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真正的同盟

整桩案件的纠葛,因纪明嘉而起。

如果不是她的好友邱荷在跨年夜浑身是血地闯入镜头,警方不会查到她与骆志业、田振贤之间那段尘封三年的旧事。

三年前,骆志业偶然发现纪明嘉眉眼酷似田振贤的初恋情人。为了攀附田振贤,他刻意设计,将纪明嘉送到了对方身边。在那个全然封闭的阁楼里,白天,纪明嘉被囚禁虐打,而到了夜深人静时,又被田振贤蒙住双眼肆意伤害。

那时的她孤立无援,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只能被无尽的绝望吞没。

等到田振贤认为时机成熟,才让骆志业放她离开。

纪明嘉早已深陷深渊,即便跑出阁楼,依旧万念俱灰,正是这时,田振贤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就像十六岁那年,在她最难堪的时候,邱荷挺身而出,帮她挡下偷窃的罪名,从此纪明嘉再也离不开邱荷。

二十岁那年深夜,脆弱崩溃的纪明嘉,同样遇到第二个能为她挡下风雨的人。更何况这一次,她身处绝境,甚至无数次决意放弃生命,在这时,有人向她伸出手,她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毫无保留地选择信任。

此前纪明嘉的口供漏洞百出,因此警方将她预设为嫌疑人,怀疑她装可怜、博取同情,是个擅长伪装的凶手。

在这期间,A组警员们反复排查纪明嘉、田振贤、骆志业、莫雅芯和邱荷几个人的关系,兜兜转转,到头来全都一无所获。

但跳出一切固有思维和偏见,实际上纪明嘉的性格,从小就是如此。

她怯懦软弱,习惯逃避现实,也习惯依附他人。她嘴上说着受够邱荷的束缚,却又离不开那样有力的庇护,如果不是田振贤的出现,她至今仍会和邱荷捆绑在一起,一边抱怨,一边接受对方的付出。

纪明嘉的性格,由过往经历慢慢塑造。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突然蜕变,成为暗中布局、果断缜密的复仇者吗?

当年的事,纪明嘉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这一点,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

至于她的选择,警方无权评判。作为警察,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查清她与案件的关联。

警员们陆续回到会议室。

之前大家刚推断纪明嘉与莫雅芯联手行凶,眼下结论再次被推翻。

大家凑在一起讨论,又反复翻看纪明嘉的全身检查报告,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距离真相明明这么近,却又一次被告知方向偏离,任谁都难掩沮丧。

“如果纪明嘉真的不是凶手,我倒是很好奇,经历了这些,她到底为什么放不下田振贤?”

“她自己也说,在和田振贤的相处后,发现他的气息和阁楼上的男人很像。既然她已经知道对方伤害了自己,为什么还是对他这么依赖?”

“肯定是真的动了感情。”林家聪接话,“从医院带她回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们十指紧扣。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一对情深的苦命鸳鸯,被警察和原配活活拆散。”

高子杰沉默许久:“如果不是真的感受到田振贤的心意,纪明嘉根本没必要死死困在他身上。非要找个人依附,她可以回头找邱荷。所以……田振贤对她,也是真心的吗?”

老游在一旁淡淡开口:“重要吗?”

不管是对初恋情人的执念,还是在长久的相处里,对纪明嘉生出真正的感情,都已经不再重要。就算这些年他对她关怀备至,也抹不掉他当年亲手造成的伤害。将一切归于爱,完全是在美化他的恶行。

眼下,对警方而言,田振贤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后半生将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中,根本无法提供案件的有效线索。至于他心里的想法,没有必要再耗费精力去揣摩。

“反正我就是想不通。”高子杰叹气,“纪明嘉被他伤得这么彻底,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对他甘之如饴?”

“也许是创伤性依恋。”沈之澄低声道,“这段在伤害中滋生扭曲的关系,让受害者对施害者产生了病态依恋。久而久之,她下意识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不由自主地为田振贤辩解,说服自己这份依附是合情合理的。”

林家聪侧头看向他,调侃道:“我们太子爷真的偷偷攻读心理学?打算干什么大事?”

沈之澄双手插兜,微微扬起下巴。

没什么,多学点东西,踢走黑蝴蝶罢了。

……

全新的线索浮出水面,丽姐的女儿,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自杀离世。

这条信息,偏离了警方原本的调查重心。

细细回想,整起案件里,丽姐向警方提供了太多关键线索。是她的证词,一步步将他们的怀疑矛头引向田振贤。

所以她在这桩案子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和莫雅芯之间,又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

黎珩脑海里,再次浮现丽姐提起女儿时的神情。

那一刻的她,眼底满是满足与骄傲,神态温和,如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任谁都看不出,她的女儿早已离世多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许久。

此时,所有警员都已经身心俱疲。

仅仅靠“女儿自杀”这一条单薄的信息,继续凭空揣测,反复推论,只会走进死胡同。

警方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瑶瑶呢?”黎珩开口问道。

“芷珊刚才带她去采集DNA样本,准备比对她和纪明嘉的亲缘关系。”林家聪摊手,“她回来就知道自己是白跑一趟了,样本才刚采集完成,嫌疑人却换了方向,又是一次无用功。”

高子杰撇了撇嘴:“这案子的风向,变得比八号风球的天气还要快。”

“DNA比对没有问题。”沈之澄说道,“所有事情,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根本不用等报告结果。

光看孩子和纪明嘉相似的五官轮廓,再结合之前她的证词,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一时之间,警员们心中都有些感慨。

“纪明嘉和莫雅芯本来就长得像,所以就连纪明嘉生下的女儿,眉眼间也带着莫雅芯的影子。”

“正是因为这样,莫雅芯才会对瑶瑶有这么深的感情。她把孩子安置在寄养中心,本意是想好好保护她,没想到就是这份特殊的保护,让我们找到破绽。”

“目前都只是猜测。”黎珩说道,“先确认丽姐和莫雅芯私下是不是存在交集。”

不久后,方芷珊带着瑶瑶完成DNA采样,牵着她回到CID办公室。

警方准备了一叠女性照片。

里面有纪明嘉、莫雅芯、丽姐、岳美玲,以及部分无关人员。

“瑶瑶,我们玩一个游戏。”黎珩将照片摊开,推到瑶瑶面前,“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瑶瑶坐在椅子上,小脚丫悬空,轻轻晃着。

看得出来,她被莫雅芯照顾得很好,是天真无忧的模样。

仔细看了一会,孩子拿起莫雅芯的照片,奶声道:“妈咪。”

警员们没有出声打断,继续安静地等待。

紧接着,她又拿起丽姐的照片,认真开口:“姨姨。”

几名警员都凑在她身旁,想要问出更多的细节,比如“姨姨”和“妈咪”平常都在哪里碰面、说了什么。

只是瑶瑶还太小了,才两岁多,根本没办法提供更多有效线索,协助警方查案。

目前警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认得保姆丽姐。

这份证词虽然不足以成为定罪的直接证据,却能为警方锁定全新的调查方向。

再加上丽姐那些刻意引导的线索,显然在这位看似“无关紧要”的证人身上,藏着太多警方未曾察觉的真相。

黎珩当即下令,全面彻查丽姐的所有背景。

包括她女儿的真实死因,她入职纪明嘉家做保姆之前的全部经历,以及她的社会关系。

“甘丽娥,五十三岁。”沈之澄翻着手头上丽姐的基础资料,“所以这两年,她在田振贤、纪明嘉家里做保姆,从头到尾,都是在潜伏?”

“继续查。”黎珩站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Yes,Madam!”

……

方芷珊和林家聪负责将瑶瑶送回寄养中心。

其他人分为两组,深挖甘丽娥的底细。

黎珩和沈之澄驱车前往天水围的老旧屋村,这是她的老家。

警方调查过,甘丽娥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家,大儿子早就已经成家搬离。只有她的公婆,还守着这栋老旧的村屋。

黎珩和沈之澄在外敲了敲门。

没人应声,“吱呀”一声,虚掩的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整间屋子昏暗逼仄,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食物发馊的臭味,是东西放坏长久没人清理的气味。两位老人的年纪已经极大,起身时动作迟缓,说话反应也有些慢。尤其是甘丽娥的婆婆,神色木讷,她老伴说,她早已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再靠近些,警方闻到她身上一股常年不洗澡的味道。

面对突然到访的警察,甘丽娥的公公原本面无表情,直到听见“甘丽娥”三个字,脸色一变,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气愤。

“阿丽?”她公公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眼底全是不满,“这个阿丽,不知道跟谁学坏了,心野得很!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黎珩顺势追问,甘丽娥上一次回老家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老人语气很冲,“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最好死在外面!”

他翻来覆去地抱怨,说老伴如今行动不便,连洗澡都需要人扶着。家里的地没人拖、衣服没人洗,甚至连饭都没人做,这些本来都该是儿媳妇做的事。

话里话外,全是积攒多年的怨气。

“那甘丽娥——”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问了。”

老人摆了摆手,不愿意再多说,拿着扫帚轰人。

见轰不走,他又回头拧开老式收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

经典粤曲的声音骤然炸响,嘈杂刺耳。

沈之澄被震得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皱着眉头,跟黎珩一起退出屋外。

在门口站定,他才放下手,看向黎珩:“你怎么不捂耳朵?”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我知道了。”沈之澄收回自己的手,“因为这样一点都不酷?”

“快点做事!”

沈之澄慢悠悠地跟上她的脚步。

堂堂警队督察,果然很爱面子。

屋内的粤曲声依旧聒噪响亮,老人不配合警方询问,他们也无计可施。

两人只好转身,一路向周边老街坊打听甘丽娥的过去。

这些老街坊们,提起甘丽娥,都是唏嘘不已。

“阿丽命苦啊。”

“从嫁过来开始,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甘丽娥的公公说她从不顾家,那都是气话。实际上,从结婚起,到两年多前离开天水围屋村,她一直毫无怨言地为这个家付出,整日围着一家老小转,一刻都歇不下来。

“这个家啊,离了她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们家卢伯,现在每天见谁都是气冲冲的,就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样。有本事打电话叫他儿子、孙子回来伺候,就只知道欺负阿丽!”

黎珩问道:“甘丽娥有几个孩子?”

“两个孩子……”街坊犹豫一下,叹了一口气,“算是两个吧。”

几人说起甘丽娥的过往。

她有一双子女。大儿子从小横行霸道,家里所有人都偏心他。

而小女儿性格文静乖巧,即便被哥哥欺负也从不告状,全都默默忍在心里,就怕让妈妈为难。

“全家上下,就没人疼那孩子,只有阿丽这个当妈的真的疼她、护着她。”

“后来她女儿长大了,出门打工,不常回来。只有她回来的时候,阿丽才有个人惦记。我记得那段时间,阿丽的手都开裂了,不管抹什么药膏都不好——”

旁边另一个街坊抢过话头:“不是药膏没用,诊所医生都说了,手没好,就别沾水。她每天有做不完的家务,怎么可能好?后来,阿丽的女儿给她带了一管药,在家住了一个星期,把家里的脏活累活都抢着做了,她的手才慢慢好起来。”

“最后还是阿丽催着她赶紧走。她对我们说,女儿留在这个家,只会吃亏,不如走得远远的,过点安生日子。”

说着说着,街坊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可惜,她女儿那边,过得也不安生。”

“后来传来消息,她女儿跳楼没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黎珩问起细节。

老街坊们七嘴八舌,把甘丽娥女儿跳楼的事说了个大概。

“那孩子从小就敏感懂事,后来出门打工,一个人在外面,怕阿丽担心,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不知道她心里压了多少事,居然这么想不开。”

“阿丽赶去的时候,只拿到了一封她女儿留在出租屋里的遗书。”

沈之澄追问:“遗书上写了什么?”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都没看过。”一个街坊说道,“只听阿丽提过,是让她以后好好生活,不要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段时间,阿丽瘦了一大圈,脸色难看,每天眼睛都是肿着的。这么大的事,我们当时都怕她想不开,好在最后她还是撑过来了。”

“她家里人还去出租屋闹,想要拿点赔偿回来。”

“赔偿?”沈之澄诧异地问,“为什么让房东赔偿?”

“阿丽她爸说,可能是出租屋里有脏东西,女儿住过之后就中邪了,拉着她爷爷奶奶,天天蹲在那栋唐楼底下闹。”一个街坊语气嘲讽,“那个房东也倒霉,摊上这么一家不讲理的人,最后报了警,让警察把他们赶走了。”

“当时阿丽没去,每天待在家里,抱着女儿的遗像哭。”

说到这里,街坊们不由语气沉重。

“可惜了那个孩子。”

“当年这孩子还对阿丽说,将来赚了钱,就想办法接她走。阿丽只说,让她顾好自己,别担心家里。”

“其实孩子哪里是担心家里?说来说去,只是担心阿丽。”

话音渐渐停下,有人疑惑道:“为什么突然问起阿丽的事情?”

黎珩问道:“跨年夜当晚,你们有没有见甘丽娥回来过?”

一众街坊纷纷回想,最后都摇了摇头。

“那些年轻人的节日,我们哪里会注意。”

“反正阿丽很久没回来了,别说什么跨年夜,连过年都不见人影。”

“也不知道这两年,阿丽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

两人离开天水围,驱车赶往纪明嘉与田振贤的住处。

甘丽娥打开门,脸上依旧挂着热络温和的笑意,语气如常。

“是Madam和阿Sir?快进来吧。”她侧身请他们进来,说道,“先生还在医院,太太刚才打电话回来,说要过去陪着他。”

黎珩说道:“我们想进你住的房间看一看,方便吗?”

甘丽娥爽快道:“当然没问题。”

他们走向走廊尽头的保姆房。

这是整间屋最有可能留下她个人痕迹的地方,之前排查毒物时,警方已经做过一轮详细排查,而这一次,他们查得同样细致,从抽屉到床底都翻了一遍,却依旧没有找到可疑线索。

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地面一尘不染。

甘丽娥在一旁等候,没过多久,转身快步走去厨房。再回来时,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刚沏好的热茶。

黎珩和沈之澄的目光,只在杯口短暂停留一瞬,谁都没有伸手。

“不渴吗?”甘丽娥笑着说道,“正好茶还有点烫,那我先放在一边,等凉了再喝。”

黎珩没接话,转而问道:“你平时用传呼机或者手提电话吗?”

“我没有这些东西。”甘丽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座机,“先生或太太有事找我,都会直接打家里的电话。平时我基本上都在家,偶尔出门,也只是去买菜或者日用品,很快就回来。”

黎珩静静听着。

甘丽娥没有任何个人通讯设备,而家里的电话通讯记录,警方早就已经核查过。那么,她是如何与莫雅芯取得联系的?

“最不方便的是,有时太太在家想起要让我再买些什么,联系不上我,确实很着急。”她补充道,“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再去一趟,街市和超级市场都很近。”

甘丽娥脸上始终带着淳朴的笑容。

随即警方的问话转向她的家人,并提到她已故的女儿。

说起女儿,甘丽娥微微一怔,眸光黯淡了几分。

“我女儿,确实已经不在了。当时我快要撑不下去,是想起她的话,才咬着牙挺过去。孩子一直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可惜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听。”她的语气低了下去,停顿片刻,强颜欢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当初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做工的?”沈之澄直接换了个话题。

“是通过雇佣介绍所招聘进来的。”甘丽娥答道,“中环有一间外佣公司,本地工人也可以去登记。我给他们交了一笔佣钱,后来就有人安排我去雇主家面试。”

“当时是太太和先生面试我。他们让我试做一道拿手菜,太太尝过之后,夸我好手艺,就把我留下了,一直做到现在。”

“跨年夜当天,你说自己回天水围老家探亲?”

“是回家探亲了,我向太太请过假。”甘丽娥点了点头,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可我们走访过,你公婆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这句话一出,甘丽娥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们心里有一根刺,一直怨我,怪我顾不上家里。”

警方的下一个问题,立刻跟上。

“你认识莫雅芯吗?”

“哪位?”甘丽娥茫然地问,“是太太和先生的朋友吗?平时他们很少带朋友回来。”

几番问询下来,甘丽娥始终在打太极。

黎珩见状,依法请她前往警署,协助进一步调查。

西九龙重案组的审讯室内,甘丽娥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

问到后来,她干脆闭紧嘴巴,不再出声。

老游屈起手指,在桌面“笃笃”敲了两声,厉声道:“怎么,也要等你的律师到场,才愿意开口?”

甘丽娥连忙惶恐地摆着手,神态局促:“我只是个保姆,哪里请得起律师。”

……

几日过去,CID的房门,整日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警员们进进出出,带回调查所得的线索,坐下短暂休整,又再次往外跑。

“外佣公司那边确认过了,合同很规范,丽姐的入职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到处都打听过了,根本查不到丽姐和莫雅芯的交集。”

“我们又跑了一趟粉岭,给莫雅芯以前的保姆秋姨看丽姐的照片,她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医疗用品公司那边也问了,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没人对她有印象。”

“她女儿的案子也复查过,当年的结论是自杀,死因无可疑。至于动机,暂时不清楚。”

白板上,原先的推断被全部推翻,保姆甘丽娥的照片被钉在正中央的位置。

纪明嘉、田振贤先后中毒,此前警方将调查重点放在二人的关系上,疑点在他们身上打转,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现在所有人终于意识到,真正最有下毒机会的,就是甘丽娥。

那天,田振贤开车送纪明嘉回家,短暂停留,安顿好她之后,才折返律师事务所开会。

随后他便在会议中抽搐倒地,被送往医院,查出摄入了大剂量生物碱。

警方排查过他办公室的那杯水和喝剩的半杯咖啡,没有任何毒素残留,很明显,毒素根本不是在律师事务所摄入的。

“田振贤在家停留的那段时间,足以让甘丽娥动手。”

丽姐是家中的保姆,负责他们的日常饮食起居,熟悉两人的习惯。如果她当时送上一杯温水或是热茶,田振贤绝对不会设防。毕竟本案的致命毒素无色无味,混进饮品里,他根本察觉不出半点问题。

话题随之转向跨年夜的案子。

那一夜,骆志业死在那间空置多年的阁楼里,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

“骆志业当晚出现在旧阁楼,大概率是有人专门约他出去。”

“莫雅芯完全能以商谈合作为理由,单独约他出来,并且不会让他起疑。”

顺着这条线往下推,整桩案件的逻辑才真正顺了下来。

“莫雅芯跨年夜当晚刻意前往兰桂坊,在酒吧待了一整夜。她精心化妆,一身引人注目的装扮,就是为了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包括零点倒数时那杯她没有接稳、洒在身上的鸡尾酒,也是故意的,为的就是留下完整人证,打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她是知情的。”

“她提前约骆志业出来,清楚当晚有人要动手,预料到自己可能被列为重点嫌疑人,所以早早布局,为自己洗脱嫌疑。”

“但是她为什么要主动包庇、掩护一个陌生的保姆?”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丽姐能够替她报仇。”林家聪说。

“那甘丽娥的动机又是什么?”高子杰问。

林家聪皱了皱眉:“你别都问我!”

高子杰“啧”了一声:“我看你说得一套一套,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总之现在,她有作案机会。深挖她女儿的死因,能让怀疑变成完整的证据链……”

警方合理推测,莫雅芯早就知晓甘丽娥的全部计划。

是甘丽娥主动找到她,坦白一切,而莫雅芯选择沉默和配合,原因很直接,她也希望他们付出代价。

“骆志业和田振贤是当年阁楼事件的始作俑者。按照时间线推断,在浴室滑倒流产那天,莫雅芯几乎整晚联系不上田振贤。真相逐渐清晰之后,她恐怕已经猜到,当时他在做什么。再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和他的初恋女友长相相似……”

“甚至田振贤还把自己的私生女带回家让莫雅芯抚养。她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的身世的?不管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年的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足够撑起她的杀人动机了。”

“所以她默许了一切,暗中配合甘丽娥。”

层层推理下来,人物动机、作案条件和时间线完全吻合,几乎严丝合缝。

可也仅仅只是讨论阶段的案情推演,不能作为最终定论。

这个案情推演,是目前最接近真相的版本,但莫雅芯和丽姐,同样沉默地应对一切质疑。

警方查不到两人的通讯记录,查不到她们的碰面痕迹和交易证据,所有关于她们合谋的推断,只是猜想。

案件再次陷入僵持。

黎珩站在白板前,转身沉声道:“还有一点,我怎么都想不通。”

“提前准备冰袋,给尸体降温、篡改死亡时间,这说明凶手从一开始就有清晰的计划,是深思熟虑的预谋犯罪。”

“但模仿邱荷的作案方式行凶,说明凶手是临时起意,看到邱荷在维港认罪后,才顺势改了手法。”

“这两点很矛盾。”沈之澄接话:“如果她是临时看到邱荷的‘认罪’,才改了手法,就不可能提前准备好冰袋。”

黎珩点头:“如果她早就准备好冰袋,那一切都该在计划内。”

“你们在讲急口令吗?”林家聪从一堆案卷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一蚊一斤鸡,一蚊一斤龟——”

警员们条件反射般接上他的绕口令,话音刚落,又想起此时案情有多焦灼,一时哭笑不得。

“师兄,笑不出来。”方芷珊长长叹了一口气。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安静。

黎珩捧着甘丽娥和莫雅芯的口供笔录,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翻看。

到底能从哪里,找到突破口?

……

晚上姐弟俩回到家,客厅地板上摆着几个崭新的行李箱。

这是沈咏璇周末逛街时顺手买的,正好让沈之澄装些行李,带去警校。

“带三个行李箱?”沈之澄说道,“姑妈,警校就在黄竹坑,开车过去最多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又怎么了,我打听过,是全封闭式集训,如果缺点什么,我们可没办法给你送进去。”沈咏璇斜他一眼。

沈之澄在沙发上坐下,踢开脚边碍事的行李箱:“你找谁打听的?”

说得在警队人脉很广的样子,其实还不是找她侄女打听的!

“去去去。”沈咏璇不耐烦地推开他,“给我倒杯橙汁。”

对于姑妈的使唤,沈之澄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他走去厨房,打开冰箱给她倒了一杯橙汁端过来,重新坐了下来。

“二十七周封闭训练,以后只有周末可以回家。”沈之澄垮着肩,叹息道,“这个家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样过得很精彩。”黎珩在一旁接话。

沈之澄眯起眼睛:“明明姑妈来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沈之澄窝在沙发上,一副可怜的样子。

从前姑妈出门在外,家里只有他们姐弟相依为命,想起可能要迎来漫长的分别,他内心不知道多伤感。他相信,姐姐也一定和他一样,早就习惯彼此的陪伴。

可现在姑妈一回来,她居然翻脸不认人。

“那是你。”黎珩从姑妈身旁探出头,“我可没有。”

沈咏璇坐在他们中间,看着姐弟俩斗嘴。

“我以为我们早就已经达成了共识!”沈之澄也从姑妈身旁探出头,不满地说道,“沈之宁,我们不是同盟吗?”

话音落下,姐弟俩忽然默契对视。

沈咏璇被他们夹在中间,整日给姐弟俩断官司。

只是此时,她还没开口说话,他们俩突然眸光一亮,迅速起身,一个搬出那块旧黑板,另一个拿来一堆粉笔。

姐弟俩一人拿着一支粉笔,左右开弓,密密麻麻的字很快铺满了整块黑板。

沈咏璇顿时被抛下,他们的“枪口”还一致对向她,嫌弃电视声音太吵。

沈咏璇没好气地关掉电视。

“以后之澄去警校,你可不要拉着我分析案情。”她在一旁嘀咕道,“这么烦人,我才不想听。”

沈之澄回头扫了她一眼:“警队有保密原则。”

他扬了扬下巴。

能光明正大和姐姐谈论案情的,就只有他一个。

沈咏璇挑了挑眉:“还没当上正式警察呢——”

黎珩迅速接话:“就开始摆谱了!”

“等我走的那一天,”沈之澄轻哼一声,“你们可别太想我。”

……

第二天清晨,姐弟俩踩着点,踏进西九龙警署。

案件深陷僵局数日,却始终找不到关键证据。

警员们满心焦灼,还是按照黎珩的安排,将莫雅芯带回警署审讯室。

审讯室内,莫雅芯神色不耐:“来来回回跑了这么多次,纳税人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吗?”

黎珩没有接话,只是翻开案卷,在她面前缓缓坐下。

老游看着眼前这个软硬不吃的嫌疑人,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

即便知道证据不足,该审的还是要审。

“兰桂坊酒吧的酒保和侍应生确实见过你,也看到你当晚一直在喝闷酒。但是,谁能证明你整晚都没有离开过兰桂坊?”老游停顿片刻,继续道,“从兰桂坊搭计程车到红磡,路程不到二十分钟。当晚酒吧嘈杂,客人来来往往,根本不会有人特意留意你的行踪。你完全可以中途抽身,去阁楼和骆志业碰面、行凶。”

“除了不在场证明以外,还有其他证据链,以目前掌握的疑点,我们有理由对你提出检控。”

莫雅芯神色平静:“阿Sir,疑点利益归于被告。做了这么多年律师太太,这点常识,我还是懂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而望向窗外,任凭老游如何追问,都不再回应。

审讯再次陷入停滞。

直到黎珩开口,提到瑶瑶的名字。

“你们找到她了?”莫雅芯的声音变得紧绷,皱眉问道,“她怎么样?有没有害怕?”

“她很乖,一点都不闹,还很惦记你。”黎珩说道。

“瑶瑶一直很听话,睡觉吃饭都不需要人操心,是个很好带的孩子。”莫雅芯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又问道,“她最近——”

黎珩直接打断她的话:“莫女士,我们不需要直接证据证明你动手杀人,只要现有证据能连成完整的证据链,律政司就可以向法庭提出检控。”

“你有渠道获取本案中的致命生物碱。采购冰袋的单据上,留有你的签字。”老游接过话头,继续道,“还有那张被你说成是派发合作意向的合作单,我们核对过,这项业务从来都不是你负责的。”

“只要这些线索一条条摆在陪审团面前,就算法官最终判不了谋杀罪,可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也足够让你在牢里蹲上好几年。”

“莫女士,你刚才说,当了这么多年律师太太,很清楚法理常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妨碍司法公正的后果。是选择硬扛到底,还是配合调查,选择权在你手上。”

莫雅芯不再出声,抬起手,握住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次性水杯,指尖微微收紧。

“整件事的前前后后,你全部知情。现在你选择一个人扛下所有,也是一早就想好的计划吗?”黎珩的目光始终锁在她的脸上。

“你和甘丽娥达成合作。你们约定,事成之后,至少留下一个人,护着瑶瑶长大。”

“她按照计划,不断放出线索,引导我们将所有嫌疑指向田振贤。”

说到这里,黎珩短暂停顿。

“可与此同时,她刻意泄露了一条关键信息——”她缓缓道。

莫雅芯猛地抬眼,看向她。

“甘丽娥说,她在纪明嘉家里,已经做工两年零三个月。”

这是昨晚黎珩与沈之澄一同梳理出的突破口。

他们这才意识到,莫雅芯和甘丽娥,很可能并不是同路人。

果不其然,听见“两年零三个月”,莫雅芯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错愕。

“正是这个时间,让我们顺着线索追查,从而怀疑瑶瑶的身世,最终证实她是纪明嘉的女儿。”黎珩的语气缓和下来,温声问道,“你拼尽全力想要隐瞒真相,保护孩子,不惜把自己搭进去,换甘丽娥一个周全。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莫雅芯一心守护瑶瑶,想让孩子安稳度日。

而甘丽娥,却故意透露时间线索,将这个孩子推到了警方面前。

她似乎并没有料到,两人的合作关系,其实并不稳固。

说好的退路,也根本走不通。

黎珩继续发问:“你真的确定,甘丽娥会真心帮你照顾好瑶瑶吗?”

莫雅芯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甘丽娥主动暴露线索,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她不知道。

“如果最终脱身的是甘丽娥,”黎珩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她真的会善待这个孩子吗?”

话音落下,黎珩不再多说。

老游停下笔,抬眼望向面前的嫌疑人。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向来冷静的莫雅芯,神色微变。

漫长的等待过后,警方终于再次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天,是丽姐主动找到我的。”

眼前的莫雅芯神色冷淡。

而黎珩的脑海中,恍然浮现出丽姐平日里和善淳朴的笑脸。

“她对我说——”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仿佛在此刻重叠在一起——

“我不需要你出手帮忙,只求你,不要揭发我。”

莫雅芯一直以为,自己和丽姐目标一致。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对方的想法,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

原来,她们的立场始终是错位的。

而正是这道看不见的分歧,注定了她们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同盟。