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房门被敲响,再次对上卡尔总管那双深沉的眼睛,菲丽丝的内心已经平静到没有任何波动。
在走到楼下,将那沓麻纸交给那位看守西塔楼的守卫时,她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是她经过思考做出的最终选择。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没什么可后悔的,她也已经做好了承担最坏结果的打算……
视线扫过卡尔总管身后,发现总管先生只带了他的一名副手来到这一层,菲丽丝便率先露出一个略带惊讶的表情。
“晚上好,菲拉薇娅女士。”见她开门,卡尔立刻后退一步,举起手中的那一沓麻纸,“我知道现在并不是个拜访您的好时间,可关于您递交过来的这些,我想我们必须好好谈谈。”
“哦,当然……我写之前也猜想过您可能会对这里的内容有疑问。”
见对面二人都没有进门的意思,菲丽丝便也端正站在门口,用略带抱歉的语气说道:“与之前的‘医药’篇一样,这次的内容里有不少并非出自《博物志》本身,后半部分加入了一些我和很多人从上次瘟疫中总结出的经验。我觉得您应该会对这些内容感兴趣,所以擅自写上去了……如果您觉得这样不妥,那在装订时把后面那几页删掉就好……”
“……关键不是这些内容是否有问题,而是你为什么偏偏在现在写了与瘟疫相关的内容!”站在卡尔身后的副手没能憋住脾气,率先质问道,“而且偏偏是在今天递交过来,还是在这个时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
“盖伊。”
城堡总管转过头,用一个眼神制止了副手越来越激动的声音,可转回头看向菲丽丝时目光依旧深沉。
“请您原谅盖伊,他话说得有些急躁。”卡尔静静看向面前的女士,每个音节都不急不缓的,却隐隐带上了某种压迫感,“但我确实也对此抱有一些疑问,女士。为什么您会突然想到写与瘟疫相关的内容,还在今天晚上托人将书稿递交给我,过去您可从来没托人向我转交过您的稿件。”
这个问题菲丽丝早就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此时回应起来也不算慌乱。
“我不知道这居然会让您感到如此困扰,先生。按照我之前列出的目录,‘瘟疫’这个大篇章本就接在‘药物’之后,上面的内容我从这个月的月初就开始写了。”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又看向总管手中的麻纸,“主要是这个章节刚好写完了,而我之后的一段时间要集中精力帮助恩里克修士修复藏书室里的书,默写《博物志》的工作可能要搁置一段时间,所以就打算让您先看看这些已经完成的新章节……”
这么说着,菲丽丝还带着疑惑看向总管身后的男人:“我没想到这会让您在这个时间造访……而且盖伊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您刚刚说我‘已经知道’是在指什么?”
对上女人那双充满无辜和茫然的眼睛,盖伊差点被气到倒仰。
挑衅,这绝对是挑衅!他才不相信世上有这种巧合!
怎么可能他们这边刚收到南边有瘟疫爆发的消息,她就送来了一沓写满如何对抗瘟疫的麻纸……这个女人绝对是知道了什么!
可真要说她是知道了瘟疫爆发的事才特地递上这些,又很说不通。
现在距离那位传信人进入城堡也才过了不到四个时辰,是秘密单独禀告伯爵阁下、又由伯爵阁下转告给自己信任的几个心腹,所以这个消息到现在也只有城堡内最上层的几名管理者才知道……
如果说一定有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这个一直待在塔楼上的女人,那就只有目前知情的几人里出了奸细。
伯爵阁下和泽门爵士肯定不可能,卡尔先生自从得到消息后就在忙前忙后也没有时间,那个报信的边境守卫还被人关在单独的房间里,完全处于监控中,负责监视他的人全都没有移动过……算来算去,反而是他盖伊最有可能了!
当然,盖伊知道自己肯定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过这个消息。
可为了能在总管先生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现在非常急于跟眼前这个女人撇清关系,说话语气自然更加不客气。
“不要装傻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他如此说道,“我劝你早点坦白比较好,不然我们有的是方法让你开口——”
“盖伊!”
卡尔再次打断副手的话,这次声音里明显带上警告:“你去守住外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来。”
被自己的上司喝斥,男人抿嘴瞪了菲丽丝一眼,这才大步走向这一层的走廊。
哐————
随着走廊南侧的外门被关上,菲丽丝交握着的双手手指跟着动了下,藏在左手手掌下的右手拇指微微按住藏在袖口的削笔刀刀柄。
“让我们更坦诚地谈一次吧,女士。”
卡尔总管抽出第一张纸,露出最上方的标题:“您至少要告诉我您将这些交给我的真实原因。”
“…………”
“看您的意思……难道伯爵领内真出现瘟疫了?”见对面的男人没有否认,菲丽丝在惊讶之余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圣母知道我是否在说谎。可卡尔先生,就算您还在怀疑我是个试图对尼托不利的奸细,那在您的设想中,我在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伯爵领内爆发了瘟疫后,却在第一时间将这些防御瘟疫的知识交给您,那请问我的动机是什么?是觉得那个一直在暗处帮我的‘内应’暴露得不够快吗?”
“您可以是在获取我的信任,也可以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帮您除掉某些人,或者两者皆有。”卡尔总管的声音里依然听不出任何起伏,“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您应该也对我有所了解,女士。只要您本人的目的不是对此地的领主不利,我很愿意为您提供更多便利。但我的条件不变,我不能与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合作。”
菲丽丝:“没有罪犯会蠢到用自首的方式证明自己没有犯罪,先生,我确实不知道、也没有条件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我会写下这些,完全是因为我觉得它们需要被写出来。”
“承蒙吾主恩赐,圣人救助,十二年前的那次瘟疫没有夺走我的性命,我没有一天不为此感到庆幸。”
“只是在那之后,我实在看到过太多死亡。每天在夜里闭上眼,我依然能听他们临死前的哀鸣……即使见过再多次,我还是无法做到对这种事熟视无睹……”
“我……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说出这句话,菲丽丝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又很快沉淀下去。
她抬起眼,迎着烛光,一眨不眨地看进那双深沉的眼睛里。
“我知道这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但哪怕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因为我所掌握的知识活下来,也算是我报答了那些帮助我活下来的恩人。”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脊背挺直,下颌微微上扬:“请原谅我依然不能告诉您我的来历,先生。但出于对您的信任,我可以告诉您,我能默写下的书籍远不止一本《博物志》。佩秋拉夫人的藏书也许在帝国的贵族中算多,可如果她现在还活着,并允许我一直留在这里,我就能在十年内让她的藏书增多至少一倍。”
“…………”
“所以,这就是您一开始选择佩秋拉夫人的原因。”
沉默半晌后,卡尔总管说道:“您从那张布告中看出她对书籍的重视,您留在这里、做翻译工作的同时又藏匿纸张写另一本书,就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将您脑中想写的书籍全都写出来……”
他这么说着,又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您如果有这样的本事,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去处,至少是会让您享受到更好待遇的地方,又为什么特地在这种偏僻之处过清苦的生活?”
“这要看您要如何定义‘清苦’。”菲丽丝跟着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在这里,我有一间坚固且无人打扰的房间,有能填饱肚子的食水,有足够御寒的衣物和取之不尽的纸笔。如果佩秋拉夫人还在,我还有一个能充分理解我的价值、信任我保护我的雇主——我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算是‘清苦’。”
“……可您还是没有解释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卡尔依然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您为什么这么着急,想尽办法都要把脑中的书籍写出来……”
“我以为,这座城堡内至少您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菲丽丝保持着站姿,吐出的每一个词语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知识是吾主给予的礼物,需要传承和传播」——不但是曾生活在这里的希尔乌斯教授这样想,所有草叶派修士都信奉着这个真理。”
听着她用通用语吐出熟悉的话语,即使在之前已经有所怀疑,卡尔还是不免产生一瞬的愣怔。
“…………你真的认识他,你认识厄尔玛修士……”
他开始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女人,又皱起眉:“……不对,你太年轻了。他五十五年前就进入这座城堡隐修,你不可能认识他……”
“我不认识‘厄尔玛修士’,我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吕得大学的希尔乌斯教授’。”
“希尔乌斯教授精通包括通用语在内的四门语言,曾是吕得大学最著名的文法和修辞学教授。他在四十岁左右正式成为修士,后来他和其他修士因坚持颂扬草叶派的教义被打为异端,送到采石场服役,又借由采石场工人暴动集体逃走了。”余光扫了眼飘在一旁的白影,菲丽丝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在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他的一位学生曾想要找到他,却只听说他被帝国的某位贵族庇护收留,具体是谁并不清楚……他的那位学生便是我的恩人之一。”
卡尔听着这不可思议的故事,似乎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理智告诉他,这个故事简直比手中麻纸上的文章更加巧合到荒谬。
可就像他无法找出这篇文章的破绽,这位“菲拉薇娅女士”说出的有关厄尔玛修士的信息准确到惊人。不但说出了仅有他一人知道的信息,还说出了他不知道的信息……这让他不得不相信眼前的女人至少是在过去听说过厄尔玛修士这个人。
“……所以,您的那位‘恩人’,也是一位草叶派修士?”他面露恍然,“这就是您必须隐姓埋名的理由吗?”
菲丽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做出一个标准的祈祷手势:“我的恩人在弥留之际最后留下遗愿,就是将他教授给我的所有知识用纸和笔继续记录下来,交给能真正懂得它们价值的人。我原本的计划是去礼布斯,可听说皇帝陛下曾是前任教皇冕下的学生,我便产生了犹豫……也是在这时,我看到了佩秋拉夫人发布的告示。”
“这也许就是圣母的指引。在我看来,佩秋拉夫人对我非常信任,也是个更能让我交托信任的人……”停顿片刻,她的脸上显出些许无奈和悲伤,“我只是没想到,她最后会以那种方式离开。尽管很遗憾,但我也有必须做的事,我需要继续完成恩人的愿望……您手中的这些,也是其中之一。”
再次看向已经陷入沉思的城堡总管,她指向对方手中的麻纸:“这些关于‘瘟疫’的防范措施都是真实可行的。如果伯爵领内真的出现了瘟疫,是与十二年前的那次一样,那些方法至少能减缓疫病的传播速度。当然,如果您对我的这番坦白不满意,还请看在我救过朱尼厄斯少爷一次的份上,请您遵守您当初对我的承诺。”
“…………”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卡尔退后一步,郑重朝她的方向深行一礼:“如果您不介意,您刚刚说过的话连同这些书稿我会立刻转交给伯爵阁下。”
“这是当然。”菲丽丝同样提起裙摆,朝他微微低下头作为回礼,“愿吾主与您同在,先生。”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慷慨激昂ver):这些都是我恩人死前最大的愿望!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我要用我的智慧要完成他的遗愿!
派勒乌索教授:哦。(揣手静静盯.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