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酒醉

入夜之后,殷澜果真应邀来此,敲响了谢求风的房门。

众人早在此处等候,殷澜似乎也没有一点魔道中人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不安,他直接踏入屋中,关上房门,甚至连招呼也没有和众人打,只是朝着江天远与封断云二人笑了笑,道:“那日相见,本座早就觉得此事有些古怪,原来是因为你二人也互换了身体啊。”

封断云不理会他,江天远挠挠脑袋,不知自己是否该同魔教教主说话。

若说封断云只是一个普通而遭人污蔑的魔头,不曾真正行过什么大恶,那魔教教主可是真的邪道之首,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坏事,江天远难免有些局促,只好转头看向大师兄,等着大师兄来替他回答。

谢求风微微蹙眉,道:“先谈正事。”

殷澜便顺手拉开了椅子,在几人之中坐下,道:“莫要问我,问了本座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谢求风:“……那你来做什么?”

殷澜:“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谢求风:“……”

殷澜:“本座又不是来见你的。”

谢求风:“你这魔头……”

殷澜已转过头去,看向封断云,正要开口,却又见得屋中所有人的眼神,显然都有些不太对劲。

他不知这是出了何事,不由迟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尹青霜干笑一声,道:“你和我大师兄很熟啊。”

谢求风:“不熟!”

殷澜:“一般吧。”

封断云:“……”

江天远:“啧啧啧。”

怀陵子两眼一翻,失魂落魄:“这江湖,果真要完了。”

殷澜并未说谎,他的确不知为何在一切结束之后,封断云与江天远仍旧不曾回到自己体内,可有些事,他见得多了,还是能够看出其中一二的。

殷澜笑吟吟看向江天远和封断云,道:“本座想,这其中缘由,也许只有二位自己心中清楚。”

封断云:“……”

封断云不由想起昨夜睡前,他脑中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

他想,若他是正道中人就好了。

那他便有十足的理由留在江天远身边,不必因什么正邪之见而离开此处,这念头不过一换而过,他知道并无可能,自然也不曾多想,可他如今听了殷澜所言,竟抑不住有了一些惊慌。

总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两人才不能换回自己的身体中去吧?

封断云还未来得及多想,江天远忽而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事,随后颇为尴尬挠了挠头,低声道:“这……在下昨夜……”

他看了看屋中这么多人,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在下觉得,在下只要再睡上一觉,一定就能换回来了。”

殷澜但笑不语,又将目光转向封断云。

封断云有些抑不住心中尴尬,可这种事他实在没法说出口,因而到最后,也只是略有些心虚地将目光移开,权当做不曾听见殷澜的话,反正不论他昨夜想了什么,他都是绝不会承认的。

于是殷澜又道笑吟吟道:“看来二位已经明白了。”

江天远:“呃……”

封断云:“……”

谢求风很是不解。

“这是怎么了?”谢求风蹙眉道,“没有必要打哑谜吧?”

殷澜摇摇头,并不与他多言,反而是怀陵子忽地站起了身,满面严肃抓住谢求风的手,认真道:“大师兄,你先随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他难得露出这般严肃的神色,连谢求风都不由微微一怔,以为他是想到了什么紧要之事,又不方便同这么多人说,便跟着站起了身,随着怀陵子一道离了这屋子,走到院中无人之处,正要开口问怀陵子究竟怎么了,怀陵子已沉声开了口,道:“大师兄,你和魔教教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求风:“……啊?”

“他为何同你如此熟稔?”怀陵子双眉紧蹙,“你和他……该不会……”

谢求风有些无奈,道:“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怀陵子仍是皱眉看着他。

“我是江湖正道。”谢求风说道,“怎么可能会与他有关系呢?”

怀陵子:“……”

怀陵子认真盯着谢求风看了片刻,见谢求风的神色不像在撒谎,再想大师兄以往确实也不怎么与邪道中人来往,并且对魔教的教主,向来是最为鄙弃的,他这才略微松了口气,觉得一定是自己多想了。

怀陵子向谢求风道歉,道:“大师兄,实在是近来这些事太过古怪,连小师弟都和封断云扯上了关系,我才……”

谢求风抬了抬手,表示自己明白,吟吟笑道:“无妨,你不必多想。”

于是二人又一同回了屋,至此怀陵子已完全放下了心中的疑惑,心情恢复了不少,举止也难免轻快了起来。

他方进屋坐下,殷澜便站起了身,道:“若无他事,本座就先离开了。”

谢求风点点头,并不想挽留,其余人当然不会开口同他说话,殷澜也没有不悦,走到门边,又忽地想起一事,转头同谢求风道:“你那书桌上——”

谢求风同众人一般回过头去,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礼盒,正放在书桌正中,谢求风微微一怔,不由挑眉,道:“拿回去。”

可殷澜只是说:“你们武林盟的茶叶,实在是太差了。”

谢求风:“你……”

他一顿,忽而想起方才怀陵子同他的对话,不由有些心惊,急匆匆回过头去,果真见怀陵子神色复杂,目光在书桌上的茶叶和谢求风之中转来转去,最后神色灰败,深深叹了口气。

好,大师兄说他和魔教教主没有关系,可现在看来,殷澜显然去过武林盟,还在他们武林盟喝过茶。

呵。

怀陵子算是明白了。

人活一世,最重要的,还是自己开心。

他人如何,正邪如何,都随风去吧。

他不想再看见这个江湖了!

谢求风觉得殷澜不知所云,他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江天远为何换不回自己的身体。

可江天远与封断云似乎已从殷澜的短短几句话中解了惑,先是江天远站起了身,说也许回去再睡一觉便能换回自己的身体,而后便不住朝着封断云使眼色,让封断云同他一道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若放在以往,封断云也许并不会理会江天远如此莫名的暗示,可今日显然不同,几乎在江天远朝他看来第一刻,他便已跟着起了身,毫不犹豫朝外走去。

毕竟此刻的他,实在是心虚极了。

他二人都心虚极了。

两人似乎生怕被谢求风等人看出他们换不回原身的缘由,一路溜出了谢求风的居处,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同对方说明此事,如此走了一段路,只见夜深人静,若是再不解决此事,也不知最后还要拖到何处去。

于是江天远深吸了口气,抢先开了口。

“天……天色不错。”江天远咽下一口唾沫,“不如……喝点酒吧?”

封断云:“……”

江天远想,酒壮人胆,只要两杯酒下肚,他就一定能将自己心中所想的一切都对着封断云说出来。

只不过江天远平日并不喝酒,当然也不曾备着什么酒,而若说要寻好酒,他知道他们师门中,可有一个绝佳的好地方。

江天远拉着封断云,溜进了他师父藏酒的酒窖。

他师父年轻时也曾是快意江湖的少年名侠,喜美酒,好美人,哪怕年老之后越发严格端肃,也依旧保持着这收藏美酒的喜好,将江湖中人送给他的好酒,全都藏在了这酒窖之内。

江天远不好酒,也不会酒,因而他从未来过此处,而今硬拽着封断云进来了,也只觉得是处处新鲜,可惜他不识得酒,左右看了看,扭头问封断云:“那种酒比较好?”

封断云:“……”

封断云担心他出去后要受师父责骂,不由叹气:“你若是想喝酒,明日我去山下为你买一些,还是莫要动你师父的珍藏了。”

可江天远不管不顾,他摸出一坛酒摆在地上,将自己带来的两块碗擦一擦,而后往封断云面前摆了一块,道:“你我也许就快要临别了。”

封断云:“……”

“既是如此,当有美酒相衬。”江天远拍开泥封,凑上一闻,便觉自己似是已有了些微醺,他为封断云斟满一大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点点,而后小声喃喃道,“就算受了师父责罚,在下今日,也有说不出的高兴。”

其实事到此处,他二人了结了一切根结,却还未换回对方的身体,谢求风和尹青霜觉得奇怪,以为是哪个步骤出了错,可听殷澜说过之后,江天远就明白了这一切,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这一切的缘由,还是在他。

他执念的根结已变了。

到了现在,他越发想要去做一个恶人,因为只有如此,他和封断云之间才能摒除正邪之念,他才可以理直气壮地陪在封断云身边。

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封断云,以至于封断云至今仍旧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他心有内疚,巴不得想要同封断云赔罪,便端起酒碗,毫不犹豫一饮而尽,而后方才看向封断云,到:“若你离去,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那“朋友”二字,江天远斟酌再三,方能勉强出口,他终究还是没有胆子,不敢贸然打破二者之间的界限,到头来也只能试图以圣贤书来安慰自己,在心中默念君子发乎情止乎礼,一面反复告诫自己,不许再去想什么当恶人,今夜酒醉之后,他二人无论如何,也该要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