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齐齐整整。

叶忠和咳得停不下来,双手撑在审讯桌上,大口呼吸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直到许久过去,他才慢慢缓过来,审讯继续推进。

叶忠和清楚地记得,那一晚自己对戚可悦说——

“让我活吧。”

分不清那是哀求,还是宣判。话音落下,他再无犹豫,拿起一块事先备好、从金鱼铺隔间带来的镇煞石,朝着戚可悦的后脑狠狠砸下去。

鲜血瞬间喷溅,戚可悦彻底没了气息。

两人合力,将她抬到纸扎铺的木板床上。她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再也看不见他们满眼的歉意,只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那里。

叶忠和缓缓合上眼睛,回忆那晚惨烈的场面,嘴角微微发颤。

他们当晚拎来一只红白蓝胶袋,里面装着寿衣、纸扎祭品、镇煞石,还有一把铁锤。

叶忠和声音沙哑,继续供述将棺材钉钉入尸体的全过程:“她彻底不动后,淑霞解开她的衣服。我就跪在样板床旁,一锤一锤,把棺材钉狠狠钉进去。”

“淑霞胆子小,不敢看,也不忍心看,只能站在卷帘门边,背对着我。她一直在发抖,听巷外有没有路人经过的动静。”

“续命的仪式,只有钉上钉子,才算真正结束。我越钉越稳,不敢停。一停下来,我就会心软,下不了手。都已经这样了,不能功亏一篑。”

“只有最后一枚,我收了力道。电视上总演被害死的人说着‘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怕小悦……会来找我。”

最后一钉,他怕她怨气不散,化作阴魂索命,才刻意留了一线。

完成这一切后,邓淑霞帮戚可悦穿上成套寿衣。

这个画面,让叶忠和想起除夕夜那天,小悦带着保暖外套过来,亲手帮他们试穿的模样。

“当时就是这样。”叶忠和睁开眼睛,艰难地开口,“就是这样……”

此前警员们分析案情时,一度陷入误区,猜测凶手对死者的感情复杂,爱恨纠缠。可听完凶手的完整供述,警方彻底明白,不是极致的爱,更不是极致的恨。

只有长久相处的满心动容与不忍,和压倒一切愧疚的求生欲望。叶忠和反复强调,他不过是想要活下去,不过是想要活下去……

戚可悦临死前,眼里只剩茫然与恐惧。

她怎么也想不通,平日里真心相待的长辈,为什么要蓄意布局,将她带到阴森诡异的纸扎铺,向她举起了那块镇煞石。

“相处久了,小悦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在我们面前从来不会藏心事。”他低声供述,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她总跟我们说,想过好日子,还问我们,会不会笑话她心比天高。我们那时对她说,年轻人心气高才好,这不是贪心,而是为自己着想。”

为了这场换命仪式,叶忠和与邓淑霞倾尽全力,为她置办整套纸扎丧葬品。

那些日子里,他们悄悄为她挑选祭品,就如同在为自家孩子挑选心仪的礼物。当时戚可悦常来家里吃饭,他们便将祭品藏起来,藏进那副棺材里。戚可悦不会进卧室,更不会掀开防尘布,她以为那真的是闲置鱼缸。金鱼铺里最不缺的就是鱼缸,对此,她从未起疑。

“我们这么大年纪了,不会开车,也不懂汽车。寿材店老板推荐了最贵的款式,说是住在太平山顶的有钱人都开这样的豪华轿车。”

“纸扎别墅带独立庭院,可以种一些花花草草。小悦自己不会打理,但是她喜欢。她说过,有钱人家都会雇园丁专门照料。”

“我们还给她配了顶级的影音设备,她平时在家里最爱看电视。手提电话也是市面上最好的型号,听说可以听音乐。”

“纸扎衣裙、名牌手袋是寿材店的伙计帮忙搭配的,他说这一套配齐,完全是富家小姐的行头。”

叶忠和一遍遍说着那些纸扎祭品有多精致周全,盼着戚可悦去了另一个世界,能真正过上她最向往的生活。

他说,自己只求一条生路,而戚可悦渴望的是富贵,用一条命,换她在另一个世界得偿所愿,算得上公平。

这番说辞,他反反复复提及,仿佛这样一来,就能尽数抵消自己的罪孽。

“说什么给她富贵,全是自欺欺人。纸扎祭品才多少钱?你是真的相信,这些东西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吗?”记录笔录的警员冷声发问。

叶忠和缓缓抬头,眼底只剩一片空洞。

他是真的相信,从头到尾,深信不疑。

“你搞错了一件事。”黎珩沉声开口,“日柱月柱相同,不等于生日相同。你以为她和你同月同日生,就能让她帮你挡灾续命。可实际上在命理讲究中,根本没有这个说法。”

叶忠和骤然僵住,急切地追问细节,情绪激动之下,又开始剧烈咳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你们有没有查清楚?”他信念崩塌,不肯接受现实,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双眼布满了血丝,“日月柱相同,可以借她的阳寿,续我的命。人家是这么说的,人家是这么说的……”

“我们费了这么大工夫,最后根本没法续命?”他不停反问,“是谁告诉你们的?你们从哪里查到的?”

警方没有再顺着这个问题继续纠缠,只是长久沉默着,脑海里想起狱中诈骗犯李柄权对戚可悦的评价。他说,戚可悦做人做事太绝,从不留余地。

可如果,她当初绝情到底,不轻易对老夫妇放下防备,不留软肋,或许反而能保住这条命。

“什么借命续命,全是无稽之谈。”警员语气沉痛,“戚可悦原本根本不用死。”

“日月柱、日月柱……不就是生日吗?”叶忠和咳得弓起了背,“月柱就是月份,日柱就是日期,不是吗?”

他喘不上气,除夕夜前后发生的一幕幕,就像是潮水般翻涌而来。

那时戚可悦认真跟他们说,以后她会离开香江,叮嘱他们多多保重身体。邓淑霞听完,红了眼眶,而他则只是笑着,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戚可悦眼底含着泪,却硬生生忍了回去,拎着带来的时令水果拿去洗。

叶忠和脸色惨白,还是下意识为自己的恶行辩解,呢喃道:“她也不是什么好人,骗了这么多人。”

“她要是没到处骗人,根本不会出现在我们的金鱼铺。当时,她还偷开我们的抽屉,看存折里有多少钱。”

每说一句话,他都要停顿许久,闷咳着开口:“说到底,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黎珩盯着他咳到狼狈不堪的模样,语气冰冷:“如果戚可悦有罪,法律会制裁她,轮不到你动手夺走别人的性命。”

话音落下,她直视对方,又说道:“退一步讲,哪怕她从来没有行骗过,你就会放过她吗?

叶忠和浑身一僵,整个人重重往椅背靠去。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可警方也从未真正想要得到答复。

“叶忠和,别再拿这些话替自己开脱了。”

……

审讯正式结束,案件的侦查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潘立勤满脸喜色,连声夸赞全队警员勤勤恳恳连日奔波,办案得力。

与此同时,老游和高子杰一同回到警署。

黎珩早前判断,死者戚可悦或许有长期写日记的习惯,于是安排警员二次走访戚可悦的租住单位,以及她年少时生活过的住处。

警员二次复勘那套租住单位,没有发现半点线索,反倒是在戚家找到几本她早年遗留的日记本。

当年贺婷与她母亲刚搬进戚家,戚可悦就负气离家,再也没回来。过了一段日子,戚国平见戚可悦从前的卧室采光更好,便让贺婷搬进去住。贺婷母亲收拾房间时,无意间翻出这几本日记,交给戚国平。戚国平看过之后,随手压进箱底。时隔多年,日记本再次被翻找出来,本子上积了厚厚的灰。

警员们摊开日记本,里面记录了戚可悦从十岁到十五岁离家出走前的全部心事,字迹稚嫩。

“街坊说,让爸爸再给我找一个妈妈。我不需要,我有自己的妈妈。”

“爸爸把妈妈的照片收起来了。他是不是快要忘掉妈妈了?”

曾经被戚可悦刻意赶走的女老师,是她对抗父亲再婚的第一次反抗,却不是唯一一次。

类似的反击,在她童年里反复上演。戚可悦用最极端的方式,守住原本属于一家三口的家,可每一次对抗,只会让戚国平对她愈发疏离,甚至记恨。

“爸爸说我自私。他问,他老婆死得早,是不是活该一辈子当单身寡佬。”

“妈妈在世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日记往后翻,在十四岁那年,戚可悦认识了贺婷。

“贺婷教我整理课堂笔记,她说不会做的数学题,翻笔记就能弄懂。”

“体育课上,我肚子不舒服,是贺婷扶我回教室休息,还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和贺婷有一点像,她只有妈妈,我只有爸爸。可她妈妈事事都惦记她,我爸爸却从来不会这样待我。我怕她觉得我很惨,只能跟她说,爸爸其实很疼我。”

简单文字记录着学生时代的日常,很长一段时间,她和贺婷越走越近,关系要好。

但是再往后翻,文字里的情绪渐渐充满愤怒。

“贺婷的妈妈,要做我的后妈了。原来家长会那天,他们就认识了,还每天打电话,所有人都瞒着我。”

“今天她们母女来家里做客。爸爸说贺婷学习好,优秀上进,我就不一样,从不让他省心。”

往后翻,许多日记内容都与贺婷有关。

贺婷曾在背地里对她当面挑衅,到了戚国平面前,又是一副温顺的模样。

戚可悦向父亲委屈告状,可戚国平只轻描淡写地说,小孩子不要勾心斗角。她便严肃警告父亲,如果执意让她们母女搬进来,自己就彻底离开这个家。可没人在意她的想法。贺婷和她母亲还是频繁上门,慢慢把行李全都搬进了家里。

从前母亲在世,戚可悦性格开朗,一言一行都有人包容。母亲离世后,她在这个家里变得多余,成了阻碍父亲开启新生活的累赘。

戚国平一心讨好贺婷母亲,只想维持重组家庭的和睦,从此,她再也没有被偏爱过。

她试过很多办法先发制人,每次看似占了上风,却只会让自己在家中的处境更加孤立。

黎珩一页页翻看日记,目光停留在一段文字上。

“我看了一部录像带,叫《风流女贼》。主角叫阿梅,她从小在街头流浪,靠偷东西活下去。我觉得她不像女贼,像无拘无束的勇敢女侠。”

看到这段内容,在场警员们心头一震。

戚可悦十五岁那年离家,靠扒窃谋生,曾为自保推倒过路老人,被李柄权看在眼里。从此,李柄权将她带在身边,教她各类行骗手段。那时,她用的化名,就是“阿梅”。

往后多年,她不停更换身份,倪芊芊、小遥、丁凯桐,靠着伪装的身份,游走在不同的受害者之间。

“那是部黑白片,几十年前的老电影了,我以前看过。”老游出声感慨,“电影里的阿梅最后走回正途,踏踏实实过日子。”

警员们一时没有出声,只轻轻叹气。

林家聪笑着打破沉默:“连黑白电影都看过,老游,你真的是老。”

“看过黑白电影就是老?死者也看过。”老游抬手推了推他的后脑勺,“但有一点是真的,我吃盐比你们吃米还要多。”

“这种老掉牙的话就别讲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七老八十……”

众人说笑几句,随后重新静下心,翻阅日记。

“他们去登记结婚了。”

“我决定离开这里,像阿梅一样,出去闯荡。”

这是日记本最后一页的文字。

写完这句话,她带走家里全部现金,没有收拾任何行李,决绝离开。

在这几本日记本里,警员们清晰地看见她每一步的心路轨迹。

戚可悦天生敏锐,擅长拿捏人心,可唯独在亲生父亲面前,所有的心思与伪装,都会被一眼看穿。那时的她,年纪太小,性格直白锋利,明目张胆地使坏。

她知道怎么对付外人,却不知道如何留住亲人,久而久之,彻底惹来父亲的厌恶,这个家再也没有她的位置。

在其中一页日记里,她写道——

“原来有妈妈在的地方,才算是家。”

八岁的戚可悦面对父亲的女友假意示好,背地里却去对方学校闹事,破坏她和父亲的关系。

离家之后,她收起外露的攻击性。面对陌生受害者,没人了解她的过往,她可以随意伪装自己,再加上李柄权的“教导”,骗术越来越娴熟高明,一步踏错,再也回不了头。

“但是,她可以选择不走这条歪路。”方芷珊轻声道,“她这么聪明,从来不是没有别的出路可选。”

“死者被伤害过,又主动去算计、伤害别人……在外漂泊那些年,她搭上李柄权,扮他的女儿到处诈骗,之后扮他的妻子以仙人跳的手段设局勒索,一路走来,行骗手法逐渐老练,到最后单独作案,单次诈骗的金额越滚越大。”

警员们传阅完这几本日记,纷纷无奈地摇了摇头。

“戚可悦最擅长拿捏人心,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对她产生好感。可这套手段,在戚国平面前根本没用。”

“因为他们父女之间立场完全对立。她无法接受父亲再婚重组家庭,而戚国平既没有好好疏导过她的心结,也不愿意牺牲自己的新生活去迁就女儿。”

其实当年戚可悦离家,戚国平翻过那几本日记。他清楚女儿的委屈与挣扎,也看到了她表里不一的尖锐与恶意。

戚国平想拥有的,是一个懂事贴心的女儿,哪怕并非亲生,只要家里安稳无事,就能让他省心度日。

有人感叹,在冰冷的戚家,戚可悦早早看透,爱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

可偏偏遇见金鱼铺那对老夫妇之后,她竟又错以为,世上真有无条件的爱。

办公区内,安静下来。

高子杰突然开口:“刚才我们过去的时候,戚家家里乱成一团。贺婷母亲眼睛通红,听说这些天一直在为女儿的婚事操心。”

“戚国平一句话都没说,贺婷母亲翻箱倒柜找日记的时候,他也只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贺婷母亲和他大吵一架,说他只会享受孩子孝顺懂事时带来的安稳,一旦孩子遇到事,就只会逃避,嫌麻烦,什么责任都不愿意担。当年对待戚可悦是这样,如今对待贺婷,也是一模一样。”

“贺婷怎么了?”黎珩问道。

“她还是坚持要和曹添诺结婚。”老游说道。

老游感慨着,其实从前她的处境也没比戚可悦好多少。

自幼丧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看人脸色度日。直到她母亲和戚国平走到一起,她学会讨好这个后爸,用心算计,一点点抢夺戚可悦在家中的生存空间,最终赢下这场家庭战争。

“贺婷母亲说曹添诺不喜欢女人,就算结了婚,也是守活寡。曹添诺那边已经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可贺婷还在拼命和家里抗争。”

“贺婷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赢,小时候读书要拔尖,考试争第一,长大后工作要体面,连婚姻也不能输给别人。好不容易遇上外形、谈吐、家境都无可挑剔的对象,婚礼流程安排妥当,喜帖也发出去了,亲友全都知道她快要结婚……她实在不愿意放手。”

“她母亲逼着她立刻解除婚约,她不肯,哭着说曹添诺会改的。”

“贺母转头找戚国平说理,让他劝几句,他一声不吭,放下报纸蹲在家门口抽烟。”

众人听完这番内情,都是一阵唏嘘。

“其实贺母心里也有怨气,只是一直憋着,维系表面上的和平。”

“这么一闹,以后这一家子也别想再有清静日子了。”

“不管怎么说,案子顺利告破就是好事。”潘立勤拍了拍手,出声打破此时沉闷的氛围,“别想这么多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正式启动结案手续。”

……

黎珩整理好警署的收尾工作,踱步回家,在楼下撞见沈之澄。

他刚搜集完民俗资料回来,顺手将那本记事本递了过来。

姐弟俩并肩往前走。

沈之澄提起在鹅颈桥听来的命理说法。

他和那位欧阳婆婆越聊越投缘,婆婆甚至主动提出免费帮他打小人。

“你打了?”黎珩抬眉。

“身边没有给我找麻烦的小人。”沈之澄挥了挥拳头,“更何况就算真有,我直接用这个解决。”

黎珩眯起眼睛:“说过了,不能打架。”

沈之澄笑着收起拳头:“欧阳婆婆还跟我说,命格这种事是不能强求的,强行换命,只会难以收场。”

“跑腿日记?卧底阿Sir降级了。”黎珩视线扫过封面,翻开内页,眼睛一亮,“写得这么详细。”

“举手之劳而已。很感激?”沈之澄摆了摆手,“请我吃饭好了,饮茶也行。”

黎珩想起什么,踏进电梯:“等案子正式结案,确实要请唐亦为吃饭。”

沈之澄立刻加快脚步跟上她:“为什么?”

“这起案子,他帮了不少忙。”

电梯上行,出了电梯,两人踏进家门。

沈之澄一路跟在黎珩身后,喋喋不休地打探起来:“这段时间我去上学,黑蝴蝶经常飞来飞去?”

“我就说这人……有问题。”

沈咏璇站在厨房倒水,转身看过来:“你别管这么多。人家这么靓仔,又是同事,多多接触没问题。”

姑妈没别的爱好,唯独喜欢一切赏心悦目的东西。

“姑妈,现在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沈之澄立刻开口,短暂停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他哪里算得上靓仔?”

黎珩将钥匙放在玄关,脑海里浮现唐亦为的模样,说道:“沈之澄,你公道一点吧!”

沈之澄眉心一拧,再次探过头:“你对黑蝴蝶很感兴趣?”

“本来没有。” 黎珩说道。

沈之澄心中敲响警钟:“本来?”

黎珩认认真真看着他:“你一直对他这么关注,导致我也有点好奇。”

这一瞬间,沈之澄深刻意识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半个字都不会多嘴。

“我对他半点兴趣都没有。”他摊了摊手故作洒脱,随口道,“Who cares?”

……

第二天回到警署,A组全体警员在会议室开会复盘这起案件。

这起案件,终于即将进入结案流程,但所有人心底都沉甸甸的。

其实每一桩命案结束后都会如此,鲜活生命的流逝,本就是沉重的。

黎珩站在台前梳理完整案情,带着全队复盘侦办过程中警方走过的弯路,以及每一次陷入僵局时找到的突破口。细致的复盘,是为了往后办案能够更加高效。

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补充各自经手的调查环节。

“案件初期,我们逐一走访所有受骗受害者。马俊浩、庄思宇、聂舒晶全都排查过,再逐个排除嫌疑。”

“之后我们把调查重心放在死者的家庭,父亲、继妹、还有继妹的男友。不过实际上,这不算无用功,都是调查的必经流程。”

“再加上,定制寿衣的神秘女孩,我们判断除了三名重点嫌疑人之外,还有隐藏的第四人。按照心电仪的线索,查到医院,才知道寿衣是温康怡的。”

“顺着温康怡的病友关系排查,最终锁定叶忠和、邓淑霞两名凶手。”

能走到真相大白这一步,全靠全队所有人深挖细微线索。

黎珩目光扫过台下,说道:“芷珊最先留意到棺材的异常,补上了本案关键的物证缺口,做得很好。”

被当众夸奖的方芷珊瞬间耳根通红,嘴角扬起腼腆的笑意。

坐在一旁的林家聪见状,悄悄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Madam,那我呢?”林家聪主动开口,“经验丰富,封锁金鱼铺流程规范,做得也好。”

“我最先从病患名单里注意到叶忠和的名字。”老游笑着搭腔,“做得也也好。”

“还有我——”高子杰顺势接上话,“查到温康怡就诊的医院,做得也也也好。”

会议室内,笑成一片。

这帮下属们,不需要黎珩一一点名夸奖。

他们已经学会自己夸自己。

黎珩失笑,合上案卷:“本案正式进入结案流程,各位辛苦。”

警员们立即欢呼起来。

……

复盘会议结束,黎珩独自回到办公室,翻开沈之澄的跑腿日记作为参考,着手整理结案报告。

手提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听筒里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他说着一些没用的话,问她之后的安排,结案手续大概什么时候全部办妥……刚聊没几句,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

雯姐探进半个身子:“Madam,温康怡醒了。”

“回家再聊。” 黎珩挂断电话,带上两名警员,动身前往医院。

二十分钟后,警方赶到文和医院的心脏科病区。

温康怡已经苏醒,被转去普通病房。

走廊上,一名护士对警方说着病人的情况。

“其实温小姐昏迷这么多天,我们这些医护私下都有些担心,生怕她熬不过去。”

“好在最后,温小姐还是撑过来了。我们都说是她家人日夜守在门外,才等来奇迹。虽然病人昏迷不醒,意识模糊,可她心里一定知道有人在等她,靠求生意志挺过这一关。”

“当时是温小姐的弟弟和父亲发现她醒来,两个人守在加护病房门口,一直盯着她,她只是稍微动了动指尖,他们立马跑来找医生。”

旁边警员感叹道:“家人守了这么多天,总算熬出头了。”

黎珩问道:“病人现在身体怎么样?”

“医生刚检查过,各项身体指标都在好转。确认稳定后,护士长第一时间就联系你们警队了。”

温康怡的母亲常慧拎着热水壶去打水,看见警员们,上前问道:“现在需要录口供吗?”

黎珩望向病房内神色虚弱的温康怡,轻轻摇头:“不用着急,先让她好好休养。”

一行人站在病房门外,没有贸然进门打扰,只是静静望着里面的场景。

病房里,温康怡的父亲拿着手提电话,给家里的老人报平安,语气里满是欢喜:“康怡醒过来了!医生检查过,没有大问题。刚才给你们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阿慧也猜到,你们肯定又去街市买菜了。”

“不用特地炖补品,康怡现在身体弱,只能吃点清淡的饭菜,滋补的东西暂时不用准备。”

“你们明天一早再来吧,康怡现在没力气说话,你们过来也聊不上几句。你们就在家里待着,有什么情况,我和阿慧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电话那头的人依旧坚持过来探望。

温父劝了几句,无奈笑着松口:“那你们过来也好,不用带水果,病房里什么都有。”

说着,他走到温康怡的病床边,仔细看了眼仪器上跳动的各项数值,又抬眼看向吊瓶里剩余的药液。

“有没有不舒服?”温父对女儿说道,“如果哪里不对劲,一定要马上告诉爸爸。”

温康怡轻轻点头,又笑着摇头:“没有不舒服。”

年纪尚小的弟弟端着一盘洗干净的葡萄,仔细挑拣,最后选出一颗个头最大、最亮的葡萄,递给姐姐。

常慧打好水回来,倒好温水插上吸管,温声道:“这次算是大步跨过难关,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温康怡费力抬起手,接过弟弟递来的葡萄,想要摸摸弟弟的脑袋,却抬不起胳膊。

她弟弟便主动把脑袋凑过去,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

常慧看得眼圈一红,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所有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警员们望着这一家人相伴的温馨画面,眉心缓缓舒展。

“一家人齐齐整整,真是好啦——”

“这不是无线剧的经典台词吗?我还以为自己进了片场。”

在场警员们全都低声笑了起来。

……

案件的结案流程稳步推进。

几日后,警员再次前往医院,为温康怡做补充笔录。

温康怡回忆道:“那套寿衣是我定制的。当时叶叔跟我说,丢掉可惜,就拿了过去。我问过他拿去做什么,他还和我开玩笑,说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家里用不上的东西堆得越来越多,每一样都不舍得扔。我当时一心只想处理掉那套寿衣,没有多想。”

得知案情始末,她满心愧疚:“如果当初我没有定制这套寿衣……”

常慧连忙握住女儿的手:“这事怎么能怪你?别胡思乱想。”

一想到当时女儿口中那个病友,竟是残忍的凶手,常慧心底一阵发凉,后怕道:“实在太吓人了。你当时还跟他说了那么多话,还好你没出事……”

几名警员站在病房,耐心宽慰自责的温康怡。

整件命案的根源,从来都不在于那套定制寿衣。就算没有这套寿衣,叶忠和与邓淑霞也会前往寿材店,挑选其他款式的寿衣。叶忠和早就已经动了续命的偏执念头,只要找到与他同月同日生日的人,迟早会动手行凶。

反倒正是这套寿衣,给警方提供了关键突破口,顺着线索一路追查,最终顺利将两名凶手抓捕归案。

也是从温家人口中,警方听说,此前出现工作疏漏的夏护士,今早特地来到温康怡的病房,向她诚恳道歉。

温家夫妇并没有追究她的责任,只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但也一致认为,她不再适合从事医护相关工作。毕竟,当时是她忽视了心电仪的异常警报,没有及时上报,才耽误了温康怡的病情。

医委会最终作出裁定,正式辞退夏护士。

离职前,夏护士哽咽着对温康怡说,万幸自己还有当面向她道歉的机会。

……

案件的后续流程,有许多手续需要逐步落实。

戚可悦名下钱款,需要追溯源头,返还给受骗群众。

几名受骗的受害者,陆续收到警方通知,前来登记信息。

美容中心那位太太庄思宇,被骗整整五十万。她并没有现身,全权委托律师对接手续。庄思宇不在意这笔钱,只在意体面与名声,律师特意和警方沟通,要求全程严格保密本案的相关信息,一旦损害当事人名誉,他们将发起追责。

死者生前的男友马俊浩亲自到场,得知当初被骗走的婚房首付款能全额追回,他脸上却没有半分释然,眼底只剩苦涩。

短短三个月的热恋,他满心以为两个人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最后却亲眼看见未婚妻躺在冰冷的停尸间,悲伤尚未平复,又得知她的主动接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蓄意的骗局。

直到现在,马俊浩还是没有缓过劲来,办理完登记手续,主动向警员提出要求,希望取回当初上交的戚可悦生活照。

“我最近经常在想,如果一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我们还会不会开始。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这段关系的选择权从来不在我手上,从始至终,都是她决定要不要靠近我。”

被骗两万积蓄的美容中心美容师聂舒晶,是所有人里神色最轻松的一个。

得知可以追回这笔钱,她悬着许久的心终于落地,仔细填好退款的登记表格,反复追问警员这笔钱什么时候可以打回她的卡上。直到得到确定的答复,她舒了一口气,连声向警方道谢,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不少。

CID房里,一帮人一边整理资料,一边随口闲聊。

“那位钟太太,被骗五十万都懒得露面,聂舒晶那两万块钱,倒是天天过来打听进度。”

“如果是我,哪怕是二十蚊,也得一分不少拿回来,都是自己辛苦打拼挣的血汗钱,平白被骗走,谁不心疼?”

“二十蚊就算了,来回搭巴士的车费都要十几蚊……”

“我可以走路过去,一分路费都不用花!”

其余涉案赃款的资金流向,还在持续追查中。

警队对外发布通告,征集线索,寻找尚未登记的受骗群众。

几人整理死者的完整档案,忍不住唏嘘感慨。

戚可悦从十五岁就开始诈骗谋生。

一路行骗整整十二年,到二十七岁惨死收场,落得一场空。

……

数日之后,所有材料全部归档完毕,案件正式移交律政司,启动后续司法程序。

案件彻底尘埃落定,这些天CID房里,全员都在热切商量着庆功宴的安排。

每当黎珩经过工位,都能听见他们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要不就选高升酒楼?”

“又是海鲜,上次刚吃过,我都吃腻了。”

“换点新鲜的菜式啦。”

黎珩不再没日没夜地加班,生活回到正轨。

沈之澄按时回警校受训,转眼间,课程已经完成三分之一。沈咏璇独立主持人生第一场董事会,处事周全,当着侄子侄女的面,被沈崇年毫不吝啬地夸奖,她便像个沉稳长辈,扬了扬下巴,示意两个小辈多向自己学习。

寒冷的冬天彻底过去。

春天到了,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办公室门外,传来“笃笃”两下敲门声。

黎珩抬头望去。

“Madam,潘Sir让你去他办公室。”

黎珩起身,往总督察办公室走去。

潘立勤坐在办公桌前,开口道:“最近休息好了吗?状态怎么样?”

黎珩应声:“大家都调整好了,没问题。”

潘立勤点头,又问道:“都准备好了?”

黎珩愣了一下,满心疑惑:“准备什么?”

“这次合作是重点项目,上级很看重,一定要好好完成。”潘立勤继续道。

黎珩上前半步,错愕道:“啊?”

潘Sir很少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也怔了一下,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你放心去就行。”

“所有事我都安排好了,接下来一周A组全员轮岗调休,如果有新案,移交其他小组跟进。”

黎珩一头雾水,伸手接过文件。

警队联合警校开办为期一周的封闭式训练交流营,她将和其他几个分区的同僚一同带队,负责相关工作。

“正好换个环境放松一下,顺便重温警校生活。”

黎珩盯着文件看了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难怪前几天沈之澄在电话里鬼鬼祟祟,拐弯抹角地套话。

沈之澄,居然,偷偷,帮她报名!

他真的不会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