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交汇点4 “嘘———

尽管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在泽门爵士的引导下,兰斯很快找回了熟悉的手感。

似乎有一股热流从木剑的剑柄流出,自他的手延伸到全身,让他每一次挥剑都要比之前更有力娴熟。

作为他的对手,泽门爵士自然最先意识到了这一点。

最开始,他还因自己没有多加考虑就邀请伯爵阁下在这种公开场合对练感到懊悔。

毕竟不管之前如何,此时此刻,眼前的年轻人都是这块广袤土地的领主,是这片土地的核心。一旦他在对战中处于劣势的模样被周围的士兵看到,不好的声音传开,那绝对会对领主的威严造成影响,而自己这个邀请者也要负主要责任。

可就在泽门爵士想着自己要不要干脆放水时,对面青年的攻势开始变得快速而犀利。

趁他分神之际,青年将左手抵在自己的剑刃下,抵住他下劈的同时用力将剑柄向右挥,抓住那短暂的间隙握住他持剑的手,形势在眨眼间已然逆转。

按常理,对方该在此时上前一步,同时朝他的面门刺出一剑。可面前的青年在握住他的手臂后就停下了动作,并后退一步将左手背到身后,重新摆出预备对战的姿态。

不需要任何言语,泽门爵士已经感受到面前人对自己的尊重……这让他的胸口也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只是此刻他也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他感受到面前的年轻人确实是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自然而然便放下了之前的那些顾虑,认真与之对战。

直到真正交手时,泽门爵士才对面前人是“女婿一手带大的孩子”有了实感。

他运用的剑术技巧,一招一式都带着埃尔德里德的影子,却在同时衍生出了属于自己的风格。

他很少主动进攻,多数情况下都是用防守的方式化解攻击。

不过他也并非一直在被动挨打,当发现对手露出一点破绽,他都能以一种巧妙的方式抓住并给予反击。

这与大多数士兵只靠冲劲和蛮力的作战方式不同,需要一颗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和强大的耐心。

时间拖得越长,泽门爵士越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那远超常人的恐怖专注力。而他到底年纪大了,只要没能在十个回合内突破他的防御,那接下来就是“失误——被人抓住失误点反击——防御——因防御而自乱阵脚”的恶性循环,输掉便是早晚的事。

当然,这种听上去相当厉害、观看时也会出现反败为胜的打法其实并不太实用。

毕竟除了比武比赛,现实的战争中没有人会真的一对一比拼剑术。不过另一方面,在真实的战争中,现在已没有多少领主会带头冲在前锋跟敌人拼杀,普通士兵使用的战术同样不适合他……

摸清伯爵阁下的水平后,泽门爵士赶紧在自己体力告罄前叫停了对战。

“埃尔德里德是个好老师,剑术方面我没什么可教给您的。”老骑士杵着木剑,向来严肃的面庞上难得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不过如果您还想在这方面继续精进,我可以为您推荐几名在剑术上很有造诣的人与您做陪练。”

兰斯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原本就对剑术没太多兴趣,会掌握这项技能完全是因为小时候一直在被叔父反复操练。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又突然想到今年即将八岁的堂弟,当即改了口风。

“感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对这方面确实没有太多兴趣。”年轻的伯爵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朝泽门爵士露出一个笑,“不过您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朱尼厄斯就快到八岁了,也到了该学习剑术骑术的年纪,最好是能找一位合适的老师……如果您有合适的人选可以随时跟我提。”

听到这个答案,泽门爵士有种意外又不意外的感觉。

尽管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觉得面前的年轻人真打算把自己的外孙当成继承人培养,但能亲自给自己的外孙选剑术老师也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外孙的人身安全,实在是个不可错过的机会,泽门爵士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三两句话把事情敲定下来,兰斯也感觉自己今天的外出时间已经很长了,将木剑归还后便带着贴身男仆回到城堡主楼,继续翻阅由卡尔总管挑选出的档案文件学习。

人精神集中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兰斯再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吃完晚饭后,卡尔总管照例来到伯爵的房间汇报城堡内的事务,便开始检查伯爵阁下今天的学习进度顺便答疑解惑。

“……您今天的脸色看上去比过去好多了。”

结束今日一天的行程,卡尔也能抽出时间关心起领主的个人状况:“刚刚我还遇到了泽门爵士,他跟我提起您今天去了一趟训练场,还与他对练了很长时间。这是我考虑不周,您身边理应该有位能陪您做这些的侍从……”

“不,我并不需要。”

想到要从过去的“同事”中选一人成为时刻跟在自己身边的侍从,兰斯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回绝了:“安德斯很好,我平时有一位随从跟着就够了。”

卡尔看了眼低头站在一旁的男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有关藏书馆的事。

经过他的代为沟通,恩里克修士已经表示只要伯爵阁下有时间,他随时愿意为城堡的主人介绍藏书室内的众多书籍。

兰斯对此并没有太多反应,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伯爵阁下的反应尽数被卡尔看在眼里,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如往常那样告辞并退出房间,卡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开。

他耐心等着来送热水的仆人们都离开,等到男仆安德斯出来找人倒水时才再次出现,将人带到走廊边。

“昨天到今天,伯爵阁下身边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城堡总管压低声音询问道。

“没、没有吧?”男仆安德斯端着水盆,一脸懵懂地抬起头,“就是……感觉阁下昨天睡得格外好,所以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心情特别好,其他也没什么……”

卡尔扫了眼水盆中微微荡起的波纹,拍了下男仆的肩膀,叮嘱对方要好好照顾伯爵阁下的起居不能懈怠等等,这才招手让等在一旁的仆从去接他手中的水盆,自己则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转告今晚在最上层守夜的人警醒一点,不要打瞌睡。”走到下一层时,城堡总管对正在巡逻的两名守卫如此说道,“有什么异状,哪怕是一点声音都不能疏忽,明白吗?”

正好来找上司的盖伊恰好听到这句话,有些疑惑地往上看了一眼,却也没细问,只一边向总管汇报今天去尼托海姆城市政厅得到的一些反馈,一边一路跟着总管先生回到他位于门楼的房间。

“……还有,您之前托海因茨会长查的事他都一一找人问了,但没什么准确的消息……”

关上门后,盖伊走到卡尔总管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他说从三四十年前坎普斯集市衰败后,我们这边就很少有人去罗兰内陆做生意,后来罗兰和马黎打起来就更没人愿意去了。而且除了北边的一些港口城市和瓦蓝,罗兰北部的市场几乎都被吕得的商人们霸占,那群人一贯排外,又有罗兰王室的支持,我们这边的商队去一趟一路交的税都不够本钱……所以至少最近十年,商会的都没有人去过罗兰内陆,更别说是吕得城了……”

“可我听说,北方商会同盟的人经常会去瓦蓝和勃利石,往南连阿奎亚的葡萄酒和喀斯特的黑皂都能搞到。”手指在桌面点了点,卡尔总管再次开口道,“海因茨会长说起过好几次,难道就没真派人去过?”

“去年秋天是派人去过,但那几人现在正在边境接受隔离呢。”盖伊无奈道,“这次瘟疫扩散得跟十二年前那次一样快,听说靠近蓝河和丹乌斯河的好几个港口已经出现疫情,更进一步就要蔓延到戈尔波男爵领了……对了,海因茨会长还想向您打听一下,这种封闭还要持续多久。现在城市内已经开始出现怨言,如果持续太长时间城市委员会可能就要扛不住压力……”

听着这再明显不过的试探,卡尔总管忍不住冷呵一声。

“尼托海姆想要效仿乌姆城实现城市自治,第一步就是要能靠自己立住。遇到这点麻烦就找领主解决,还算什么‘自治’。”

城堡总管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沾了沾墨水,一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一边冷淡开口:“转告他,伯爵阁下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知道的防疫手段都说了,现在证实那些手段确实有效。要是尼托海姆城内的人自己愿意把疫病引进城,亲手掐灭好不容易积累起的希望,那除了自作自受我也无话可说。”

***

比起还在熬夜处理城堡事务的卡尔总管,位于主楼的兰斯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床上睡觉了。

昨天他为了甩开那些继续靠近的“黑手”,跑到那位女士所在的西塔楼凑合一晚实属迫不得已。要是细究起来,这样的行为称得上是十分冒犯。

而今天一整天,即使他没再靠近西塔楼也没有再见到那些“黑手”,想来那些东西大概也是放弃纠缠他了……这样的话,他还是觉得在自己的房间睡比较妥当。

抱着这种侥幸心态,兰斯小心翼翼地洗澡,小心翼翼地做完睡前祷,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发现身边的一切都很安静,“黑手”果然没有再出现,这才安详地闭上眼睛。

同时,位于外间的男仆安德斯听着门内的祈祷声结束后也没有继续传来其他声音,顿时也安心了。

只有吾主知道,他刚刚被卡尔总管叫住时整颗心都吓得差点蹦出来。

还好伯爵夫人的房间本来就和伯爵的房间是连同的套房,可以通过内部的内门过去,不需要特地走走廊,这才没让外面守夜的人发现异样……

要是伯爵是去跟情人幽会就算了,他作为能分享秘密的人肯定会得到伯爵阁下的重用……可昨晚那到底算什么啊!在一个全是灰尘的房间睡一晚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安德斯真是想破脑袋都没能想通伯爵阁下这么做的原因。

好在今天伯爵阁下直接上床了,应该不会再折腾,他也能像平时那样睡个好觉……

这么想着,男仆掩嘴打了个哈欠,将自己常用的铺盖卷拿出来铺好,钻进去后安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安德斯梦见自己久违地回到家。早已去世的母亲心疼他,特地为他宰了一只鸡庆祝。

而就在他撕下一条鸡腿准备开啃时,身边突然出现的弟弟却非要跟他争抢。

他不给,弟弟就扑上来拽住他的手臂不停晃……晃着晃着就把他晃醒了。

安德斯在有些刺眼的烛光下睁开眼,猛然对上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当即吓得张嘴就要叫。

然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显然比他的动作更快,一只大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嘘————是我。”

兰斯按住男仆的嘴,直到对方冷静下来才放开:“安静点,不要出声。”

“……伯、伯爵阁下?”刚从梦境缓过神的男仆震惊坐起身,“您、您怎么在这——”

“我要去西塔楼。”他的主人无情打断他的话,压着声音说道,“跟昨天一样,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让任何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