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瘟疫之影13 “你觉得这

虽说早就听闻过旧大陆的贵族们很喜欢在亲戚中联姻,但“孙女嫁给爷爷辈”这种事还是突破了菲丽丝的三观。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不在乎差辈、也不在乎两人年龄相差近四十岁这种事,那本妮蒂塔也是他上一个老婆的外甥孙女啊!

前一个妻子刚去世一个多月就提出要娶她的外甥孙女……如果菲丽丝没见过两人,她可能还能接受“这大概就是政治联姻”的说法,但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五旬老头揉捏小姑娘手的片段……

该死的老东西!不要脸的死变态!瘟疫怎么就没把你带走!

怀揣着这个秘密却无法骂出声,菲丽丝现在憋得比派勒乌索教授更难受,只能把满心的怒火发泄到笔尖上。

克丽丝汀修女起身活动时看到她握笔疾书的模样,便站在旁边看了会儿。

“不要这么用力。你下笔力道太重了,要学会适当放松。”

赶在菲丽丝抄完一段、去蘸墨水的间隙,她赶忙提醒道:“你这样握笔太紧,现在还不觉得,等时间长了手会很累。而且这种写法用苇管笔时还好,但你总不能一直只写一种字体呀。之后用羽管笔的时候还这么用力,笔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坏的……”

在修女耐心的讲解声中,菲丽丝那股憋在胸口的郁气也慢慢消散,专心听起克丽丝汀传授的书写经验。

其实说到底,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生气也是暂时的,这些爆发的情绪终归会被其他情绪取代……最后的最后,也只有位于事件中心的当事人及其家人才会受到最实际影响。

而且既然这个消息是被索菲亚院长带回来的,那就说明事情已经明确定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菲丽丝能在王宫里假摔,让本妮蒂塔躲过一次性骚扰,可这也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菲丽丝甚至想象不出谁能对一位大国国王的婚事做出干预。

教皇大概可以?

但先不考虑教皇为什么会管这种闲事,单说教廷都从雷慕城搬到了罗兰眼皮底下、现任教皇还是个明显偏向罗兰的罗兰人,他就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惹罗兰王不快……

“……听说王太子对这场婚事很不满,当面与国王抗议,但还是没用啊。”

派勒乌索教授继续分享着自己昨晚得到的八卦,说完通常还要跟上自己的感慨:“这也难怪。王太子今年都31岁了,突然多了个年纪能当自己女儿的继母,正常人应该都很难接受吧?”

菲丽丝:很好,看来这不是自己的问题,就算是这个时代的人也觉得这桩婚姻过于离谱了。

果然,当罗兰国王即将在本月月底再迎娶一位王后的消息正式传出后,众人都被新王后的身份震惊了。

尤其是本妮蒂塔公主去年刚刚造访过修女院,修女们对这位美丽且谦逊的姑娘观感都很好,再加上不久前刚去世的玛丽王后一直是修女院的重要资助人,大家即使不敢公开说国王的坏话,但从眼神和语气里也能感受到对其的不满。

不过要说谁对这件事最感到不满,那必然是藏书室里的伊莎贝尔修女。

尽管她表面上在第二天就调节好心情,让菲丽丝继续进入藏书室为她读书,但就算菲丽丝再迟钝也能感受到那些萦绕在老人身边的低气压。

菲丽丝很能理解她此时的状态。

伊莎贝尔修女刚失去唯一的女儿又失去了妹妹,不久前还因此崩溃自杀过一次。

现在好了,自杀没成功,还眼睁睁看着前妹夫变成了未来的外孙女婿……

菲丽丝趁着翻书的间隙瞥了眼坐在不远处那看起来在闭目养神、实则满身怒气的老修女,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缺德……但至少,这位老人近期肯定不会再有自杀的念头了。

菲丽丝甚至怀疑,要是现在把罗兰国王送到她面前,老太太都能冲上去手撕了对方……

“……停。”

就在菲丽丝的思绪开始乱飞时,对面的老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朗读,转而将手边的一本书扔到桌上:“这些赞美诗真是一听就让人犯困,你先读这个吧。”

菲丽丝有些茫然地拿起那本之前没见过的新书。

这时候书的封面一般都是木头制作的,然后在外面裹上丝绸、布料或皮革加固,偶尔也会有用贵金属装饰书封。

好看是好看,高贵也足够高贵,问题是这些书的书封上完全没有名字。

除了伊莎贝尔修女这种常年跟这些书待在一起的管理员能通过不同的书封认出谁是谁,其他人就只能打开读两页才能知道其中的内容了。

但与之前阅读的教经抄本不同,这本书的外表可以说是相当“粗糙”。

不仅是包裹书封的布看起来很破旧,里面的皮纸薄到可怜,装订也不太好,感觉再翻两下就要散架了……

菲丽丝小心翼翼将书摊开,翻过最前面的空白页,先扫了眼写在第一页上的诗篇,确认上面的语言确实是通用语后才开始磕磕绊绊地朗读起来。

其实现在她的通用语读写已经来到一个很不错的水平,尤其是经过近一个月的朗读训练后,她在诵读第一次见到的文章诗歌也能流利读出来。

可这本书虽然也是通用语写成的,里面的字母却不是她常见的字体,有时明明是个很熟悉的单词也要反应一下才能读出来,速度自然也跟着慢下来。

读得慢有时会让人的注意力放在每个单词,而不是每个句子上。

因此,当菲丽丝费劲读完某一页的诗句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紧张地咽了口唾液。

这本没有在首页写下名字的诗集与其他叙事诗一样,讲述的是一个来自古老王国的故事。

伊利亚王国的国王因为在神庙中对神明不敬而被施加了必死的诅咒,他不得不去寻找海岛女巫寻求帮助。可女巫表示神明的诅咒无法消除,她能做的只有将其转移到与国王最亲近的人身上。

诅咒缠身的国王答应了,等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王宫后,果然发现自己的王后莫名其妙在寝室中暴毙。

然而神明的诅咒不会因为女巫小小的把戏化解。很快,国王就再次遇到了好几次差点送命的意外。

意识到神明并没有放过自己后,他不得不再次迎娶了一位王后。

不出一个月,新王后突然被一只闯入王宫的牛杀死,国王却再次幸存下来。

找到解决方法的国王开始不断娶妻,在女巫的帮助下他一次又一次地逃过诅咒,心态也从一开始的紧张变为放松。

可他的国民对此很不满。由于国王需要不停娶妻,许多女孩被强掠到王宫后不久就暴毙了,许多人家闻风逃走,小小的国家在短短几年就再也找不到一个适龄女子给国王做王后了。

不过这对国王来说并没有影响。

王后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保命的工具,他已经不在乎坐在身边的人是老是少,已婚还是未婚,最后连自己身边宠臣的女儿都要抢来做王后。

宠臣对此很焦虑。

他不想把女儿嫁给足够做她父亲的国王,更不想让女儿代替国王去死,可他也知道如果不照做国王一定会杀了他。

他的女儿萨莱莎却与他的态度截然相反。

这个正值花季的女孩平静表示她不愿让父亲为难,自己愿意成为王后,以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

萨莱莎的遭遇与本妮蒂塔公主是多么相似,连内在的思想都很一致……那本妮蒂塔公主也许跟故事中的女孩一样,在冷静下来后并没有太抗拒这份婚约。

贵族的女儿为家族而活,用婚姻换取最大的利益是她们最感到荣耀的时刻——尽管菲丽丝不能理解,但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正确”的思想。

本妮蒂塔未来的丈夫是一位国王,还是目前整个旧大陆上最强大国家的国王。

成为他的王后所带来的利益是巨大的。这会体现在她自己身上,更能体现在她那位即将成为拿法国王的弟弟身上……

然而,手中的诗集却在这里突兀地结束了。

菲丽丝看到的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是宠臣的女儿进入王宫,后面就没有了,明显是有书页遗失了。

“你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静静听她读完的老人睁开眼,平静道:“如果是你,会如何编写后面的故事。”

“这个我知道!”

派勒乌索教授出声道:“这首诗叫《瓦西利斯的诅咒》,原文是由古阿祖尔语写成的,但你手里这版的翻译太差,为了押韵简直快把内容改没了,我听到一半才听出来……最后的结局是那个叫萨莱莎的女孩死后国王依然没有停止娶妻,宠臣阿多斯在悲痛下联合国王的弟弟一起发动政变,杀死了国王,神明的诅咒还是实现了。”

默默听完标准答案的菲丽丝一时没有说话,沉默半晌后才再次抬头看向对面的老人。

“既然最先招来神明诅咒的是国王瓦西利斯,且只要他不死诅咒就不会消失,那最后接受诅咒的人也该是他。”

“萨莱莎,还有那些被迫成为王后的姑娘都那么年轻,她们本该有更美好的未来。”

女孩坐姿端正地捧起书,轻轻将它放到桌面上。

“如果是我续写,我会让刚成为王后的萨莱莎杀死国王瓦西利斯,以此请求神明息怒。”

“其实不管是萨莱莎还是下一个王后,或者那些失去女儿的人,只要国王为了转移诅咒继续结婚,总会有人站出来反抗他。”她微垂着头,轻声说道,“这是瓦西利斯的命运,凡人无法反抗神明,国王注定难逃一死。”

虽然没抬头,但菲丽丝明显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头上。

半晌后,老人的笑声与代表正午的钟声几乎同时响起。

“你说得对。”伊莎贝尔修女露出今年的第一个笑,带着讥讽轻声重复道,“凡人难逃一死,难逃一死……她还年轻,她会有更美好的未来,但那个该下地狱的老东西不会有多少机会了……”

菲丽丝假装没听出她咬牙切齿的对象究竟是谁,这便打算用时间到了做借口快快溜走。

“等一下。”

就在她即将溜到门口时,身后的一道声音突然叫住了她。

“你说的那个后续,回去好好想想要怎么写下来。”伊莎贝尔修女坐在窗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书本,“明天上午不需要你做别的,就把你说的那个结局写下来就可以了。”

见女孩诧异地睁大眼,她不由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怎么,你真以为我让你每天来就是为了听你念书?还是你觉得你那驴一样磕巴的朗诵格外动听?”

菲丽丝:…………

她的朗诵怎么了!

这可是另一种语言,她才学了一年多,能完整朗读出来已经算天才了!

迎上女孩略显悲愤的目光,老修女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到让菲丽丝怀疑眼前的老人跟自己一样换了个灵魂。

“天天照着别人的书抄写有什么意思?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后人拿起它们时也只会感激编写者,谁会感谢抄写者?”

说完这番惊天之语,老人又朝她摆摆手,背过身体:“好好想想吧。如果明天中午前你写不出来,以后就不用再来藏书室了。”

作者有话说:

【老师+1】【作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