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

“可是你可以的,对吗?”

这句话轻轻落下,回荡在病房内。

黎珩没有应下,只是说道:“你要先告诉我真相。”

江承溪低下头,十指不自觉扣在一起,神情紧绷,像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全盘托出。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她的沉默。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推开。

江承溪的母亲说道:“承溪,警队的心理医生到了。”

唐亦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创伤评估档案。

这起案子涉及未成年受害人,江承溪年仅十六岁,刚刚遭到绑架拘禁,精神受到极大的冲击,按照警队流程,需要先由心理专员疏导情绪,完成心理创伤程度评估。

唐亦为抬眼望向病房内,视线先落在黎珩身上。

她见状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将病床边的位置让出来:“你先开始。”

话音落下,黎珩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唐亦为温和的声音。

“我是警队心理科的唐亦为,过来跟你聊聊,不用有压力,想说什么都可以。”

房门合上,这场心理疏导正式开始。

随着唐医生温和开口,一点点引导她回想被困的经过,那些被刻意忽视的记忆,慢慢翻涌上来。

刚才还一直强装镇定的受害者攥紧被单,眼底闪着泪光,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肩膀颤抖起来。

被日夜困在牙科诊所那几天,恐惧早就已经深入骨髓。

落在她身上的拳头太疼了,呼救时塞进她嘴巴里的布条又脏又臭,江承溪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凶狠,但是在那些天里,她再也没有心力考虑这些,心底唯一的念想,只有回家。

她只求能离开那个地方,早点回家。

当时绑匪和她妈妈通电话。他们扬言要撕票,这些话,江承溪全都听见了。

挂断电话,他们的火气全都撒到她身上,一脚一脚落下,她疼得整个人蜷了起来。在那间牙科诊所,她孤立无援,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如今再回想,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越是回忆,她眼底的惶恐愈发深。

唐亦为没有步步紧逼,只是专业耐心地记录她的心理状态,放缓语调。

“别怕,这里很安全。那些伤害你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你现在已经脱离危险。”

病房外的走廊,黎珩靠着墙壁,回想刚才江承溪说的那番话。

江承溪说,那个为她捐献肾脏的女孩简晓莹,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

而这,就是她之前声称自己“记忆遭到篡改”之类说法的根源。

黎珩安静站在外面等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病房门才再度被打开。

唐亦为带着心理评估初步记录走出来。

“你们可以继续。”他开口道,“要是她的情绪撑不住,随时叫我。”

……

黎珩重新推门走进病房。

在牙科诊所被拘禁数日,险些丢了性命,江承溪才彻底明白,现实和电视剧里的破案故事完全是两回事,单凭她自己,根本没能力查清楚真相。

唐亦为是专业的心理科医生,但一次短暂的谈话,不可能轻易抹去这次绑架留给江承溪的心理阴影,心理疏导本来就急不来,能让她愿意开口,就是很好的起步。

但好在,唐医生临走前的那句安抚,已经落在她的心底。

他当时说:“你可以相信警察。”

也正是因为这份底气,江承溪终于愿意将埋在心底的一切,一五一十讲给黎珩听。

一切要从她十岁那年一场校内公益帮扶活动说起。

当时学校统一组织,每名学生可以挑选一名贫困孩子作为长期资助对象。江承溪随意扫了一圈,刚好看见简晓莹就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没有多想,直接选了对方。

那年简晓莹十二岁,比她大两岁。

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弱得可怜,看着反倒比她年纪更小。

她身上套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走到台前,低头朝台下的捐赠者鞠躬道谢。

江承溪注意到,她的头发又脏又乱,还有些打结,

“我那时只觉得,她浑身脏兮兮的,和我不一样,也和班里其他同学不一样。”江承溪回忆道。

因为这次校内帮扶活动,校方安排两人互换地址做笔友。

“交换地址的时候,我闻到简晓莹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不爱干净的人身上会散发的味道。我一点都不喜欢她。”江承溪说道,“所以我很小声地告诉简晓莹,我不想和她做朋友。”

那一年,十岁的江承溪嫌弃地看着简晓莹,心思直白,毫无遮掩。

简晓莹宽大的衬衫外套一看就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衣,罩在身上,手指甲像是被啃的,参差不齐,指甲缝里嵌着污垢,头发也不会绑,更没有精致漂亮的发夹和发圈。

江承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助这样一个人。她当时还不清楚,公益活动全凭自愿,她完全可以不在报名表格上填下自己的名字。

“简晓莹很冷淡地跟我说,不是朋友,只是笔友而已。”江承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说,她也不想和我做朋友。”

“从那之后,长期的帮扶就正式开始了。”

“活动是学校统一组织的,我爸爸妈妈会定期把资助款项转给学校,再由学校统一交给简晓莹的学校。”

时间慢慢过去,那时候的江承溪,打心底抵触简晓莹。

“我爸爸妈妈总喜欢拿简晓莹跟我比。”

“他们会说,简晓莹家里这么穷,条件艰苦,就连上学都需要人资助。我就不一样,我有最好的生活,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却连练琴这点小事都坚持不下去。”

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她们在大人的安排下被迫通信。

江承溪的信里,永远是枯燥的钢琴课、写不完的习题,还有每年两次的海外游学活动。而简晓莹的回信,只有短短几行字,甚至占不了信纸的一半,字迹歪歪扭扭,难看得像是刚学会写字,偶尔还会附上一张成绩单,成绩平平无奇。

“那时候我想,还好她的成绩很普通。不然,爸爸妈妈更要数落我,说她经济困难,还这么刻苦上进。”

江承溪和简晓莹的联系,本来就很少,隔一两个月才会通一次信。

而等到升上中学,来往就彻底断了。袁月明告诉她,校方通知,帮扶活动终止,因为简晓莹已经辍学,不需要资助了。

江承溪以为,她和简晓莹的人生再也不会产生交集。

“但没想到,三年后,我碰到她。”她轻声道,“才三年,她的变化好大。”

那天司机陈叔接她放学,车辆经过鱼龙混杂的砵兰街,江承溪无意间看见人群里的简晓莹。

简晓莹只比她大两岁,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却像个小大人,眼神里有与大人一样的成熟世故。

江承溪一时好奇,连忙让陈叔停车,独自下车悄悄跟在简晓莹身后。

“我妈妈总告诉我,不可以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江承溪回想,“简晓莹身边的那些朋友,就是‘不三不四’的人。我有点怕他们,但又忍不住想弄清她辍学之后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就一直跟着她。”

跟出去半条街,简晓莹透过街边商铺的玻璃橱窗看见身后的江承溪,突然停下脚步。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很尴尬,转身想要逃跑,她反倒觉得有趣,跟在我后面追了起来。”

“她身边那群朋友全都跟着起哄。”

没跑多久,江承溪就耗光了力气,扶着街边栏杆大口喘着气。

简晓莹带着一群混混围上前,微微扬着下巴,眼底满是戏弄。

“她跟我说,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江承溪垂下眼,“那是我们这辈子,唯一一次私下碰面。”

那天,江承溪坐回自家的私家车,隔着车窗,看着简晓莹的身影逐渐远去。

“后来你生病了。”黎珩轻声打断她的回忆。

黎珩看过江承溪的医疗档案。

她的肾脏早已存在长期慢性炎症,只是早期症状轻微,家人从未放在心上。直到一次重度感染,病情骤然恶化,短短三个月,她的双肾硬化坏死,只能靠紧急透析维持生命,等待匹配肾源进行移植手术。

“器官捐献全程匿名,你怎么确定捐赠供体就是简晓莹?”黎珩问。

“因为我的血型太特殊了。”江承溪抬眼看向她,“我是孟买血型,她和我完全一样。”

当年学校组织一对一助学帮扶,为了让捐赠家庭了解帮扶学生的身体状况与生活背景,校方统一发放了简晓莹的全套档案,里面包含一份基础的校园体检单。那时江承溪年纪尚小,只是扫过一眼体检表,没有注意。直到后来生病,得知自己是同种稀有血型,才和简晓莹的体检报告对上号。

那些日子江承溪被困在病房,等待肾源。

她偶尔听见护士们私下闲谈,孟买血型万里挑一,想要找到适配肾源,简直难如登天。母亲日日以泪洗面,不断催促父亲想办法,那时她几乎认定,自己撑不到合适的供体出现,恐怕活不长了。

可没过多久,父母突然安排她转院,短短几天过去,医院便通知她可以进行肾移植手术。

那是一场全麻手术,在意识昏沉之前,她清清楚楚听见医生说,器官捐赠者的年纪与她相仿。

再度睁开双眼时,江承溪重获新生,可身体上异样的变化,也随之而来。

“慢慢地,我就像换了一个人。”江承溪反复强调,语气笃定,“这是真的。”

做完肾移植手术后,她的性情愈发叛逆,就连平日里的脾气、喜好,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转变。

她分不清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是长期心理暗示带来的错觉,还是大病一场后心境大变,又或者像心理诊所那位医生所说,不过是青春期情绪躁动。

她心底只有一个感受,自己越来越像简晓莹了。

“这两年我查过很多资料,也去学校图书馆借过相关的书。”江承溪说道,“一些案例听上去很离奇,却是真实存在的。说是器官移植后,供体细胞会在我的身体里存活,慢慢传递对方的喜好和生活习惯。”

黎珩梳理道:“所以你是结合两人相同的血型、相仿年龄,推测移植给你的肾脏,来自简晓莹。”

“我猜那个人就是她。”江承溪说道,“一开始,只是模模糊糊的预感,可没过多久……”

手术结束后,她在家休养了整整半年。她的身体逐渐恢复,父母也回归正常的工作。

休养期间,她曾趁父母外出,翻出当年与简晓莹通信留下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间孤儿院的门卫老伯说,简晓莹跳楼自杀。”她声音微颤,“就是我接受移植手术那两天的事。”

至此,江承溪印证了心底的猜测。

“我觉得,简晓莹绝对不可能自杀。”

从那天起,江承溪暗下决心,必须查出简晓莹死亡的真相。

黎珩缓声开口,确认道:“所以,你真实感受到了自己的性情发生变化。但是,拥有简晓莹的记忆是编造的。你只是想要以此,混入简晓莹生前的玩伴里。”

江承溪重重点了下头。

随着年岁渐长,她心底始终认定,自己身体里留存着简晓莹的一部分,也是简晓莹,以另一种方式,让她重获新生,所以她理应查出对方死亡的真相。她记得那年砵兰街的碰面,简晓莹身边一个男生,虎口处有刺青。

“我想,他们可能会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就假装和他们是一路人,说我有简晓莹的记忆,和他们一起玩。”

“油水东见我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刺青,说我一看就是‘外人’。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硬是拉着我去刺青。他们说简晓莹当年身上也有刺青,我什么都没有,怎么能算自己人。”

“你手臂上的图案,和简晓莹身上的一模一样?”黎珩问。

江承溪点了点头:“他们是这么说的,是日月交缠的图案。”

那天她在刺青店里,刺下这个纹样。

她有点疼,也有些害怕,但已经骑虎难下,刻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古惑女”模样,故作老练,与油水东说笑。

她一腔孤勇,天真地以为只要伪装成简晓莹的样子,就能靠近真相。

却全然不知,这群混迹街头的少年从来没有信过她的说辞,只当她是一个好玩的富家千金,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好戏。

“之前你打到警署的电话,又是怎么回事?”黎珩问道。

“当时帮扶活动简晓莹的个人资料里写着,她所在的那间孤儿院,曾经起过一场大火。”

真正开始刻意伪装简晓莹,是近两个月的事。可她不敢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做什么,因为早在她性情出现明显变化时,父母就带她看过心理医生。她还提起肾脏供体相关的事,父母不愿多谈,让她不要再追问。

他们说,病好了就好好学习,一个小孩子,管那些做什么?

于是,江承溪还是只能靠自己追查。

她对简晓莹的过往了解得十分有限,只知道孤儿院曾失火这件事,便干脆拿这场火灾编造记忆,借着这套说辞去套那群人的话。也是借着这套说辞,打电话到警署。

“我想告诉警察……”她说道,“可是接线的警察问我几岁了,她好像,也当那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没有当真。”

“再后来,我就被绑架了。”

以刘启东为首的那帮人,所作所为满是无知的恶意。这场绑架没有精密的谋划,却实实在在让她受尽折磨。

而她自己,从头到尾同样没有半点布局,只是凭着一份执念,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说完所有压在心底的秘密,江承溪看着黎珩,小心翼翼地问:“你相信我说的这些吗?”

黎珩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会去核实调查。”

短暂安静后,她又问:“你手里,有没有可以佐证的证据?”

“我还留着简晓莹小时候写给我的信。”

黎珩叮嘱道:“等你和家人到警署做完整笔录时,把这些信一起带过来。”

……

绑架案顺利告破,全队上下紧绷的神经彻底舒展。

西九龙警署的CID房里,气氛放松,潘立勤又红光满面地踱步过来,拍着黎珩的肩膀,大赞她这次行动决断利落。

一旁B组的谢Sir,开口说道:“我还是认为,这次的行动决定太冒险。”

潘立勤走到他身旁:“当时线索繁杂,时间紧迫……”

谢Sir继续道:“但是——”

“带队去荃湾的路上,黎珩已经提前把整套行动方案上报给我了。”潘立勤看向他。

谢Sir怔了一下,连忙解释:“潘Sir,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安排……”

两人走出CID房,谈起这起绑架案的每一步决策和当时的调查思路。

A组警员们望向走廊处,起劲地看着热闹。

方芷珊小跑到黎珩身旁,小声问道:“Madam,刚刚病房里,江承溪跟你说了什么?”

其实方芷珊早就想问了。

但是当时离开医院,唐医生在外等待,最后回警署路上,Madam搭的是他的车。

现在,她终于找到机会,可以问个清楚。

黎珩将江承溪的所有遭遇完整复述了一遍,一边说,一边也是在重新理清整件事的脉络。

方芷珊听完,皱紧眉头:“这也太巧了。给她提供器官的女孩,正好是她小时候捐助的贫困生,而且两个人还是同样的罕见血型?江承溪认定简晓莹是被人害死的,但如果她的怀疑是真的,其实整件事里受益最大的人,就是她自己。”

黎珩颔首:“她年纪太小,根本没能力操作这些,最可疑的,其实是她的父母。”

一对父母,救女心切,会不会做出一些极端的选择?

江承溪才十六岁,只凭着一腔执拗去追寻真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既不懂得权衡利弊,也从未往更深的层面思索背后隐藏的利害关系。

“希望这事没有这么阴暗复杂,最好只是她想多了。”方芷珊低声感慨。

黎珩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听完江承溪的经历,她心底冒出太多解不开的疑点。

江家父母主动提起江承溪性情大变,却没有透露她曾经接受肾脏移植手术。

是认为无关紧要,不需要多提,还是刻意回避?

方芷珊望着她沉思的模样,说道:“Madam,江承溪自己没有能力查下去,相当于把这条线索交到了你手上,你打算接手跟进吗?”

“现在缺少实质证据,达不到立案标准。”黎珩说道,“但我会私下核实所有疑点。芷珊,你帮我调一下当年简晓莹坠楼身亡案的完整卷宗。”

“Yes,Madam!”

林家聪见她们凑在一起,上前说道:“聊什么这么认真?别说工作了,赶紧聊聊吃什么!”

“本来以为又是一起棘手的案子,肯定要连轴加班,没想到两天就搞定。”

老游笑道:“绑架案本来就是争分夺秒,拖不住的。要是真像其他案子一样耗个一两个月,人质恐怕早就出事了。”

“所以,我们这次算不算陪小孩子们玩了一场过家家?”

“我倒宁愿陪着小孩子过家家,就怕来一些疑案重案,耗人力又耗心力……”

……

晚上,姐弟俩待在家里,说着接下来结业典礼的安排。

“你到时候会来参加吧?”沈之澄说道。

“看情况。”黎珩说道,“有时间就去。”

沈咏璇笑道:“你最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省得他缠着你问个没完。”

“就算给准确答复,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沈之澄拖长了音,阴阳怪气地算账,“她之前答应要补我一份生日礼物,到现在好几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给我的机车订购单,机车不一样没提回来?”黎珩睨他一眼。

“车子还没完工生产,我有什么办法。你知足一点,这辆车你是全港第一个预定的,专属定制款!”

这点黎珩确实没法反驳。

她看过那辆机车的图纸,实在让人心动,因此她才心心念念,盼着早日提车。

“那就不说这个了……”

“姑妈!”沈之澄转头看向沈咏璇,“她说不过我,就不说了?”

“姑妈——”黎珩也不甘示弱地喊道。

沈咏璇从沙发上起身,摆了摆手,慢悠悠飘回卧室:“你们小声点,姑妈年纪大了,怕吵。”

身后姐弟俩的拌嘴声依旧不停——

“姑妈让你闭嘴。”

“是你。”

“你!”

“你你你你你……”

……

第二天的西九龙警署,江承溪在父母的陪同下,前来录口供。

黎珩安排警员为她做完整笔录。

她尚未成年,江仲玮和袁月明全程陪在一旁。听着女儿断断续续讲完被困牙科诊所时遭受的折磨与恐吓,他们脸色铁青。这对夫妇态度坚决,直言会聘请最好的律师,不要求任何赔偿,只求这群施暴的少年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实在太过分了。”

“嘴上说不敢杀人,不会撕票,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很有可能脑子一热,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

与此同时,黎珩走进另一间审讯室,重新核对刘启东的笔录。

刘启东花名油水东,是这群人的领头人,也是这起绑架案的主谋。

刘启东垂着头,供述案发全过程。

他反复哭诉自己从小无父无母,没人教他分辨是非对错,只是因为一时懵懂,才犯下大错,再三保证绝不再犯,恳求警方从轻发落。

林家聪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群少年用身世说辞,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开脱。

他微微蹙眉,冷声道:“这些留到法庭,讲给法官听就够了。”

黎珩翻了一遍之前留存的笔录,抬眼直视着刘启东:“你和简晓莹是怎么认识的?”

林家聪闻言微怔,侧头看向她。

刘启东明显愣了一瞬,语气含糊道:“都在砵兰街一带玩,打过几次照面,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阿莹跟我一样,从小没人管的,她更惨,在孤儿院长大。”

“不过我们的交情不深,后来她就不怎么出来混了。”

“再之后,我就听说她死了,好像是自杀。我也不知道江承溪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扮成阿莹,她都已经死了好几年,要不是江承溪说起来,我们都忘记她了。”

“你们具体是怎么认识的?”黎珩听出他话语里刻意遮掩的意味,继续问道。

刘启东回想片刻,语气支支吾吾道:“那时候她已经不上学了,我、我……”

黎珩抬手敲了下桌面,厉声道:“说清楚!”

刘启东神色紧张,埋下头老实交代:“我和几个朋友守在一个学校门口,躲在小巷堵人,专门拦住低年级学生,问他们要钱花。有个小孩不愿意把钱给我们,说那些钱是院长发的生活补贴,但是最后,我们抢过来了……”

林家聪皱起眉头。

刘启东连忙说道:“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不懂事。当年我也未成年……”

黎珩打断道:“继续说。”

“阿莹听说之后,特地来找我们,想把这笔钱拿回去还给那个小孩。”

刘启东慢慢回忆当时的场景。

那个小孩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最后简晓莹帮他把钱要了回来,还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眼泪。

刘启东解释道:“我们就是这样和阿莹认识的,算得上不打不相识,后来偶尔会凑在一起玩。”

“以你对简晓莹的了解,”黎珩顺势问道,“你觉得她会自杀吗?”

“说不上来。阿莹就像个大姐头,护着他们孤儿院里的小孩,胆子很大,凶得要命。”他说,“听说她死了,还是自杀,其实我也很意外。”

话音落下,他又重新把话题绕回绑架案上:“我们就是一时贪玩,跟江承溪的家里人开个玩笑,一分赎金都没拿到。”

“没错,我们打过她,但顶多算打架闹事,不要告我们绑架……没有这么严重。”

“而且我只是跟着他们行动,他们说什么我就照做,打电话给她家里人要钱也不是我提出来的主意。”

黎珩神色不变,对林家聪说道:“可以了,让他核对笔录签字。”

直到黎珩转身走出审讯室,身后还持续传来刘启东不停辩解的声音。

她刚带上门,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

走廊长椅上,江承溪静静坐在那里。

“你特意在这里等我?”黎珩走上前问道。

她连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沓书信和一张照片,双手递了过来。

“姐姐。”江承溪开口道,“这些是以前简晓莹寄给我的信,还有一张小学活动的合影。”

她指着照片里一道身影:“这就是简晓莹。”

“这件事我会仔细核实,你不要再私下行动,安全最重要。”黎珩伸手接过。

“我知道,那样做很危险,以后不会再自己到处查了。”江承溪认真道,“一切都拜托你们。”

黎珩语气温和:“先回家好好休息,要是心理上有压力,随时可以联系警署,我们配有专门的心理支援人员。”

江承溪轻轻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办完手续的江仲玮和袁月明走来,带着她离开警署。

黎珩转身走进CID办公室。

“Madam。”方芷珊递来一份档案,“简晓莹的死亡记录查到了,内容很简短,就几页。”

黎珩接过档案翻阅。

资料记录,两年半前,未满十六岁的简晓莹留下一份遗书,坠楼身亡,警方定论死因无可疑,以自杀结案。

档案里,还附着一张《器官捐赠意愿卡》,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她自愿在身故后捐赠可用器官。

黎珩收好资料,独自回到办公室,在桌面摊开江承溪交来的书信与照片。

信上字迹歪扭潦草,一如江承溪所说,算不上好看。

那张唯一的合照里,十二岁的简晓莹站在一众贫困生里,头埋得很低,身形单薄,头发凌乱。

黎珩盯着照片里的她看了许久。

照片里,简晓莹看起来就和千千万万寻常孩子没有分别。

可在拍下这张照片的三年后,她留下一封遗书,仓促离世。

黎珩收回视线,拨通沈之澄的电话。

“是不是还没回学校?”

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礼拜天回什么学校?”

黎珩问:“要不要我带你出去玩?”

沈之澄立刻警惕:“少骗人,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黎珩没接话,低着头继续翻看手里的资料。

几秒后,电话那头,沈之澄闷闷的声音再次传来:“去哪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