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菲丽丝听说新任的尼托伯爵为了让自己的堂弟做唯一的继承人,甚至打算非常超前地成为一个“不婚族”时,她的心情也不免稍稍有些复杂。
就算是几百年后,年轻人不结婚都难免遇到不开明的长辈反复念叨,更别说这是在还以血统分阶级的中世纪。
除了自愿成为修士的人,普通人中都只有最穷困潦倒的男人才结不了婚,不愿结婚还不愿生孩子的贵族大概会被人当成疯子。
不过要完全站到那位新伯爵的立场上,菲丽丝倒也能猜到他这么表态的原因。
以联姻为目的的婚姻必要条件就是生孩子。一旦他作为现任尼托伯爵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朱尼厄斯的继承权就会跟着往后推。
如果他现在的这些剖白都是装模作样的假话,事情反而好办了。可如果他是认真的,就是想让堂弟做继承人,那婚后不跟老婆和老婆的娘家狠狠打起来才怪。
非常不幸的是,就从他回到城堡后这一个多月的所作所为和私下的言行举止看,幽灵们一致认为这位“新尼托伯爵”一直在做戏的可能性相当之低,反而是个死心眼老实人的概率非常高。
但很难得的,菲丽丝这次并没有完全接纳幽灵们的结论。
尽管她与那位年轻的伯爵阁下只见过短短一面,对方也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坏印象,甚至可以说第一印象非常好,可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不自觉地将菲丽丝脑中的某根神经不断拉紧。
“……他现在又没有亲信,还能有什么算是‘私下’的言行?当然是要一直做出温良无害的样子拉拢人心,等真正把手中的权力抓稳了才会开始现原形。”菲丽丝甩了甩有些僵硬的手腕,看向还噘着嘴不算服气的冉娜,故意拉长声音道,“看人也不能只看脸呐——坏人才不会把自己想做的坏事写在脸上,英俊漂亮的男人才更容易做坏事!”
“我、我才没有只看脸!”
冉娜忍不住在原地跺了跺脚,愤愤道:“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啊,大家都觉得他不像个坏人——”
“——现在不是,不代表未来不是。”
“拿法的埃铎勒在七八年前可是个饱受称赞的好人,在罗兰王室中的声誉都非常好,但你看后来呢?”
菲丽丝清理好笔尖,再次将其浸入墨水,淡淡道:“能仅从表面看出来的恶人只能说明他们也是蠢人,真正聪明的恶人可不会提前让人看出自己想做坏事。”
“这……你这样说也有些太偏颇了吧?”冉娜张张嘴,皱眉反驳道,“按照你这种衡量标准,岂不是要等到一个人死后才能被评价是好人还是坏人?”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菲丽丝一边抄写着麻纸上的笔记一边理直气壮道,“活人就是有不确定性,谁能保证自己能做一辈子的好人?”
见她如此,冉娜想继续反驳却一时又找不到论点,只能在原地转悠干着急。
派勒乌索教授看着好笑,赶紧在小姑娘快急哭前点点她的肩膀,又指了指菲丽丝现在正在抄写的东西,瞬间让冉娜双眼一亮。
“那恩里克修士也还没死呢。你敢不敢说,恩里克修士现在也不算是个好人?”
冉娜直接飘到好友桌旁,拍拍那张写满麻纸的草稿笔记,得意抱起手臂:“如果他不是个好人,你为什么要那么关心他,还要帮他做这些?哎哎,可不要说这是在拖延时间,你自己说过光是写一本《博物志》足够你把时间拖到明年了!”
突然被反将一军,菲丽丝不由朝面带得意的少女挑了下眉。
“我会帮他做事,主要是因为他想要做的东西也是我想做的,而且做这些能让我在这里的生活更舒适,这与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关系不大。”这么说着,菲丽丝还指了指另几张草稿,“我不但在帮恩里克修士写书,还在帮卡尔总管写书呢。你怎么不问一问贝尔碧娜,她觉得卡尔是不是一个好人?”
冉娜:“…………”
眼看着自己最爱的学生被气到鼓脸,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开口了。
“算了吧冉娜,她这就是说不过你才故意转移主题,跟着她的思路走你就输了。”老教授摸冉娜的发顶,又瞥了眼自己那最“糟心”的学生,“我看她就是因为那位新伯爵跟那根搅屎棍一样都是金头发蓝眼睛,所以在那里迁怒呢。”
这么说着,老人还拖着冉娜往后飘远了一段,声音却更加挑衅:“还好意思说人家‘只看外表’?呵呵,我看这里最看外表的是你才对吧!你真心觉得所有金发蓝眼的家伙都是坏蛋?”
菲丽丝:…………
正在菲丽丝撸起袖子,准备跟这位老古董再好好“辩论”一番,刚从外面飘回来的哈特敏锐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不由愣在原地。
“……为什么说金发蓝眼的都是坏蛋?我也不算是坏蛋吧?”
青年十分受伤地捂住胸口,痛心看向室内所有人:“我也想要一头像菲丽丝女士那样漂亮的黑发,可这种事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啊,我们全家都没有一个黑头发的!”
菲丽丝:…………
眯起眼用力看了看哈特那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半透明身体,菲丽丝终于发现这位天天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的家伙也符合“金发蓝眼”这一特征……
意识到这点后,之前堵在喉咙里的那股气突然就莫名其妙散开了,反而转化为一种深深的无语感。
“你误会了,那只是一个比喻,我们是在讨论人不该因彼此的外貌产生偏见……”见哈特依旧一脸懵懂地看向自己,菲丽丝直接瘫坐到座椅上,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个了,你这个时间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哦对!我是想来说商会那边的事来着……”
非常丝滑地越过那些自己听不太懂的东西,哈特直接接过递来的台阶,开始叭叭讲述起自己今天在尼托海姆城商会内听到的惊天秘闻。
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居然真的遵照卡尔总管的指示、派人去乌姆城散播“某种消息”了!
尽管后来海因茨会长突然转换了一种哈特听不懂的语言,让他没能听到那些人具体散播了什么,但结合最近和之前卡尔总管与其他人的对话,菲丽丝也能大致猜到他们想做的事。
不管暗中操控杀死尼托伯爵一家的到底是不是威登堡侯爵,对现在的尼托来说,西边这个势均力敌的老冤家也是目前最大的威胁。
可真要细究,没有哪个领主是没有弱点的,威登堡侯爵自身也有个相当致命的缺陷——侯爵本人已经步入老年,侯爵唯一的继承人却只有十岁。
算下来,威登堡侯爵大概是四十多岁才生出这么唯一一个儿子,不管是在什么时代这都算是晚育了。
如果再加上侯爵本人从二十岁出头继承爵位后就开始不断努力造人、熬掉两个老婆并在数个情人的陪伴下才造出一个孩子的效率看,这大概率是他本人的生育能力有问题。
而且按照哈特和贝尔碧娜的说法,这已经不是威登堡侯爵领第一次出现继承危机的问题了。
上一代的老威登堡侯爵就因为生了一个女儿后快二十年都没再生出一个儿子,这才会觉得自己死后爵位和领地都会便宜侄子,也因此借着女儿出嫁、把肥沃的德雷格划给当时唯一的女儿做嫁妆,间接引发了后面那一系列的争斗。
而现在的威登堡侯爵也犯了跟自己父亲当年差不多的“错误”。
在努力了那么多年连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后,他便在一次重病后想着干脆培养侄子成为继承人,却没想到刚把侄子带到身边好好培养了五六年,一名情妇居然怀孕并生出了一个儿子……
按照圣教的教义,私生子不能成为合法继承人。
为了能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成为继承人,威登堡侯爵直接跟生产后就起不来床的情妇以闪电般的速度结婚。即使后者很快去世也无所谓,有了这个名头儿子就是婚生子了,他也算是有了一个真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继承人。
有了儿子,侄子当然就不重要了。
不仅不重要,还会成为需要提防的人……毕竟儿子还需要时间长大,侄子可是已经成年。再加上之前威登堡侯爵确实是真心在培养侄子成为继承人,这么多年过去,不说侄子本人,侯爵领内也难免会有人生出别的心思。
过去的尼托伯爵也没少因为这件事嘲笑自己的老冤家,至于有没有暗中弄什么小动作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
已知的现状是,如今的威登堡侯爵已经开始将自己的侄子边缘化,只在平时安排些帮忙跑腿的活。如果不是这次他声称“身患重病”,而参加帝国会议的人至少也要是个明面上能代表自己的“亲信”,只能派遣除了儿子外血缘关系最近的堂侄,说不定都不会让他再出现在这么重要的场合。
如此微妙的关系就在眼前,想要从中搞事实在不算难事。
除非那位侯爵的堂侄跟他们的“新伯爵阁下”一样,是个不情愿做贵族的贵族,不然只要稍稍挑拨,不怕他不上钩。
“……可是……那到底也是亲手养大他的伯父啊……”
听完菲丽丝的分析,冉娜只感到一阵复杂和悲哀:“几句流言,真的就能让他向自己的亲人举起剑吗?”
“那就要看看我们的总管先生和会长先生会下多狠的手了,反正我觉得不会轻。”菲丽丝咬下一口面包,一边咀嚼一边含糊道,“挑拨最好是一次到位,不然次数多了难免会露出马脚。况且威登堡侯爵都对外自称‘重病’了,那位侄子要真想搏一搏,现在就是个绝佳的时机……”
时间在交谈和琐事中一天天度过。
当火炬之月(2月)即将过去,枯黄的草地从融化的冰雪中冒出头时,最后一波参加过这次帝国会议的贵族们也都纷纷回到自己的领地。
期间皇帝的使者也曾来过尼托伯爵的城堡一次,视察的同时也有意试探这位“新伯爵”是否有想要联姻的意愿。
皇帝的侄女肯定是不能嫁给一个私生子,但总有别的家族会愿意与尼托家族联姻。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边悔婚后也得适当补偿一下,沃尔多皇帝派来的使者居然大方表示,如果尼托伯爵看上了哪家的淑女,只要身份合适,皇帝陛下会愿意从中说和。
有戈尔波男爵的先例在前,兰斯这次已经可以熟练应对这种情况。
先面带惶恐地向使者表示感谢,热情招待对方后又拿出新修改过的“教区法令”,表示自己刚刚失去父亲实在没有心情想这些,先把事推到明年再说。
本来皇帝那边只是客气一下,使者得到舒适的招待又有这么一个现成的理由作为回复也十分满意,暂住了两日后便赶在大斋期到来前回去复命了。
一年一度的大斋期让所有纷杂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与以往的大斋期不同,今年刚刚被授封的新尼托伯爵住在城堡而非庄园,又确实是个虔诚的人,坚持在斋期每天只吃一顿饭。
领主都这样,整个城堡内的人除了还要做重体力活的守卫、虚弱的老人病人和小孩,其他人也只能乖乖只吃一顿饭。
不过就菲丽丝的观察,她虽然一天只有一顿饭,但这“一顿”的分量倒是跟着默默加倍了,也不知道她这是不是孤例……
如此平静的时光又过去快半个月,一则重磅消息跟着商队传来。
从去年年底就病殃殃的威登堡侯爵——威登堡的菲利普突然去世,享年51岁。
由于继承人的年纪实在太小,在向沃尔多皇帝通报侯爵的死讯后,皇帝陛下便直接任命了自己比较眼熟、且刚刚代老威登堡侯爵来参加帝国会议的侯爵堂侄——拉文堡的路德维希成为摄政官,辅佐还未成年的小侯爵处理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