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炭与血1 “也许,

有时候菲丽丝都会忍不住感慨,虽然伊莎贝尔修女性格不好、说话刻薄,但至今为止,她对大事件的预测从没出过错。

就在人们为两国签订“停战协议”欢呼雀跃的第三个月,西边再次开战的消息不胫而走。

由于“和谈——签订停战协议——撕毁协议再战”的步骤重复太多次,不管是科冬镇的镇民还是修女院的修女们都没有太大反应。

大家都短暂诧异了一下,再骂两句“不是人”的马黎人,就麻木地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

一切都在循环。

瘟疫时是这样,战争时也是这样。

当一件不寻常的事发生太多次后,就算它再不合常理,也会慢慢被人接受。

而对修女院的修女们来说,613年与过去十几年中的每一年并没什么区别。

祈祷、进食、工作、入眠——她们的生活是那样规律而充实。

也许会有人觉得这种“没有新闻”的生活很无聊,但在菲丽丝看来,这种“没有新闻”的平凡之日才是最好的日子。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希望今后的每一天都不要出现什么“重大新闻”。

别的不说,在这一年的“平凡之日”中,缮写室中的工作进展得意外顺利。

经过几年痛苦的学习,派勒乌索教授的教学成果总算有了阶段性成效——其中最明显的是菲丽丝的书写速度变快了。

如果不是为了谨慎,现在她记录书写《编年史》时甚至不需要在蜡板上书写草稿,直接就能将伊莎贝尔修女口述的信息转化为书面语写下。

这种进步让她已经不需要一整个上午都泡在藏书室。

而书写《编年史》也不是每天都有内容可写,如今她最多只需要在藏书室待一到两个小时就能回到缮写室帮忙。

于是,在来到修女院的第五年,菲丽丝总算担起了画师的工作。

凭借着王太后给予的三支貂毛笔,她的画师之旅从开始就十分顺遂。

最开始菲丽丝还会以“手生”为遮掩稍稍放慢速度,但有些开关就是一旦开启就停不下来。

很快,她比常人足足快三倍的出稿速度就震惊了整个缮写室。

时隔四年,那个“被圣莱卡祝福过”的名号再次传开,连酿酒坊那边的修女都听说了,遇到时有人还会跟着打趣几句。

不过这种事在别人看来只是个会在用餐时说一句的小八卦,对克丽丝汀修女来说,她的开心程度简直不亚于发掘到一个金矿。

自从菲丽丝正式开始做绘图工作后,这位缮写室的负责人就没有一天不在笑,看向少女的目光日渐慈爱。

有时候菲丽丝完成一张书稿的彩饰、想要离远点看看整体效果时,会毫无预兆地发现她正笑着站在自己身后……

说实话,其实挺吓人的。

至少那次她吓到差点把自己的笔扔了出去。

“……如果我当年的抄写员能一天抄写十页……不,六页就行。只要每天抄六页并保证里面没有错字,不需要我一行行检查,我也能把他当自己亲生孩子疼爱……”

飘在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叹息一声,开始装腔作势地感慨道:“真好啊——这样的好人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啊——”

菲丽丝:…………

短暂的无语后,她决定无视老教授那愈加做作的声音,继续抬步走进藏书室。

不是她不守承诺,只是现阶段她也没什么好办法开始帮这位幽灵完成遗愿。

先不说制作一本手抄本的工作量实在太大。就算不加插图、用最廉价的木头做书封,造价也高得可怕,根本不是她一个没有私产的小小修女能负担起的。

更何况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说法,他那本“百科全书”里包含了不少教廷不对外开放的“禁书内容”,以及一些“异教徒的藏书”。

菲丽丝倒是不介意这种事。知识就是知识,只要实用、能帮助人就是好的。

但放在如今的时代,要把这种“违禁内容”写下就只能她自己悄悄地搞,不能借助外力。

光是这两重限制就锁死了99%的可能性……不过也不能说全无希望。

与现代一样,名气和人际关系是“拉投资”的重要一环。

借着艾琳娜修女院的关系,她其实已经积攒了不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人脉。

上至罗兰王太后,下至身边的修女们,只要关系打好,都可以成为自己的潜在投资人。

尤其是伊莎贝尔修女和索菲亚院长。

既然她们都能想到编写《编年史》,那提出编写一本“百科全书”对她们来说应该也不会太难以接受……反正塞内容什么的可以到时候再想法子,只要项目开启总能有办法。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必须尽量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只有有价值的人才更有话语权,也更能让别人重视自己的提议。

反正现在这具身体不过才13岁,目前身体健康、没任何不良疾病,多干几年,等到积攒起属于自己的威信再提出想法,那一切就都还有可能……

暂时放下脑中飞速闪过的想法,菲丽丝像往常那样与伊莎贝尔修女打过招呼,坐到桌前,开始准备记录今天的“编年史”内容。

然而不等她记下两行,听着老人结束口述一段信息,紧接着开始说起下一段时,少女忍不住拧起眉头。

“请容我打断一下,伊莎贝尔修女……您刚刚说的内容在前天已经说过。”菲丽丝提醒道,“您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会?”

听她这么说,老修女罕见地愣了下,这才接过她递来的记录阅读起来。

“还真是……那今天应该就没什么东西可写了。”

再三检查过,确认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后,伊莎贝尔修女便朝她挥挥手:“你去缮写室帮忙吧……顺便带我提醒一下瓦拉修女,她昨天又忘记还书了。”

菲丽丝点点头,清洗过笔尖并整理好桌面后便准备出门。

但鬼使神差地,她在临走前转身往后看了一眼。

明亮的阳光从窗户射入室内,勾勒出老人略显佝偻的身形。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伊莎贝尔修女最近似乎瘦了些……

“…………”

“伊莎贝尔修女,您看外面天气这么好,您就不想出去散散步吗?”

菲丽丝突然说道:“也不用太久,每天走半个时辰就可以,或者去室外坐一会儿也好,这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我还没老到需要你教我做事。”

窗边的老人打断她的话,如此说道:“去做你该做的事,菲丽丝,我的事不需要其他人指手画脚。”

尽管早就预料到这种回答,菲丽丝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一声。

她没有再劝,应了一声后便转身出门了。

回到缮写室,她先与克丽丝汀修女打过招呼,看了一圈后走到其中一位修女身侧,小声将伊莎贝尔修女的“还书通告”转告对方。

“什么?可我昨天明明还书了啊?”

那修女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又对身后的修女询问道:“你跟我一起去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是啊,我跟瓦拉一起去的。”坐在后排的修女同样惊讶道,“会不会是伊莎贝尔修女记错了?”

这倒是个很合理的解释。

毕竟缮写室里有十几名工作的修女,有时候有人还会一次性借两本书,记错也很正常……可从菲丽丝来到缮写室,伊莎贝尔修女就从没在这方面出过错。

一天内连续出现两次异常,这让菲丽丝瞬间产生警惕。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记下瓦拉修女声称已经还回去的书名和书的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开始本日的工作。

直到代表第六个时辰的钟声响起,众人一起祈祷完准备去食堂,她借口自己有东西落在藏书室,敲门进去一趟。

瓦拉修女口中的抄本特征还算明显,书脊处由黑色牛皮包裹,上下各有两个固定用的金属扣——按照这个特征寻找,菲丽丝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本好好放在书架上的抄本。

“你到底弄丢了什么?”

伊莎贝尔修女见她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忍不住说道:“你今天就来了一会儿,要落下东西也该在书桌那边。”

“抱歉,是我记错了,那个东西应该是被我落在宿舍……”

得到答案的菲丽丝随口找了个借口快速离开。

只是在用完午餐后她没有立刻与冉娜和昆蒂娜离开,而是快步拦住即将离开的索菲亚院长,小声将今天发生的事转告对方。

其实对老年人来说,记忆力衰退是个很正常的现象。

尽管不知道伊莎贝尔修女的真实年龄,但从她那已经全白的头发和出现暗斑的松弛皮肤也能看出她的年龄应当很大了,偶尔记错一些事实在很正常。

“……别说伊莎贝尔修女,我有时候都会转头忘记自己刚刚要说什么,你也不用太担心。”

听完菲丽丝的描述,索菲亚院长如此安慰道:“不过这件事我记下了,有时间我会去找帕里神父问问有没有能健脑的药方。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平时可以多跟她说说话,发现有其他问题也可以像今天这样告诉我。”

健脑的药方……

一瞬间,无数现代保健品和老人被保健品坑害的新闻从眼前一掠而过,弄得菲丽丝一时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嘴了。

好在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科普,这个时代所谓的“健脑药方”不过是些鼠尾草、生姜、肉豆蔻、黑胡椒等辛辣味的植物根茎、香料和药草混合研磨成的药粉,最后将其用醋混合到一起用来漱口。[*1]

原理据说是可以调节大脑内“体液失调”的问题,或者将其作为兴奋剂刺激大脑运作。

鉴于以上这些东西在现代已经成为家常调味料,还只是漱口不是内服,菲丽丝总算没之前那么担心了。

不过就算是如此无害的药方,伊莎贝尔修女最后也没使用。

在弄明白来龙去脉后,她先把送药的索菲亚院长打发走,又十分记仇地给菲丽丝这个“乱打小报告的坏孩子”留了一篇写命题诗的课外作业。

写诗,不是最折磨人的。

最折磨人的是之后翻来覆去的修改过程。

尤其是对菲丽丝这种完全没有浪漫细胞的人来说,能够通过诗作抒发的情感只有对作诗本身的怨念。

菲丽丝很佩服伊莎贝尔修女能一下子找到自己最要命的痛点。

不过如果是其他事就算了,在健康方面,就算给她留一百首诗的作业她也不会停止“打小报告”。

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总之伊莎贝尔修女没给她这个机会。

在意识到自己记忆力没有以前那么好后,她便开始使用麻纸记录修女们的借书记录,每次口述新的《编年史》内容前也会先看一遍前两天的内容,之后倒是没在这方面出过类似的问题。

看着这个十分要强的老人,菲丽丝内心的感觉很复杂。

她一方面很佩服这样的人,一方面又觉得对方其实不需要这么要强。

修女院是个集体生活的地方,就算是在修院之外,向周围人求助也并非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只可惜每个人的自尊高低不同,有些时候人们注定无法完全互相理解。

不管菲丽丝如何旁敲侧击地暗示自己可以帮上更多的忙,伊莎贝尔修女都当作没听见,依然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

而在这样的生活又过了半年后,当窗外的树叶再次变黄落下,一件意外还是打破了修院的宁静生活。

伊莎贝尔修女在某天晚上起床喝水时跌倒了,头撞到了床沿,当时就晕了一阵,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转醒。

但这件事她一开始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每天都会来藏书室的菲丽丝察觉到这位老人最近似乎增添了头疼的毛病。

一开始看着还好,只是偶尔在说话时会突兀地皱一下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表现出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有时头疼发作起来,这位格外要强的老人甚至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这让菲丽丝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不顾伊莎贝尔修女的阻拦,再次找到院长说明此事。

也是直到索菲亚院长亲自来询问,这位固执的老修女才把自己之前撞到头的事说了出来。

“这不是小事,伊莎贝尔修女,您应该早点跟我说!”

索菲亚院长有些苦恼地按住太阳穴,对菲丽丝焦急道:“我去镇上看看帕里神父在不在……你先将伊莎贝尔修女扶到床上,我很快就回来。”

大概确实身体不适,这次伊莎贝尔修女没有再争辩什么,老老实实扶着菲丽丝的手臂走回床铺躺下。

很快,索菲亚院长便带着科冬镇上的神父来到藏书室,后者立刻对老修女的头部做了详细的检查,确定上面的伤口已经愈合,同时仔细询问了她摔倒那天的具体经过和这些天的感觉。

短暂的检查结束后,神父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起身请索菲亚院长到外面详说。

“……您可以就在这里说。”

躺在床上的老修女说道:“吾主在上,帕里神父。隐瞒和谎言并不能让我的身体有任何好转,请您直接说吧,就算是明天就要去见吾主我也能接受……”

“不不!没有那么糟糕!”神父赶紧摆手道,“只是,如果是头部受到撞击后才开始头疼,症状还没有减弱反而慢慢加重,那问题是有些严重……我怀疑是您脑内出现了淤血堆积或堵塞。”

索菲亚院长:“那您有什么办法吗?”

“按理说是可以在拇指和舌根放一些血……”神父看了眼面色苍白、颧骨突出的老人,又摇摇头,“但伊莎贝尔修女现在的状态不适宜放血治疗,我建议还是以休息为主。平时可以喝一些白柳树皮和蜂蜜煎煮的草药茶缓和疼痛,实在太痛就只能多喝些酒了……”

接连说了几个能止痛的方法,又写下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外敷草药名后,神父放下笔无奈道:“抱歉,我在这方面实在不算擅长,您也许应该再去找其他医生问一问……”

“请千万别这么说,您的建议都很有价值,麻烦您特意跑一趟……”

将神父送走后,索菲亚院长带着一脸愁容再次回到藏书室,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床上的老人。

看着她露出这副神情,常年板着脸的老修女也不由跟着叹口气,挣扎着坐起身。

“别这样,索菲亚,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她将后背靠上床头,叹息道,“其实这也没什么,还有人从小就有头疼的毛病,不也活了那么长时间?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但您现在需要照顾。”

索菲亚院长深吸一口气,严肃道:“我不能再让您一个人待在这里了。白天还好说,但您要是再在半夜摔倒一次,就算没有磕到脑袋,摔伤腿或者手臂也很难办……”

“那你想怎么样?”

听着她的话,老修女的眉头再次不耐烦地皱起:“你是想派个人来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看护。您知道您现在需要一个帮手……”

“但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跟那些不熟的人待在一起。还是说你打算放下院长的工作,亲自照顾我?”老人驳斥道,“别胡闹了,索菲亚!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就藏书室这点工作还拖不垮我……”

“那个……也许,我可以试试?”

就在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看着快要吵起来时,一只手默默举起。

见伊莎贝尔修女那如刀的视线扫过来,菲丽丝赔着笑,硬着头皮建议道:“我跟您也相处过一段时间了,跟您还算熟悉……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晚上在这里陪您……”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中世纪的身体》,一份来自14世纪英格兰的健脑复方药物。

看着像调料大融合,但不吞下去只漱口用,除了味觉会被摧残外应该没太多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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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5K!夸我!(嘟嘴

换封面啦~这次诗句的依然是《金钱颂歌》的一段节选

这次还是机翻,后面括号内的是另一种润色过的翻译,大概能更方便理解一些

P.S.照常将新封面大图放到大眼备份了,顺便之前有小天使说想要看罗兰的地图,画了一个简易圈圈示意图一起放过去了,但土地面积比例和形状什么的肯定不真长那样,大家看个乐呵就好

Nummus ubi predicat,

labitur iustitia,当金钱布道时,正义在滑坡,(金钱开口处,正义悄然溜,)

et causam,que claudicat,

rectam facit curia,诉讼时本该败诉的(一方),法庭却(因金钱)判其胜诉; (跛行之诉因,法庭竟扶直。)

pauperem diiudicat

veniens pecunia.穷人被判刑,钱来了就释放。(贫者遭审判,只因钱财至。)

sic diiudicatur,

a quo nichil datur,如此判决,从一无所有的人那里拿走一切,(如此断是非,无赠者受亏,)

iure sic privatur,

si nil offeratur. 如果无供奉(贿赂),就剥夺了他们的权利。(若不献金资,法理难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