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长子的回归着实让城堡内热闹了好一阵。
尽管当天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厨房那边几乎忙到半夜才休息下来,可因为一顿宴席下来剩菜剩饭也不少,第二天城堡内的人们大多都还带着笑脸。
菲丽丝算是其中比较倒霉的。
由于临时增添的宴席让厨房太忙碌,她不得不饿了一晚上的肚子,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见到一脸愧疚的女仆梅特拎着装着食物的木桶站在门前。
“实在抱歉,女士。昨天亨利少爷回来了,厨房都要忙疯了……彻底忙完时都已经到第十八个时辰,我猜您也许已经睡了……”
年轻女仆打开木桶的盖子,动作麻利地将一盘鹿肉馅饼的切块放到桌上,带着讨好观察着面前人的表情:“这些都是昨天宴会剩下的食物,我给您带了些没动过的……”
遇到这种突发情况菲丽丝也不想苛责对方,只是现在尼托伯爵一家人已经齐聚城堡,春暖花开之际,各种活动都不会少,厨房难免要比之前更加忙碌。
可人每天都要吃饭,总不能每次厨房一忙她就连一点饭都吃不上。
于是,当佩秋拉夫人的侍女在晚上偷偷来取这周的译文稿件时,菲丽丝借此机会提出了这个问题。
“……其实不但是食物上的问题,为了保持仪表,我平时也需要洗漱和适当擦洗身体,还有清洗衣物和床单被单。”菲丽丝一一指出自己这半年封闭生活中遇到的困扰,“被单床单送到外面洗我不介意,但我总有些不方便别人洗的贴身衣物,至少要购买一些肥皂、牙粉和梳子……您是否能通融一下,让我去城内的集市采购一些生活上的必需品?”
这些都是合理要求,侍女一开始还表现得有些警惕,但看到她已经油到打绺的头发和略显窘迫的神情,不由也升起一丝同情。
想到伯爵夫人最近拿到译本时总会露出的期待表情,她觉得还是要适当给这个翻译员一点方便,也好让对方对现在的生活不会生出太多反感或者想要改变的心态……
“抱歉,菲拉薇娅女士。城堡内关于出入的审核很严格,你作为伯爵夫人的私人抄写员,要离开城堡需要提交书面申请并进行严格的审核,其间难免会被人注意到,我没办法做这个主。”
侍女先摇头拒绝,又转而说道:“不过如果你需要什么日常用品可以写下来,我会将清单转交给每天去外面采购的人,之后会找人把东西送过来,并不需要你亲自去做……至于食物也好办。明天我会让厨房那边往这里多送些易于存放的食物,总归不会让您挨饿。”
尽管想要试探出门的计划失败了,但采购日用品的结果总算达到了。
列出清单,并商量好花费暂时从工资里直接支出后,菲丽丝便笑着目送侍女消失在漆黑的走廊。
伯爵夫人的侍女办事效率很快,等到第二天中午,来到藏书室门口送饭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看着一整筐的面包、奶酪和熏肉被搬进藏书室的隔壁,刚布置完今日抄写任务、正准备离开西塔楼的恩里克修士不由蹙起了眉。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听闻事情源自城堡的厨房忙碌导致下属被迫挨饿后,倒也没再说什么。
最后,这位性格死板的修士也只在临走前叮嘱菲丽丝尽量将食物放到距离书稿较远的地方,也不要一边抄写一边吃东西,以免弄脏纸张或引来会啃食书页的虫子和老鼠。
临时上司是个讲道理的人,顶头上司又对自己的技能有依赖,平时接触的人少还不需要担心人际交往问题——等到之前需要的生活用品全都采购齐全后,菲丽丝只感觉自己的蜗居生活真是越来越舒适了。
尤其是与那位只剩一小部分的“老伯爵”达成和平相处的共识、并由幽灵哈特证实对方确实没有再对他们产生攻击行为后,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也总算不用和她一直困在这小小的一层楼里。
由于过去“老伯爵”把整个城堡附近的恶灵都吃得十分干净,外加从菲丽丝进入城堡后这里也还没出现什么新死人,以至于尼托伯爵的这座城堡此刻简直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干净”。
尽管原因确实足够地狱,但这确实让四只幽灵的活动范围大大扩展,以至于菲丽丝都不需要特地问,就会被迫在晚上不断听到关于这座城堡内的新鲜八卦。
什么铁匠跟酒娘在干草房偷情啦,腌肉房的管理人和记账员沆瀣一气、每次处理腌肉都会故意少算两斤各自分着带回家啦,还有个城堡守卫赌博输到只剩个裤衩后居然冒险去总管的房间偷窃,结果被抓了正着等等。
不过最会引起幽灵们关注的当然还是城堡的主人——尼托伯爵一家。
尤其是伯爵的长子,刚从外面回来的亨利少爷。身为“从小看着亨利少爷长大”的人,哈特不止一次对这位少爷新换的造型表现出嫌弃。
“他才二十岁,还没举行授封礼呢!怎么就那么快蓄起须了?”青年的幽灵生动形象地用手指比划出上下胡子的位置,又不断叹息着,“这么一留胡子,他看上去都要跟伯爵老爷差不多大了!说是伯爵夫人的兄弟都有人信!”
“还不是那个新加冕回来的皇帝陛下喜欢蓄须?别说亨利少爷,威廉姆少爷才多大啊?居然也说要开始留胡子了。”
贝尔碧娜跟着撇撇嘴:“我可不喜欢留太多胡子的男人!邋邋遢遢的……尤其是那些下巴像蒲公英一样的男人,看着跟野兽一样不干净!”
听到他们的评价,菲丽丝倒是难得从抄写中抬起头。
在她的印象里,阿斯卡和罗兰人中蓄须的男人似乎都是中年人。比如小菲丽的外祖父卡西莫和乔瓦尼大师,菲勒六世和格雷伯爵也一样,再比如近在眼前的派勒乌索教授。
可稍微年轻一些的,像是拿法国王和他的兄弟,以及罗兰的王太子塞勒斯,除了长期出门在外,正式场合上他们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胡茬……难道留胡子在这时候还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面对这种疑问,作为所有人中年龄最大的派勒乌索教授当然最有发言权。
按照教授的说法,20岁就蓄须的年轻人确实不太常见,一般都是中年后才会开始蓄须。
像亨利少爷这种有家业继承的贵族则大多会在正式成为家主或授封骑士后,需要展现自己男子气概时才开始蓄须。
当然,这都是贵族中的讲究。普通的平民可没有这种什么时候该蓄须什么时候该剃须的烦恼。
毕竟要把下巴剃到跟鸡蛋一样光滑,不但需要精准的手法,也需要足够锋利的刀片,或者请专门的剃头匠理发师,普通人哪有那种闲钱?
“……不过说到底蓄不蓄须都是个人喜好吧?要说真对这方面有要求的,大概只有教廷了。”
派勒乌索教授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咋舌道:“据说以前还没有特别严格的要求,但近几十年教廷一直要求神职人员都不许蓄须,修士们也有差不多的要求……除非是常年在外行走的灰袍修士,大部分修士都要经常剃须。”
菲丽丝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
除了萨瓦托雷修士,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的黑衣修士几乎都有个与发顶一样光滑的下巴……
“再就是……虔诚的人,会效仿修士做吧?”
冉娜用不太流利的帕鲁本语接话道:“就像……手下模仿国王的行动,会照着做。”
“我想你想说,‘就像封臣会模仿国王的行为’,不是‘行动’。”即使是闲聊,派勒乌索教授还是坚持给学生二号的口语纠错,“但你的意思没有错,很多虔诚的平教徒确实会用修士的标准要求自己,因此每天剃须倒也不算有问题……”
菲丽丝就这么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胡子的各种流派,却突然生出了一丝古怪的想法。
民间的流行趋势大多取决于上位者,就像现在,为了讨得新皇帝的欢心,尼托伯爵的长子就在还年轻的时候留起与皇帝一样的胡须,以此表达对皇帝陛下的效忠……那皇帝本人呢?
要是她没记错,这位沃尔多皇帝陛下可是上任教皇的学生,当年会声称自己是“真正的皇帝”也是因为一直有教廷在背后支持。
他本应是个足够“虔诚”的皇帝,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样,用剃须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虔诚”呢?
当然,留不留胡须完全可以解释为个人喜好,也不能因为有人留胡子就批判对方“不虔诚”。
而且据说沃尔多皇帝虽然没能接受现任教皇冕下亲自加冕,但在雷慕城为他加冕的也是教皇派去的特使,并非雷慕的本地贵族或其他“伪教皇”。
这样既合法获得了帝国皇位的正统性、又避免了去邻国罗兰加冕的尴尬,还算是给了所有帝国贵族一个合理的交代,实在是非常聪明的做法……
“……对了!还有一件大事——听说我们的亨利少爷马上就要重新订婚了!”
哈特突然兴奋道:“据说对方是皇帝陛下的什么亲戚,等今年伯爵阁下去参加帝国会议后就能定下,估计明年大斋期后我们就能看到未来的伯爵夫人了!”
听到这样的喜讯,身为外来者的菲丽丝和冉娜自然惊讶,贝尔碧娜却忍不住皱起眉。
“这方面……雅各布少爷(现任尼托伯爵)还真跟他的父亲一样无情。”年轻的姑娘叹息一声,摇头道,“崔特伯爵小姐等了亨利少爷这么多年,说悔婚就悔婚,这算什么事啊……”
“哪有什么办法?谁让崔特伯爵一直站在博伊公爵那边,到现在都不肯公开承认皇帝陛下呢?”
哈特对同伴的唏嘘不以为然:“从路德皇帝(伪皇帝)死后博伊公爵领都有三个公爵了,眼看着已经是艘破船!崔特伯爵自己还想站在上面别人说不了什么,难道还要让亨利少爷一起站上去?”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觉得那位伯爵小姐也太可怜了点,她今年应该也到二十岁了……”贝尔碧娜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兀自叹息,“要是早想解除婚约,明明可以早两年就说啊,也不耽误对方嫁人……现在把人家姑娘耽误到这么大,又要悔婚,这不就是、不就是……”
“两头下注,唯利是图。”
派勒乌索教授帮她补充了没想到的词语,忍不住冷哼一声:“不就是因为前两年‘皇帝大赛’还没个结果,尼托伯爵两边都不想得罪,所以才会拖着一边又讨好另一边?现在胜负已分,当然要让儿子去娶赢家这边的亲戚……”
哒——
沾满墨水的笔尖重重敲到纸面上,在笔尖周围溅出点点微不可见的墨点。
菲丽丝注视着那些小小的墨点半晌,这才拿起小刀将它们轻轻刮干净。
完全没有契约精神,以利益为驱动力的反复横跳……真是不管哪里的贵族都没有区别。
“……让另一个家族承受这样的侮辱,他就从没想过会被报复吗?”
菲丽丝突然淡淡开口打断众幽灵的讨论:“还是说他能认定,那位崔特伯爵没有能力报复?”
她骤然用这么冷淡的声音开口,哈特都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但左右看了眼更怂的贝尔碧娜,只能认命地自己解释。
“应该……应该是吧?”青年幽灵磕磕巴巴地解释道,“崔特伯爵的领地不算大,实力不强,又跟尼托没有接壤的地方……如果崔特伯爵不是路德皇帝(伪皇帝)的小舅子,当年也不会有这桩婚约……现在皇帝都换人了,他那三个外甥又那么不争气,他、他就算有委屈也没人撑腰啊……”
“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你难道每碰到一次都要生一次气?那你可活不长。”
看出她的情绪变化,派勒乌索教授如此说道:“想开点吧。那什么崔特伯爵又不会是什么毫无瑕疵的圣人,一坨狗屎欺辱了另一坨狗屎而已,有什么值得你生气的?”
突然听到一向严肃的老教授吐出如此粗鄙之言,哈特和贝尔碧娜瞬间目瞪口呆,只有菲丽丝被他的“狗屎论”逗笑了。
“我没有在生气,只是有些担心……”她摇摇头,继续将笔尖浸入墨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静生活的地方,我只希望这里的安宁持续地越长越好。”
“会的会的,肯定会的!”
哈特忙不迭点头:“只要亨利少爷真能娶到皇帝陛下的亲戚,至少能保证皇帝还活着的时候没人会主动挑衅!”
…………
要是联姻真有那么大作用,那罗兰王太子和拿法国王也不会打成不死不休的死敌了……
心中依然带着消极的态度,但对上四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菲丽丝最终还是露出一个笑。
“那就愿吾主保佑,让我们的皇帝陛下能足够长寿吧。”
***
当菲丽丝还在与幽灵们闲聊时,千里之外,他们谈论的对象之一正愤怒地将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
“哭哭哭!到底有什么可哭的!”
崔特伯爵恼火地指着正依靠着母亲的女儿,愤怒道:“一个抛弃你的渣滓值得你伤心成这样?!”
“…………这时候您就少说两句吧!”
崔特伯爵夫人抱住女儿的头,瞪了眼丈夫:“她都这么伤心了您又何必继续在伤口上撒盐?您要有气也该冲着惹您生气的人撒!”
被自己的妻子赶出卧室,崔特伯爵十分窝囊地在走廊里转了两圈,最后也只能跺脚发泄。
如果自己的姐夫还在世,别说一个尼托伯爵,就是五个十个他也能收拾啊!
可姐夫一走,三个外甥就完全陷入内斗不能自拔……别说争取皇帝的宝座,连领地都分成了三份,曾经强大的博伊公国就这么散了!
如果只靠自己的实力,拼尽全力倒是也能为女儿挣得一份“公道”,可这又有什么好处呢?
发动战争需要理由也需要足够的利益驱动,单单是取消婚约、自己受到侮辱可无法得到手下人的响应。
况且尼托伯爵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双方还有地理上的距离,他真开战谁输谁赢还说不准……到时候挑衅不成反被揍,那就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如此一来,理智上判断,也只有忍下这股怒气最有性价比……
可这实在让人不甘心啊!
凭什么那种两面三刀的小人能如此轻易地羞辱自己,又借自己为踏板爬到更高的位置?
凭什么这种家伙能毫发无损地走到新皇帝身边,成为新宠,自己却要因此受尽别人的嘲笑!
就在崔特伯爵的怒意即将达到一个临界点时,一名侍从小心翼翼地上前,观察着主人神情的同时递上一封信。
“阁下,威登堡侯爵的信使造访。”
侍从小声说道:“信使说,有重要的事需要与您面谈……”
作者有话说:
顺便一提,男主现在还没有蓄须
一个是他虽然丧但一直喜欢暗戳戳跟他爹的喜好反着来,再就是他是比较虔诚的那类人,只要有条件就会剃剃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