“是的……当时我没有详细写,也是因为真正的《博物志》里并不包含这个内容。”菲丽丝缓缓呼出一口气,进一步解释道,“老萨卡杜斯是一千多年前的人了,就算他再博学也会限于时代。我不好太过篡改他的原著,可遇到这种事关人命的事,我不能明知道那是错误的还不做提醒……”
卡尔总管:“所以,您知道人中了这种毒后会具体有什么症状?”
“太详细的我有些记不清了,但长期服用被它浸泡的水,人会经常呕吐腹泻,头痛头晕,精神恍惚。严重的话好像还会让人记忆力衰退,精神错乱,甚至会让孩子变成傻子……对了,好像还会容易让孕妇流产!”菲丽丝努力回忆一番,最后还是扶着额角叹息总结道,“总之,这算是一种会慢性发作的毒。不会立刻要人命,但确实会影响人的健康。”
越听到后面,现场的几人表情越凝重。
男仆的表情最明显,完全把恐惧写在了脸上。
“怎、怎么会有这种毒……”他喃喃道,“这也太可怕了……如果这是真的,那过去安娜夫人会反复流产是不是也……”
“路易!”
城堡总管用一个眼神制止,这才朝菲丽丝微微躬身致谢:“再次感谢您的提醒,女士。”
“我只是希望这个信息能帮到更多人。”菲丽丝提醒道,“还有伯爵阁下。他现在正在各个庄园巡视,希望那些庄园里没有这样的水管。”
作者有话说:
话说三次元这边,铅被证实证明有毒应该是工业革命之后的事了。由于欧美一些城市基础建设得比较早,所以有些大城市里还有很多铅制水管
然后城市管道这个东西大家也都知道,就算是现在整体换一遍也相当费劲,所以很多铅制的水管一直留到21世纪都没有完全换干净(这点反而小乡村还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