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珩和沈之澄对视一眼,都是眸光沉沉。
这已经是第二封匿名信,总不能再简单归为无厘头恶作剧。
一众警员们围在一起,对着纸上的文字低声议论。
“上面写着死者坠亡,面目全非。”
“面部难以辨认,会不会是有人假死,借机调换尸体?”
“就和之前器官案一样,死亡的是孟新苗,死亡记录档案上的名字却是简晓莹?”
黎珩出声打断众人的猜测:“暂时放下没有依据的猜想,先调阅原始卷宗比对。”
警员立刻走流程,联系原警区,调取十一年前杨羽清坠亡案的完整存档。
直到午后,CID会议室内,所有人围着匿名传真与一九八五年的旧卷宗比对。
档案记录清晰,死者杨羽清,十四岁,高空失足意外身亡。
“不对劲。”林家聪指着法医结论出声道,“法医报告里完全没有死者面部严重损毁的记录。”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法医报告的鉴定结论。
结论逐条列明死者身上创伤与面部状态,清清楚楚写着,死者面部保存完整,当年仅仅凭借样貌便能直接确认身份。
“那和匿名信里写的‘面目全非’说法完全对不上。”方芷珊接话,“之前还说什么假死、替身,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
老游沉声分析:“第一封信写着项天华会在三天后溺亡,水漫过胸口,事发时间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七日,日期和死因完全吻合。而这一封,虽然杨羽清确实是在十一年前的十一月十三日出事的,但关键细节却被改了。”
白板上钉着两封匿名信件。
这两封字迹工整的信,分别对应两起陈年意外案件,此刻,警方对此毫无头绪。
“信里写什么面目全非,我刚才翻开法医报告前,还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以为会看见惨烈的尸检照片。”
“我估计写信的人,故意修改尸体描述,就是为了营造惊悚诡异的氛围。”
潘立勤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马克笔,半晌过去,一个字也没写上去。
“寻常看热闹的猎奇者,不可能精准挖出这种当年毫无媒体报道的陈年意外。”他说道,“像是案件的亲历者。”
坐在底下的林家聪,悄悄朝着沈之澄使了个眼色。
这番话,早在上次开会时他就已经提过。当时潘Sir没搭腔,隔了几天,原封不动地照搬出来。
警员们的议论声依旧未停。
“能对意外案件知根知底,随意改动细节,说不定是当年当事人的亲属,心底一直对结案结果不满,刻意歪曲真相,想向警方泄愤。之前投稿给电视城,可是节目没播出去,等了好几天都没有音讯,这次才直接送到警署?”
有人立刻提出质疑:“这桩案子流程合规,不存在任何纰漏,有什么好报复泄愤的?”
老游开口道:“刻意将一桩意外事件渲染得这么惨烈,混淆客观事实,这个人恐怕又是个偏执分子,像我们之前会议上说的,纯粹以散播恐慌为乐……”
黎珩站在白板前,目光停留在传真件顶部“铜锣湾警署收”的抬头,低声道:“这间警署很多年前就已经撤销合并,那人却写原警署收信,究竟是什么用意?”
“会不会是想借着废弃警署的名头制造压迫感?知道旧地址早已经作废,特意写上去,故意搅乱我们的调查方向。”
“我怀疑这人根本不在乎信件到底流转到哪个分局,只要我们看到这个已停用警署的抬头,就会多一层疑虑,这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几个人各说各的推测,却无法拿出佐证。
潘立勤听完所有人的说法,手指轻叩白板,打断讨论:“家聪、芷珊,你们先去北角警署取回信件原件,详细询问当时投递的完整经过。其余人留下,继续对照卷宗和传真,重新梳理所有可疑细节。”
林家聪与方芷珊齐声应答:“Yes,Sir!”
……
林家聪与方芷珊抵达北区警署,找到值班同事对接取证,顺利取回那封匿名信原件。
方芷珊问道:“这封信是上午送达的吗?当时送来这封匿名信的人,你们这边有没有登记信息?”
值班警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上午刚上班时送来的,但没有登记信息。”
“他走到接待台,放下信封就站在原地,全程半个字都没多说,转头直接离开了。”
林家聪愣了一下:“你们当时没拦住他?”
“当时辖区一间投资行出了事,主事人连夜跑路,大批受到牵连的街坊一窝蜂涌来警署录口供,闹着要追讨损失,全都围在大厅。几组同事被报案群众围得脱不开身,没能第一时间上前阻拦,等拆开信看到信里的内容,他都已经走得连人影都没了。”
林家聪朝着吵翻天的报案室方向望去。
难怪今天警署这么多人,熙熙攘攘像是街市,原来是投资行出状况。
“阿Sir,一定要帮我们把钱追回来啊!”
“那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这下全没了……”
林家聪收回视线,问道:“当时对方的样貌身形,你还记得多少?”
“三十多岁,身形高瘦,戴着一副眼镜,外表没什么特别的,很普通的长相。当时我的注意力被报案室那边吸引,他几乎连头都没抬,就只是短短几秒钟的事,放下就走。”
林家聪与方芷珊微微蹙眉对视。
这人的外貌特征,与项天华土瓜湾唐楼那名邻居的描述对上了。
当时来家门口使劲拍门找项天华的,和今早送匿名信到北角警署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敢直接走进警署投递这种带有暗示性的信件,太明目张胆了,就不怕当场被我们扣住吗?”方芷珊嘀咕道,“要是现场直接抓住,就没这么多事了。”
值班警员顺势接话:“我们刚才私底下还在聊,这就是典型的,越危险的地方反倒越安全。他趁着我们所有人都不注意,匆匆来,又匆匆走,反倒给你们西九龙警署添了这么多麻烦,这次辛苦你们了。”
方芷珊摆了摆手:“这本来就是我们负责的案子。”
“这人就是在向警方挑衅,他笃定我们凭借模糊的线索细节,很难快速锁定他的身份。”林家聪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先把信件带回去提取指纹,看看能不能在指纹库对上号。”
……
警署里,A组警员们仍在梳理十一年前杨羽清坠亡一案的全部卷宗与线索。
旧案档案定论简单,死者杨羽清,自幼发育迟缓、反应能力滞后,登记为轻度智力障碍。
因其行为控制力弱,对风险的预判能力不足,当年警方最终以失足坠楼、意外身亡结案,不存在任何刑事案件疑点。
“档案写着杨羽清本身心智发展不成熟……”高子杰从卷宗里抬起头,坐正身体,“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家长常年把她当成甩不掉的负担,平时故意疏于照料,间接让她出事?”
“特殊孩童对普通家庭的重压,外人是很难真正体会的。负责任的父母,再难也会咬牙撑着,陪孩子适应外面的世界。但也有些家长,因为长年累月看不见希望,慢慢就打心底里把孩子当成包袱。”
“而且资料写了,杨羽清还有个亲妹妹。一个家庭,如果家境和精力根本没有办法同时兼顾两个孩子,非要选一个的话,会不会有计划地舍弃了杨羽清?”
警员们一边讨论,一边传阅着案卷。
其实这类案子并不少见,部分家庭的确会因为孩子存在先天缺陷而心生嫌弃,更偏爱家中健康的孩子。但是继续往后翻,完整的卷宗记录推翻了这一猜想。
当年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员,也曾排查过死者家属的嫌疑。
杨羽清的父亲当日出差,听到噩耗后赶回家,已经是深夜的事,不在场证明扎实。而母亲当时外出买菜归来,刚好经过楼下,和一众街坊亲眼目睹了女儿的坠楼惨状。一份份目击笔录,经过街坊、街市人员交叉印证,证词属实,没有疑点。
“当时家里确实只有杨羽清和她妹妹。”老游翻过几页笔录,抬起头说道,“这是原警区办案人员反复核查过的。”
黎珩扫过档案备注,目光落向一行信息。
杨羽清生前每天都会去特殊儿童发展复康中心上课,和普通学生上学一样。
想要还原整件事的全貌,只能顺着她生前的所有活动轨迹走访,重新核实,逐条确认。
第一站,黎珩和沈之澄前往这间复康中心。
中心老职员翻出旧学员的资料,轻轻叹气:“我对羽清的印象很深。”
“每天早上她爸爸去上班之前,会把她送过来。下午放学时,她妈妈再过来接她回家。一开始几年,一直是这样,后来家里添了妹妹,她妈妈就带着妹妹一起来接。”
“有时候远远看着她们母女三人走在一起,单从外表看,和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
警方接着询问老职员,当年杨羽清在复康中心的日常状况。
“其实相处之后,我们发现,羽清根本不是智力有问题。当年筛查标准粗糙,医生判断只靠一套智商测试,羽清不爱搭话,也不看人眼睛,答题时测出来的分数偏低,被直接划分成智力迟缓。”老职员继续补充道,“那时很多人连自闭症是什么都不清楚……我们后来才察觉,羽清只是不爱说话,不擅长社交,但观察力反而比很多孩子都细致。”
“自闭症?”沈之澄低头,提笔记录口供。
“后来我翻医学书籍,看到了‘高功能自闭’这个说法。当时我建议杨羽清的家长带孩子做系统干预,可惜还是太晚了,羽清的行为能力已经持续退化,错过了矫正的黄金期。”
提起多年前的那场悲剧,老职员满心惋惜,长长叹了口气。
“十几年前听到消息,我们整个中心都很意外。谁都没想过,这孩子,说没就没了。”
“当时我们不少同事都自发去灵堂送了她最后一程。”
当警方问及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来复康中心打听杨羽清的事,老职员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道,“只有你们。”
警方跟着老职员,走进这家复康中心的活动室,听她温声介绍。
“在中心里,我们会针对每一个孩子的情况,教他们生活自理和基础的社交能力。很多从这里结业的学员,后续都在政府的帮扶下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我们本来以为,羽清慢慢训练下去,将来也能过安稳的生活。”
姐弟俩朝着活动室内望去。
几名特殊孩童正跟着导师学习简单的社交应答。有的孩子坐不住,眼神飘忽,小手扯着衣角,很难完全集中注意力,却仍在导师温柔包容的引导下,跟着慢慢重复动作。
“很棒,再坚持一下。”
“跟着老师再做一次好不好?”
曾经,杨羽清也曾是这里的一员,所有人都盼着她能慢慢好转。
只可惜,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这一切。
……
警方离开复康中心,驱车前往杨羽清父母登记所在的地址。
这片屋邨楼龄几十年,每栋楼高三十多层。
公共走廊连通各家各户,不少住户就在走廊洗菜做饭。老街坊们天天碰面,对邻居家的大事小事,全都一清二楚。
听见杨羽清的名字,街坊们立刻反应过来。
“你们说的是杨家那个大女儿吧?”有人开口回忆,“她刚出生的时候,一双眼睛生得特别好看,看起来就跟正常小孩完全没两样。”
“可慢慢长大,就能看出来不对劲了。我逗过她好几次,那孩子从来不会笑,反应很迟钝,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当时我们私底下都说,这孩子肯定有问题,但谁都不敢和她爸妈提。”
“没过多久,他们两公婆自己也察觉到异样,经常带着孩子往医院跑。有一次,杨太太一个人坐在楼底下哭,说是诊断书出来了,孩子轻度智力障碍。”
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让本就清贫的小家,日子更加雪上加霜。
从前逢人就笑脸相迎的年轻夫妇,眉宇间常年压着忧愁。这样压抑的日子,直到小女儿出生才有所好转,家里总算多了几分欢声笑语。
“其实当时怀孕的时候,杨太太也很担心,生怕再生出一个特殊的孩子,好在小女儿一切正常。”
“羽清也喜欢妹妹,虽然她不太说话,但是我们都看得出来。”
“她们姐妹俩的感情很好的,当年小女儿刚学会说话,第一个叫的就是‘姐姐’。”
两姐妹年纪相差十一岁。妹妹刚出生时,只要杨羽清从复康中心回家,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在外人眼里,杨羽清平日总是眼神放空,只有凑在妹妹身边时,目光会落在小孩脸上,有时还会伸出手,甚至偶尔还会和妹妹互动。
“我们本来以为,姐妹俩朝夕相处,说不定在妹妹的带动下,姐姐也能开朗起来。杨太太也经常笑着跟我们说,也许会有奇迹。可没想到,才短短几年,他们家大女儿就出事了。”
“那段时间,杨太太快要哭坏了眼睛,杨先生也一样,连白头发都熬出来了。如果不是还有小女儿,我看他们两公婆根本熬不过那段日子。”
黎珩问道:“这段时间,有没有行为古怪的人来找过杨羽清,或者她的家人?”
几名街坊闻言,仔细回想,都摇了摇头。
“我们这片街坊都很熟的,有生面孔上门,一眼就能认出来。”
“最近从来没见过外人过来。”
拿到街坊们的笔录后,黎珩和沈之澄顺着长廊走到杨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杨母打开门,听警方说清来意,当场愣了一下。
时隔十多年,她从来没想过,还会有人重新提起杨羽清。
杨母请二人在沙发落座,转身走进狭小的储物房,翻找许久,拿出一本旧相册。
她慢慢翻开相册,指着杨羽清小时候的照片,向警方诉说往事时,眼底满是温柔,却又藏着浓重的悲伤。
当警员问到匿名信件,她满脸茫然,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听过什么匿名信。”杨母不解地问道,“是谁寄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还在调查。”沈之澄转而问道,“当年杨羽清出事,整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杨母轻轻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自责。
那时丈夫在外奔波养家,家中两个女儿全靠她一人照看。出事那天傍晚,她打算去街市买菜。往常她走到哪都带着小女儿,可那天孩子发高烧,喂了药,好不容易才哄得熟睡。她心想杨羽清年纪不算小,临时看住妹妹一阵子应该没问题,便独自出门。
“我反反复复跟羽清叮嘱好多遍,一定要看好妹妹,千万当心阳台。”
“羽清能简单沟通,听完我的话,乖乖地点头答应。”
“我当时告诉她,一定会快去快回……没想到,再回来,什么都来不及了。”
整间屋里,只剩下十四岁的杨羽清,和刚满三岁的妹妹。
谁都没料到,妹妹中途醒过来,发现阳台窗沿摆着自己的公仔,独自踩着板凳爬上去,身子一歪,板凳打滑。千钧一发之际,是平日迟钝的杨羽清扑上前,死死攥住妹妹的整条胳膊,直直将她拽了回来。
而杨羽清自己,却因为重心不稳,从高层直直坠下。
当年到场警员只看见坠楼的结果,再加上档案标注她为轻度智力障碍,便判定为失足意外。
“我小女儿每晚睡觉都要抱着那只公仔。那天太阳好,我就把公仔洗了晾在阳台,想着傍晚肯定能干透。我实在没想到,她会自己爬上去拿。”她痛苦地闭上眼,“我不应该洗那只公仔,不应该晾在阳台,更不应该让羽清看着妹妹……她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看得住妹妹呢?”
沈之澄开口问道:“你怎么能确定,杨羽清是拼尽全力救人才不慎坠楼?”
杨母捧着大女儿儿时的照片,眼眶微红:“当年,警察查过之后,发现没有疑点,很快就结案了。是过了好几天,我才发现小女儿的手臂上,有几道很深的指印,大腿也有磕碰淤青。我慢慢哄着她问,孩子太小,根本说不清楚,只记得姐姐死死拉住她,她不小心摔倒,撞到板凳,后来姐姐就掉下去了。”
杨母指尖摩挲着相片里大女儿的脸庞。
沉默了许久,她哑声道:“我一遍遍教她要看好妹妹,她牢牢记住了我的话,却忘了顾好自己。她也还这么小,保护了妹妹,就没办法保护好自己。”
话音落下,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杨羽清曾经短暂地来过这个家,又匆匆离开,在他们的心底,刻下深深的伤痕。
杨母低声啜泣许久,待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配合警方做完完整的笔录。
笔录收尾时,她语气里带着恳求,对警方说道:“妹妹很快就要放学回来了,麻烦你们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黎珩问道:“她完全不记得了吗?”
“姐姐刚走时,她经常问起。但是慢慢地,记忆已经模糊了。”杨母说道,“我们不想让妹妹知道,姐姐是为了救她才走的。这份负担太重,孩子扛不住,这么多年,我们一直瞒着她。”
“我知道,这对羽清来说不公平。但羽清在世时,我们带着她四处看医生,了解过大量的心理相关资料。我们实在害怕,一旦让小女儿知道姐姐的事,会留下心理创伤。我们的家,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打击了。”
杨母合上相册,重新塞回储物房里最深的角落。
走访结束时,警方起身告辞。
刚出门,他们看见走廊尽头走来一名少女,五官和杨羽清有几分相像。
当年那个三岁的妹妹,如今十四岁,正好是姐姐离世时的年纪。
只是,她对亲姐姐的记忆已经很淡。
杨羽清的坠亡案查到最后,依旧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人为加害的线索。
无论杨羽清是为救人坠楼,还是单纯失足,本质都只是一场令人唏嘘的意外,和谋杀无关。
沈之澄低声开口:“那两封匿名信从头到尾,也根本没有提及凶杀。”
寄信人费尽心思递来早已定案的真相,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警方始终无从得知。
……
在外走访的A组警员们陆续归队,重新回到会议室。
两封匿名信,分别指向两名死者。
第一名死者项天华,三十四岁,普通商人,于家中浴室溺水身亡,死因定论为意外。第二名死者杨羽清,十四岁,患有自闭症,从高层屋邨坠楼离世,死因同样是意外。
“项天华做生意,合作伙伴、往来的朋友数量不少,人际圈比较杂。”
“杨羽清还只是个孩子,生活轨迹单一,常年只在特殊孩童复康中心活动。”
沈之澄坐在底下,指尖转动原子笔:“是两名死者存在交集,还是投递匿名信的人同时认识他们?”
众人顺着线索,层层深挖比对。
两人的身份背景、居住区域、社交圈、人生经历,没有一处重合,至少从明面上看,找不到他们的交集,以及同时认识他们的人。
“投递匿名信的人,为什么盯上这两桩根本没人关注的普通意外?他和两名死者之间,到底有什么牵扯?”
“两桩旧案搭不上边,根本找不出规律,摆明了是故弄玄虚,故意渲染诡异的氛围。”
整场会议下来,警员们挨个汇报走访结果,可关于寄信人的目的、动机,谁都理不出半点头绪。
眼下所有线索卡死,会议散场,黎珩收拾好卷宗,起身往外走去。
“你去哪?”沈之澄开口叫住她。
“先把卷宗送去心理支援科。”黎珩说道,“做一份投信人的侧写,从心理层面拆解对方的动机。”
“我跟你一起去。”沈之澄快步跟上。
高子杰探头张望:“心理支援科就在三楼,Madam自己上去不就行了?”
林家聪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我知道什么原因。”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什么原因?”
“快说说!”
“因为……”林家聪停顿许久,神秘兮兮道,“我们少爷是个擦鞋仔。”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嘘声。
这不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吗?
另一边,姐弟俩走到心理支援科,将整理好的全部卷宗放在唐亦为的办公桌上。
“这是两份旧案的完整复核报告。”黎珩简单交代来意。
唐亦为应声道:“好,我看完给你们答复。”
两人转身离开办公室。
唐亦为加快速度收尾手上积压的文书工作,拿起A组送来的两桩旧案卷宗翻阅。
下楼途中,沈之澄找准机会,开始挑拨离间:“黑蝴蝶居然没有给我们加急?”
“每个组的案子都很急。”黎珩说道。
沈之澄摇头晃脑:“好好好。”
……
多日来,A组警员连续两轮顺着匿名信线索追查旧案,到头来做的全是无用功。
两起案件根本不存在人为加害的疑点,确实属于意外。
至于那两封匿名信件,也早就送去化验指纹,系统内没有比对到任何吻合记录。
所有人来回奔波许久,心底都憋着一股闷气,只觉得从头到尾都被写信人故意戏耍,疲惫又无力。
“前两封匿名信指向的全是多年前早已经定案的普通意外,我们投入大量人力,反反复复核查,半点异常都没挖出来,对方摆明了就是拿警方消遣。”潘立勤站在办公区,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沉了几分,“总部那边连续几天来电,要求我们优先处理常规案件。再这样耗下去,上头那边我没法交代。”
“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被匿名信牵着鼻子走,不许浪费警力,全员回归日常工作。”
连日来徒劳无功的调查早就已经磨去众人的耐心。
听完潘Sir下令,警员们纷纷舒了一口气。
然而,CID办公区的传真机,再次发出一阵运转声。
雯姐站在传真机旁,诧异道:“又是北角警署转送来的匿名信。”
几名警员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刚打印完成的纸张上。
这一次,信上的排版格式和语气,与前两封截然不同。
但那熟悉的字迹,直接看得警员们的火气直直往上涌。
“又来这套?”
“拿我们警方寻开心很好玩是吗?”
白纸黑字清晰写着——
废弃村落桂木树下,埋着徐立业的尸体。
“不过这一次,好像不一样。”
“没有写具体日期,也没写死因?”
沈之澄立刻在系统里输入“徐立业”三个字,检索相关旧案,反复核对几遍,却没有匹配到任何对应的卷宗记录。
“不用管。”潘立勤快速扫完信纸,“之前两封匿名信已经让所有人白忙一场,要是以后这人隔三差五就寄一封信过来,每一条随口提的陈年旧事我们都要全盘跟进,全香江有这么多陈年旧案,难道我们要调动整个西九龙警力,天天陪着他胡闹?”
“前两封信指向的都是当年完整立案的事故,但这一封不同。”沈之澄说道,“桂木树下埋尸,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备案。”
他抬起头,看向潘Sir,语气笃定道:“这是一条新的线索,怎么能不查?”
……
沈之澄立场坚决。
他清楚,自己姐姐也绝不会放任这条线索搁置。
果不其然,姐弟二人想法一致。
随后黎珩上前,和潘立勤反复争辩,权衡利弊。
几番拉扯过后,潘立勤烦躁地摆了摆手。
“随便你们。”他没好气地开口,“以后整个A组,别的什么都不用干,全天只盯着匿名信相关的旧案复盘。”
沈之澄看向黎珩:“我去联系渔护署,核对树种资料,缩小排查范围。”
不等上级分派工作,新晋警员主动揽下任务,话音落下便快步走出CID房。
片刻后,沈之澄带回核实好的消息。
白桂木俗称桂木树,全香江栽种处不多,零散分布在城郊偏僻后山,再结合“废弃村落”这条筛查线索,范围大幅缩小。
黎珩对照渔护署给出的林地坐标,拆分小队,展开搜查。
整片山野范围广阔,警员带着地下探测仪器,进行大范围筛查。
众人耗费整整大半天时间,终于在一处废弃村落后山的桂木树地下,挖出一截森森白骨。
“他铺垫这么久,扯出两件尘封旧案,只是为了吸引警方注意,到头来引我们找到这具尸骨?”
此时已经是夜晚,探照灯的强光直直打在白骨上。
几名警员两两对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算是碰到‘连环凶杀案’了?”老游摇头苦笑,“只是这起连环案,有点特殊。”
“前两桩旧案都是烟雾弹,很容易让我们认定有人恶作剧。”沈之澄抬眉。
“这人费尽心机布局,放出的假线索,反倒大概率会让我们直接搁置调查。”黎珩上前一步,站在骸骨前蹙眉,“这么做根本是自相矛盾。”
一阵冷风吹过。
被陆续挖出的骸骨杂乱摊开,颅骨歪斜在泥土里,一对眼窝空洞漆黑。
沈之澄蹲在尸骨旁,低声道:“为什么?”
无数疑问在心底反复盘旋。
他从前怕鬼又怕神。
如今,只怕查不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