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语气不算好,但昆蒂娜还是很认真地教起两人如何用芦苇管削笔。
“首先要这么拿刀,然后在这里,要削出一个斜面……”
女孩用小刀在芦苇管其中一端的三四厘米处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开始慢慢削,直到露出里面的空心才停下。手指捻动转了下苇管,在削过的另一面再次划出一个标记:“然后从这里,再来一刀……”
昆蒂娜的年纪不算大,力气自然比不上成年人,而能让她这样的小孩子放心把玩的小刀大概也不能算很锋利。
所以,即使她经常嘴上说着“削一刀”,其实经常是削了好几刀才能达成目标。等真正完成一支笔时她显然有些累了,左手拇指已经压出一道明显的红印。
“……这样就完成了!”
女孩看着自己的成果,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
但对上对面的两双眼睛,她立刻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你、你们自己试试吧。”
菲丽丝全程看着她的动作,感觉这跟削铅笔也差不了太多。
毕竟是画过十几年素描的人,就算已经好几年没削过铅笔,肌肉记忆还是让她很快上手。
不过余光扫到正在因为削歪笔尖而抓狂的冉娜,她控制着手中的力道,一刀把近乎完美的笔头削掉了。
“啊!”
另外两个小孩见状齐齐叫出声。冉娜几乎是立刻扔下手里的小刀,去扒拉她的手指。
“我没事……”
菲丽丝哭笑不得地朝她挥挥手,表示自己真的没受伤,这才看向一旁的昆蒂娜,扬高声音道:“你好厉害啊!我看着以为挺简单,但一没注意就削坏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下冉娜的目光也跟着落到昆蒂娜身上,原本脸色不太好的女孩顿时红了脸。
“没、没什么特别的。是你最后太着急了,原本都要做好了……”昆蒂娜拿起她削坏的苇管,磕磕绊绊地传授着自己的经验道,“每次下刀的时候要注意角度和力道,宁可每次少削一点,多削几次,也不能太用力……”
在她的指导下,冉娜和菲丽丝重新拿起各自的苇管,继续耐心削笔。
“我做好——”
大概是想到自己目前的形象,冉娜兴奋的话刚说出口就立刻闭上了嘴,只不停将自己新做好的笔放在菲丽丝面前晃。
尽管没说话,眼中的炫耀之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真不错。”菲丽丝真心夸奖道,“我也马上要做好了……”
“那你可要小心点,别再削歪了。”昆蒂娜紧张盯着她的手看,不知不觉身体都靠了过来,“还有笔尖不要削太细。太粗之后还能改,太细就改不了了……”
她这么说着,却发现那只原本在削笔的手突然不动。抬头去看,就见对方也在盯着自己看。
“你、你看我做什么?”
女孩将前倾身体绷直,显然很不自在。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来着……我们看起来差不多大,为什么你的牙还没掉?”菲丽丝指了指自己的嘴,“我这里的牙都掉了半年了,现在还没长出来……”
“噗……”
昆蒂娜还没说什么,一旁的“仓鼠团”不知谁发出了一声闷笑。
当等菲丽丝扭头去看,修女们一个个都在埋头工作,连一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看……
“你说门牙?我早就换过了。”昆蒂娜大概也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里,又摸了摸自己下唇,“不过最近下面又掉了一颗……”
“那你掉了的那颗牙是什么时候长好的?”
冉娜突然凑上前,一双猫似的眼睛几乎在放光。
见昆蒂娜愣住,还小声催促了下:“快说呀,你前面……那两颗牙掉了多久才长好了?”
“这……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半年还是一年……”
听着那边的三个小孩因为换牙的事聊到了一起,藏在写字台后的年轻修女们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克丽丝汀稍稍等了一会,等到她们聊得差不多了,这才轻咳一声站起身,装模作样地走到三人面前检查她们的成果。
“……笔尖粗细适中,你们做的很好。”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菲丽丝,先夸奖了两只笔的制造者,又笑着朝第三人点点头,“昆蒂娜也教的很好,看来你已经完全掌握了我交给你的知识。”
听到夸奖,三个小孩齐齐扬起笑脸。
只有不知何时飘回来派勒乌索教授在菲丽丝耳边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呵呵”。
“你现在装小孩越来越像了。”
趁菲丽丝出门上厕所落单,他在她身边如此说道:“不过那个叫‘昆蒂娜’的女孩之前不是还针对过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她?”
“……她还是个孩子。”
菲丽丝往手里哈口气,学着其他修女那样,将双手交叉揣进袖口:“她也许有她的理由,没必要对一个孩子这么苛刻。”
“这话我可不赞同。”派勒乌索教授皱起眉,颇不认同地反驳道,“很多孩子就是因此被惯坏了。而且作恶不分年龄,嫉妒心也一样……你可不要以为所有人都会因为年龄增长而改掉恶习,大部分人不管长多大,性格和心智都和小时候没差别。”
“…………”
“我知道……”
菲丽丝看着脚下的积雪,缓缓吐出一口气。
热气在寒风中凝结成白雾,恍惚中,她似乎再次看到了那张令人怀念的、充满慈爱的脸庞。
“可萨瓦托雷修士说,每个人都该有至少一次被人信任的权利……”她凝视着白雾在半空散去,释然笑道,“虽然我还不知道她最开始对我有敌意的理由,但我想看看,如果我开始以足够的善意对待她,她是否也会有所改变……”
身边的幽灵沉默下来,直到她从厕所出来,才讪讪跟上。
“……你还真适合做个修女。”
半晌后,他这样小声说道:“也很适合待在这里。”
“是吗?”菲丽丝不在意道,“但我其实不太喜欢那么早起床,也不喜欢念那些日课经……”更不信神。
当然,最后那句她可不会轻易说出口了。
做好笔,同龄人的关系也变得融洽后,“练字课”终于走上正轨。
虽然单独相处时昆蒂娜还有些别扭劲,但只要旁边有其他人在,她就明显会放松很多,也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跟她闲聊。
只是天气一直都不暖和,别说她们三个孩子,就连修女们都要时不时放下笔,跑到壁炉旁暖暖手,让僵硬的指关节重新变灵活再回去继续工作。
“……我的笔好像又冻上了……”
其中一位修女无奈叹口气,拎着涮笔的小铁罐走到壁炉旁蹲下:“最近也太冷了,再这样下去我怀疑颜料都要结冰……”
“放心,要真到那么冷的时候院长肯定会关闭缮写室……”克丽丝汀仔细清理着手里的笔,顺口回道。
“可这样也不是个事啊,本来一天就能写完的东西现在要花两三天才能完成。”坐在她身边的阿涅丝修女低声说道,“伊莎贝尔修女就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把书带到寝室抄写也比现在快,又不会真有人偷书……”
“那你自己去跟她说嘛……”
“我就是说说,谁敢惹她呀……”阿涅丝嘟囔着,视线往旁边瞟了一眼,顿时惊呼出声,“这页你终于画完了?吾主在上,这也太漂亮了!”
年轻修女的惊呼声瞬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修女们纷纷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全都聚集到其中一张写字台前。
她们的声音自然也引起了三个孩子的注意。
不等另外两人做出反应,菲丽丝率先起身小跑过去。
之前就听说克丽丝汀是修女院中除了院长外最擅长绘画的修女,可惜一直没能看到她的画……现在大家都聚过去了,简直是去看画的最好时机!
见她跑去凑热闹,原本对此不是很感兴趣的冉娜也起身跟了过去。
她俩都走了,昆蒂娜抬头看看四周,也跟过去了。
菲丽丝动作最快,因此她也最先挤到前排,率先看到了克丽丝汀完成的画作。
那是十二年历中的一张。
分别用红蓝金墨水标注的节日排列在正中间,外框绘有装饰柱,日历右边的空间画了一名正在割草的农夫,下面则有一只棕色的鹿站在原野上,头向后看,像是在惬意享受夏风又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平心而论,这并不是多么精美的一张画。单论画功,菲丽丝觉得自己默画出的鹿应该会比这只比例更好。
但就是很奇妙地,菲丽丝莫名被底部的那副插画吸引了。
她过去很不喜欢这种细腻到将笔触完全隐藏起来的画法。
因为不像用笔画出来的,反而像用了喷枪,还几乎没有明暗对比,一旦转换为灰度图片就是一堆模模糊糊的灰色……可此时此刻,她突然发现这种自己曾经完全不欣赏的画法居然也有种独特的魅力。
尤其是那只鹿——就算比例有些失调,但那只鹿的神态十分自然惬意。
且即使画面很小,也能看到画师用细小的笔刷在上面勾出的浅色高光。既能让人清晰感觉到鹿身上皮毛十分柔顺,同时能隐约看出皮下健美的肌肉……
“啊————!”
正当她专心欣赏眼前的画作时,一旁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惊恐的惊呼,位于右边的阿涅丝修女附近突然乱成一团。
最后还是克丽丝汀高声提醒众人不要再聚在一起,散开后才发现阿涅丝修女正捧着手中的一本书,急的几乎要哭了。
而她手中的抄本,敞开的内页上明显有一道刺目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